August 17,2006
翻譯:傅柯為《反伊底帕斯》寫作之前言
「不使用思想為政治實踐找到真理之根據;也不貶斥政治行動是為一種賭注,一種單線思考。運用政治實踐作為思想的強化器,並運用分析來增生政治行動之介入的形式與領域。」
-傅柯
來到部落格的世界,才發現有那麼多夢想與行動在每個地方孜孜矻矻,起落無常。許多部落客懷有運動革新的夢想,許多則是回應或重述著意識形態的呢喃。
傅柯大膽稱之為法西斯者,卻是我們拋開書本、關掉電視、拔掉網路仍無法棄之萬一的。我曾主張運動者與最前端的理論世界根本無涉,看來身為理論家的傅柯仍有他的期待(一種思想,能強化實踐,能回應行動?)
之前是由於回想傅柯與運動關係的機緣發現這篇文章,想要翻譯,在發現自己在Reich譯文指正有誤時意興索然地放棄,而
這兩天又開出來翻完。是要刺激一下自己長久以來對這主題的漫不經心。
文本為1977出版的Anti-Edipus英譯版,另參考李猛的譯文,並酌參網路上的法文原本。
譯文全文如下
前言
米歇爾‧傅柯
載於:反伊底帕斯 Anti-Edip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英譯:Robert Hurley, Mark Seem, and Helen R. Lane
中譯:瓦礫
在1945-1965這幾年間(我指的是歐洲),存在著一種正確思考的方式,一種政治論述的風格,一種特定的知識分子倫理。個人必須在語彙上親近馬克斯,不讓自己的夢離佛洛依德太遠。而個人必須對符號-系統(那些符指)推崇備致。此三種需求使一種書寫與言說的奇怪職業,並以其來測度自身和時代之真理,成為可接受之事。
接著來了五個短暫的、熱情的、歡悅的、謎一般的年頭。在我們這世界的諸多大門之處,當然,有越南,以及對既有權力的第一次重擊。但在這裡,在我們的牆內,確實發生了什麼呢?一種革命與反壓迫政治的混合物?一場兩條前線的戰爭:對抗社會剝削和心理壓迫?一種由階級鬥爭型塑的利必多之浪潮?也許吧。無論如何,這些年裡的事件,便是由這種熟悉的,二元論的詮釋所佔有。在一戰到法西斯之間,這種夢在歐洲最夢幻之處-威廉‧賴希(Wilhelm Reich)之德國,以及超現實主義者之法國-施展其魔力,並回歸來在真實之上縱火:馬克斯與佛洛依德同在照遍四野的光芒之中。
但發生的果真如此?理論的烏托邦計畫果真在歷史實踐的規模上回潮了嗎?或反而,一種運動已經產生,向著不再順從馬克斯主義傳統所刻劃者的政治鬥爭而去?或向著一種不再屬於佛洛依德的慾望經驗和技術。確實升起了古老的旗幟,但戰鬥已經在轉向而蔓延至新的區域了。
《反伊底帕斯》首先顯示出有多大的區域已被涉及。但它做得更多。它不浪費時間在駁斥舊的偶像上,儘管它的確大肆玩弄了佛洛依德。最重要的是,它激勵我們更向前去。
要把《反伊底帕斯》當成那種新的理論參照來閱讀是個錯誤(你知道,那種預言過甚終將無所不包的理論,那最終綜合又再確認的,那種在我們這個「希望」流失的,解離和特殊化的時代裡,我們被告知「迫切需要」的)。我們不可在這裡極為大量的嶄新意念與令人驚奇的概念中尋找一種「哲學」:《反伊底帕斯》最好當成「藝術」來讀,其意旨,譬如說,就像與「愛欲藝術」一詞承載的意旨相同。有識於看來抽象的多重(multiplicités)、流動(flux)、社會裝置(dispositifs)與分枝(branchements)等概念,對慾望與真實間的關係與對資本主義「機器」的分析便能為確切的問題提出答案。這些問題較少關乎「為什麼」這樣那樣而較多於「如何」進行。個人如何將慾望引介至思想、論述,與行動之中?慾望能夠並應該如何在政治場域之內配置其力量,在推翻既有秩序的過程中成長得更加熱烈?愛欲的藝術、理論的藝術、政治的藝術。
此處《反伊底帕斯》面對了三個對手。三個彼此力量相異的,代表不同危險程度的,本書以不同方式與之作戰的敵人:
