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2006

災難


(前幾天又有地震,意外發現硬碟裡有這篇2002年某次地震的文章,假意備份,實充版面)




彷彿有一場地震剛過。我們必須誠實而不謹慎地說。

在這座巨大的,燈火透亮的地下管道裡,所有的內容物都被鎖著、釘著,固定得緊緊的,不曾搖晃:攝影機、電梯、扶手下的玻璃、以及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突然被安放在各種不同位置的公共裝置藝術。白色的螢光充滿整座管道,堅定地掃除一切陰影;只有巨大的廣告塑膠布幕能辨識出微微的、波浪一般的起伏;但那或許只是因為另一班列車進站撲起的風?


彷彿剛才的時刻就像其他的時刻一般,無語地流過。是剛才的哪一個時刻?過了多久?也很難明白地指出來。彷彿已經忘了。是穿梭在高大孔道之間的時候,還是看見某張虛偽的廣告卻仍然被它吸引過去的時候?或許一個已經太早,一個又已經太晚。彷彿已經真的忘了。卻又知道必然是在這其中的某個時刻,循著時光流逝的方向看過去,就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踏著為它準備好的路線,滑過管道裡明亮而堅定的空氣。彷彿就在那,佔據一小段時間。

(只是,這場猶疑不已的震動若是一場如同上次的災難,我們這麼不精確地描述它,會不會太不敬了?或許我們應該升起一陣飄揚的渴望,渴望盡快回到管道上空的世界,去看看那裡有沒有更精確的訊息,能幫自己完成彷彿的定位。)

從站著的地方向四周探望,應該可以看到一群穿著制服衣裙的高中女生正興奮地彼此調笑。她們發現了剛才彷彿的意外嗎?或者那只是平日習慣如此?從這裡看起來,她們像正在彼此之間否認著什麼,卻又咭咭呱呱忙著再用同樣的罪名互相指控。遊戲無止盡地向前進行,年輕的時間在她們身上擊出耀眼火花,在幾次激動地閃亮之後便無聲落地。女學生對四周與時間的一切無動於衷,只專注在循環複始的遊戲上(於是彷彿對她們也不具有任何意義)。她們玩得起勁,巨大的管道裡,冷漠的空氣與螢光從她們身邊激起一道又一道的漣漪,擴散開來。
這時,空中吊著的一條墨紅色大魚雕塑震動了幾下。

那是唯一看得見的震動。或許那不是因為年輕女孩們的笑鬧聲,而是因為一場真正的(地震之外的)災難。我們知道,這場災難將被螢光幕裡表演著驚魂未定神情的人們不斷傳述。

(重覆不斷地傷感的)哭號將整齊劃一地交織在這個城市上空與每個在晚飯時間一起落淚嘆息的家庭裡(以至/乃至於)充斥在沸騰海洋中的這座孤島。甚至在這座管道裡,安然無恙的年輕女孩們也將有可能親眼見到這整齊劃一的影像,而在管道上空的某一處掉下同情的眼淚

(或隨著她的主持人在五光十色的攝影棚背景前同聲哀悼)。

(但是又怎麼能夠在這個時刻就知道這麼多呢?)

(人不可能預知未來,但未來卻可能是很容易預知的。)

看來確實很傷心的傳述者、見獵心喜的嗜血豺狼、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的各色專家、哽咽的影像、打算插播廣告的節目經理、認為自己相當客觀中立的電子流,而無辜的羔羊與他們全體齊聲一致地,真誠地哀悼……

(一如往常,於是我們可以知道)

當剛才那曖昧的時刻已經確定過去,災難便立刻在結束之後被迫中斷。在這個城市之上,停格的災難被縮小、切碎、複製成無數個奇形怪狀的「災難」,殘缺的形體各異的同名物體逐漸黏合伸展成孤島上幽魅纏祟的鬼影。鬼影貪婪地劫掠歷史中的每一個同樣名為「災難」的物類,吸收它們的養份、身體乃至全部。上一次的災難也不能倖免(於難?),雖然它已不再像當年一樣龐大有力:

(在孤島的中央,三年前的受害者,如今唯有躲在它庇護的羽翼下才能茍延殘喘。島上再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庇護他們仍然脆弱的心靈與身軀,反而開始將他們看作島上其他人們的災難。於是古老的災難自然地接納了他們,在庇護之上,發出了深沉而濃厚的,如同三年前的那晚一樣巨大,卻愈發虛弱的哀嘆。)

但「災難」之名仍在。鬼影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迅速從古老而哀傷的災難身上攫取堪用的殘軀碎肢,很快就滿意地笑了。孤島上已有過太多災難,鬼影透過島上眾人的回憶不斷地成長,籠罩每一個人的心頭,人們緊張而興奮地向彼此探詢,卻又(蓄意地)在同時散發更加絕望的消息。人們異常的激動與鬼影的茁壯,合組成一場屬於這個災難的小小節慶。

(對城市裡的所有人而言,任何消息都是遠方傳來的消息,任何災難也因此都是別處的災難,儘管大魚雕塑確實震動了,人們仍然只願意實踐探詢的美德而不問其他。)

一如往常,城市的節慶與恐懼總是只會持續一小段時間。人們很快便會回復到正常的生活規律(其實那從來也沒間斷過)。沒有鬼影,沒有節慶,也沒有任何淚水與悲傷。當這次災難所生的鬼影消退,它將漸漸萎縮成像之前一樣的災難。而人們也將回到各自的世界,面對著例行微笑的螢光幕,徒然試著用各種器具操控,或乾脆放棄一切努力,呆滯地讓光影的流動從腦中穿過,在心底悄悄地等待下一次災難來臨。

但其實這一切都尚未發生。巨大的管道依然沉靜地躺在地底,人們依然不見天日。機器吹動的透明的冷風,安撫在管道之內每個人的心。它的每一個零件都恰如其份地工作,電扶梯、電子字幕、廣播錄音。攝影機包容看顧它來來去去的子民,玻璃與鋼鐵築成半人高的疆界。它的所有肢體都伸向軀幹之內,布置成一套彼此相應的工作環節,依次緊扣住一個完美的想像。它成功、完整、潔淨,在受到任何懷疑時都能不卑不亢地辯解。它的子民溫順而有秩序,在它之內各種零件與生命運轉不受干擾。煙塵滾滾,人心不古的城市裡,它就是小小的烏托邦。
直到現在,彷彿在一瞬間停止流動,原本穿梭不息的列車帶著疑惑的吱嘎聲緩緩停下。播音器開始播放一段聽來不是錄音的訊息,訊息聲彼此回響。人們的臉上開始變換各種表情,迅速地搜尋並更換一個受到最多人認可的反應。

而巨大的管道依然冷冷地運行,表現得像是這一切都只是預料中的劇情。




彷彿很快地就在另一座城市落腳。

老舊的咖啡館裡,看來臉上已有些滄桑的女侍把晃動的掛燈一個一個地扶正,一邊仍然招呼著客人。剛才不見變暗的天色,突然一個打顫,瘋狂地潑下一場大雨。這是許久以來第一場在白天下的雨。但雨畢竟要比起彷彿剛來過的意外少些恐怖的氣息。坐在溫軟可靠的扶手椅上四處看看,應該可以見到許多客人臉上逐漸浮現,試圖顯示一點寬慰和(最好還有)所需氣度的笑容。

「並不是很大嘛」「還好不是很大」。店裡此起彼落不同的寒暄結合成清晰的感言。所有人都點頭應和。

笑容還來不及適當地隱退(以繼續桌前的談話),許多不同的電子鈴聲就紛紛嚷嚷響了起來。在這個距離上一次的災難依然不遠的城市,震動不得不在每個人的心裡延遲著蕩漾。人們知道,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孤島便會或多或少地陷入一種名為大愛的狂喜與迷亂。這無疑是一件好事。尤其在災難來臨的時候,其實也只能在災難來臨的時候。

(此時,許許多多的,對空氣裡透明的電波的回應,通常只代表一件事,因此回應也都彼此類似。人們不需要花太多力氣就能完成一次好的回應,但這仍然是不可缺少的重要手段。)

(此時,許許多多的)回應之中,突然有一個不一樣的聲音出現:「秀林?在花蓮那裡嘛,我知道啊。」臉上的笑容也因而微微燦爛了些。這也是一句回應。但彷彿提到了一些重要的訊息(?),但卻又表現得不大重要,話題很快地轉到隔天出遊的計劃上。啊,車也夠了,人都約齊了,可惜開始下雨了,對呀,對呀。眾人的耳朵又鬆懈下來。

在稍後的時光,城市裡的所有人便會了解,這個名為「秀林」的地方正是彷彿剛剛才來臨的,這次災難所任意揀選的,不同於上次的源起之地。他們將會毫不遲疑地慶幸「沒有再來一次」,也會樂意知道這座城市的鄰邦中,那許多雙仍然沉浸在三年前的恐懼的眼睛都依舊安好(在災難的羽翼下,那些恐懼或許已經不再指向災難)。他們的眼光於是收回身邊,祝賀與(不知不覺地有所保留的)喜悅交織在孤島的上空。特別是在這個城市。(但是「秀林」…)偶爾,會有人從微小的歡樂及其失憶中撿回一點什麼,以致於發現遠方一個沒有親人的所在。他們發現自己的眼光從未能及於那個所在(即使看似萬能的螢光幕上的影像也幫不了他們),在遙遠的彼方,連手上無遠弗屆的電波都似乎抵達不了。當這記憶再現,他們會望向東方,幻想在高山之後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或許可以補償一點點某個整體的失落?但這微不足道的內疚很快就被另一塊記憶所平復。那段記憶訴說著一群背負著孤島的大愛,任勞任怨,不求回報的「拓荒者」的故事。他們在高山背後落腳,散播取之不盡的大愛。這塊記憶滿足一切似有若無的缺憾,短暫的不安又重新回到深處,被命名為遺忘。