1. 政治制欲者、悲憤的好戰者、理論的恐怖份子,那些願保有政治與政治論述的純粹秩序的人。革命的官僚和真理的公民僕從。
2. 貧乏的慾望技師-每個符號與病徵的精神分析師和符號學家-會令繁多的慾望服從於結構與匱乏的雙重法則。
3. 最後而非最不重要的,最龐大的敵人,戰略上的敵手即法西斯主義(它使《反伊底帕斯》對其他對手的反對較像是戰術上的駁火)。且不只是歷史上的法西斯主義,希特勒與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義-那可如此有效率地動員並運用大眾的慾望-而也是在我們之中的法西斯主義,在我們的腦袋與日常習慣裡,那使我們去熱愛權力,去慾望那宰制並剝削我們之物。
我想說《反伊底帕斯》(希望作者原諒)是一本倫理之書,長久以來第一本以法文寫就的倫理之書(也許那解釋了其成功何以不僅限於特定的「助教群」:反--伊底帕斯成為一種生活風格,一種思考與生活的方式。)個人如何不成為法西斯主義者,甚至(尤其是)在個人相信自己是個好戰革命份子之時?我們如何讓自己的言語和行為,心靈和愉悅等脫離法西斯主義?我們如何挖掘出自身行為中根深蒂固的法西斯主義?基督教道德家搜索寄居在靈魂深處的肉身痕跡。德勒茲與瓜塔里,則是在身體中追索法西斯主義最細微的痕跡。
向聖薩爾斯法藍西斯*適如其分地致意,我們也許能說《反伊底帕斯》正是《非法西斯主義者生活之導論》。
這種生活的技藝反對所有法西斯主義的形式,無論是已在的或正迫近的,並配合著一定數量的基本原則,在我欲將此巨著轉為日常生活的手冊或導覽時願摘要如下:
☉從所有一元的與總體化的妄想中解放政治行動。
☉藉由增殖、並置與分裂而非分劃和金字塔式階層化的手段來發展行動、思想與慾望。
☉撤銷對舊有負面範疇(法律、限度、去勢、匱乏、空缺)的忠誠,這些都受西方思想長久以來奉為權利形式與近用真實的聖物。傾向正面與多樣的,差異多於制式,流動多於一致,機動的層次多於系統。認定遊牧而非定居才具生產性。
☉不認為要當一個好戰者必須悲憤,儘管我們與之戰鬥者可鄙至極。正是慾望到真實的連結(而非其逕入再現形式的撤退)才持有革命性的力量。
☉不使用思想為政治實踐找到真理之根據;也不貶斥政治行動是為一種賭注,一種單線思考。運用政治實踐作為思想的強化器,並運用分析來增生政治行動之介入的形式與領域。
☉不求回復哲學定義下個人之「權利」的政治。個體是權力的產物。所需者是藉由增生、換置與互異之組合來「去個體化」。團體必不可是統整階層化個體的有機紐帶,而是去--個體化永遠的產生器。
☉不可傾心於權力。
甚或可說德勒茲與瓜塔里關切權力之少,以至於他們試圖將與其論述連結的權力之效果予以消解。於是有這些遍佈全書的遊戲與陷阱,顯現其譯解是為一種無畏的榮耀。然而這些並不是熟悉的語藝陷阱;後者在讀者不意識到支配時予以操縱,終能違背其意願而贏取之。《反伊底帕斯》的陷阱是幽默的:一再邀請自己退開,離開書本並把門甩上。這本書常使人相信它全是趣味和遊戲,而在此處仍有某些基礎的,極為嚴肅之事:從圍繞並蹂躪我們的巨大直到構作我們日常生活中殘暴的痛楚之微小處,循線追緝所有法西斯主義的變異類型。
*英譯者註:一位十七世紀的神父與日內瓦主教,以著作《虔敬者生活之導論》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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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盟友的翻譯與論述,反而遲遲沒有做成書籤(汗……)論述存在即虞犯批評
〈書籤〉朋友的四篇「傅柯 — 連結」【迷幻機器】
at November 23,2006 0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