((「秀林」)那裡是個沒有我們親人的地方。沒有親人的所在,就只有狂喜與迷亂的大愛。這裡則是近在身邊的大都會。在這裡,我們離災難一向很遠,這一次更遠。我們的城市裡沒有人哭泣。)

這的確是個繁華的城市,儘管不是最繁華的。彷彿到來之後,雨落在這座城市,而千千萬萬的人正逐漸從危險的回憶中復原。

大雨滂沱。但咖啡館的窗戶卻難得濺上一滴雨。偶爾風急了點,才有幾道水痕潑上眼前。一個客人突然從濃郁迷濛的咖啡香氣中醒覺。抬眼看看外面,皺起眉頭:

「雨怎麼下得這麼大?」

人們不停地聊著。挑逗桌前的人,或回應遠方的訊息。手勢攪亂咖啡的濃香與白色煙氣。言語細碎地流動,不破壞嘴唇微笑的弧度。彷彿已經散佚在回憶裡,而回憶都在遺忘的深處。災難就像難得留下雨水的季風一般輕快地略過這個城市也被城市忽略,彷彿不會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跡。

鈴聲和遠方的訊息逐漸安靜下來。人們的眼光又全都回到桌前的人身上。女侍則回到例行工作,安靜地在桌椅間穿梭來去。吊燈沉默地從天花板垂落。不知是共同的默契抑或巧合,整間店忽然陷入一陣無言的冷寂。人聲隱退,僅剩雨奢侈地潑灑在店門外一切事物之上。幾分鐘之後有人開口了:

「其實我剛剛沒有感覺到在震耶。」

只是,如果這是一場真實的災難,這麼說會不會太不敬了?

(雖然我們早就可以期待人們在這裡不可避免的遺忘,只是在此時,誰能預知災難的下一步?災難不像城市是可以預知的。唯其如此,它才能產生意義。城市永遠是可預期的,城市的記憶因此便會是不斷的遺忘。在無盡的遺忘的旅程之中,災難、彷彿正是唯一能夠避免不斷抹滅的記憶。但城市裡的人們卻早已習慣于遺忘。)

於是許多人儘管也點頭同意了,但從此卻總是悄聲地交談。




彷彿可以聽見一個聲音,說:

從那裡來的人,都習慣這回事了。

災難過後,那裡沒有任何災情傳出。也不知道有誰曾經關心過那兒像關心其他的城市。誰知道呢?只知道那裡保持一貫的沉默。我們都相信,在下一次造訪的行程中,還會有同樣的海景山色,會有同樣熱情、充滿友誼的人們歡迎我們下一次、下下一次的來到。

那裡是一個如此被習慣的所在。我們習慣了平時從統計數據裡閱讀她,假日則從名勝和名產裡消耗她。我們習慣了她的沉默與被動,習慣了她的存在卻不存在。我們知道,連災難都悄悄避開了那塊土地,只選擇在臨近的深邃的海底開始這場鬧劇。

於是,除了嘴角殘餘未盡的名產粉渣之外,我們只能隨意地憑空抓出一點虛幻的光影當做回憶,以彌補自己因為憂慮那裡可能也被遺忘所引起的傷感。只是,或許那原本就是註定該被遺忘的地方。因為習慣正是源自預期的永不失誤。秀林當然不是城市,她只是「彼方」。如同城市是「此處」,而孤島是我們的「全部」。這一切因猜測與幻想而有了分野。看似虛無的分野,其實卻統治界線內外不同的命運。

(我們在此處生活,偶爾會來到彼方。我們努力創造出可預期的孤島,得以預期卻總是導致遺忘。此處的遺忘可以藉由每日生活其中來補償;彼方的遺忘卻逼使它不得說出任何違背預期的言語。她的不存在則讓沉默更深。誰知道呢?或許彼方是永遠也不會有災難的。)

那裡似乎是一個沒有親人的所在。但仔細想想,其實是有親人的。我們仍然不時可以記起一群任勞任怨,不求回報的拓荒者。他們的身上有我們的大愛。那像是我們軀體的某種延伸,像是來自凡俗的加持或祝禱,使人潔淨,使人提升。所到之處,異地子民都得安寧與滋養。他們正代表了我們平日與彼方最接近也最溫暖的距離。於是距離是溫暖的,彼方是遙遠的,我們的預期,則仍然雄偉不可動搖。

於是,在這個遙遠的彼方,災難不曾發生。

Posted by ancorena at 樂多Roodo! │22:50 │回應(0)引用(0)雜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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