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1,2006
日本繁眾

當你一走進京都的錦市場,色彩與香味便像是一大群爭寵的狗兒,搖著尾巴互相挨擠著向你湧來,心頭一下充滿了甜蜜溫暖的思念,對一切都極其愛憐,卻無暇顧及一切。眼中、耳裡、鼻內、舌上,秘密地恍然地流漫七彩燐光,身體裡卻又有一部份終於緩慢地入水沈澱,再怎麼強硬不歇的旅者步伐,也會因這無聲的暖潮襲來而浸軟,遲滯。
我走了一半就忙著尋找咖啡。日本的咖啡店總是有縈繞不去的社區紋理。對外來客也總是保持謹慎認真的態度。循著旅人直覺感到的街區邏輯,很快地走進一家,理著平頭的壯碩店員對我吐出至少有東京店員兩倍以上長度的迎賓語彙。在許多交談的桌面之間坐下後,我以為這裡長長的menu表示有許多不同豆子之分,一時興起便用亂七八糟的英日夾雜語詢問有無摩卡,沒想到店員回應沒有摩卡的句子也長的讓人疑惑。 原來坐在我右邊看著朝日新聞的老人透過墨鏡微微瞥了我一眼。
過了一會,櫃台後出現另一位老人開始磨豆煮水。
錦市場附近的街區看來像是傳統市場,當然也有標著英文的名牌與穿戴制服的京都與奈良漬物鋪。日本人們對待外來物,似乎就像是把所有外文都化為片假名符號的邏輯:帶著一點執拗,倒也更容易融入國民生活。當我可以照著路牌問路人Kawaramachi Dori往哪走,深深地感受到這是一種恩賜。而原本在公車站牌旁有點緊張地看著我的黑衣OL,見我開口也露出有虎牙的可愛笑容,示意我面前的這一條路就是如假包換的河原町通。
我決定走回看來並不太遠的京都御所。剛下班的街上,許多穿戴整齊的人們熙來攘往,臉色嚴肅地走著。擠在欄杆裡的人群,表面上看來充斥疲倦與匆忙的淡漠,從中穿越時,卻不時聽見各色各樣細瑣的「不好意思」聲響此起彼落。這應該是對旅人實用性最高的一句日語。不管是擦肩、詢問、點餐、結帳、幾乎任何句型起始,當一段轉瞬即逝的關係將要展開,一句「不好意思」都可以達到多少成功的效果。就算接下來是一整段混用各種語言的可疑的雜亂對話,這幾個字似乎也能開啟一個相對穩定的空間,讓對話雙方保持基本的耐心和禮節。
* * *

在我看來,日本的大眾想像,以一種很有趣的方式展開。一方面,將齊一的國民想像放在不可違逆的命運之未來,國家與財團承諾著一種順利可行的生活方式,保證舉目所及一整個世界的豐足,並只向大眾需求些許的自我訓練與習慣。並且用不斷進步與修正之事實,顯示這個承諾唯一可供檢驗的部份:未來就是現在;另一方面,日本社會巨大的規訓力量,極盡所能地將最多數成員納入規訓的範圍,確保其成為一個能夠自我維護,並負擔某些社會任務的國民,並將公領域的道德壓力與反抗動能維持在一個保證相互溝通的狹窄通道裡,創造出一個可確實參照的公共想像空間。台灣或有幾種不同的公共想像,彼此的衝撞與咬囓保證的只有相互抵消。在我們失敗之處,日本成功了,成功的結果是連東京的遊民都整齊劃一地住在海藍帆布搭成的帳篷裡,或圍繞著彼此毫無必要協調的繁複軌道運輸線路周圍生產出的解析論述,在說明與管理方面有不可否認的高度成效,至於長期轉車或站名混亂的不便則由每位國民日常的些微調整匯聚而成的龐大容忍度所吸收。當然這仍可能想像成一個有效的民主溝通成果。
我們不能說這樣的想像毫無意義:在以攻殼機動隊為名所生產的各種劇情裡,公安九課的主角們會毫不猶豫地用各種方式阻止對政府有害事實的流傳,他們的英雄性格展現在對網路技術精準的掌握,對任何一種社會秩序的破壞者毫不猶疑地加以搜尋,進行擒捕或消滅,並給予觀眾(異世界的我們,不因了解真正隱埋真相一事得到變革原因與動力的我們)那個世界的某種真相。挖掘真相,令其失能或吸納之。讓這群人投入政府工作的,正是「找出犯罪背後最終的根源並消滅之」這樣一種交換條件或具有雙重性的規約。我相信對日本公共事務的想像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詮釋了。
無論如何,任何可被忍受的齊一性,也不能保證個體性的完全消弭。總會有人對每日上下班的擁擠嗤之以鼻,用盡全力逃離,但這也不保證某種集體實踐的產生,每個夜晚在居酒屋或酒吧的買醉倒是保證了個人自由貪圖的實現。日本的各種酒處有點像是夜間的咖啡館,某種程度上可彼此代換;在白日裡清醒地文明地交談,在夜裡則文明地歡樂地相聚。我一直為這種古今皆有每日買醉的觀念深深著迷。如果日間的工作是如此疲憊而困頓,為何又在夜裡趕在最後一班電車之前投入白日所得、不必勞動的時間與剩餘不多的精力繼續消耗?是對勞動力再生產的反諷,還是體制下勞動規訓刻意開放的缺口,或一種藉此證明自主性的補償活動?我相信一個簡單的原因早已在歷史中失佚,今天的體制或個人早已分不清楚究竟那是一種對誰有利的條件,而雙方都確實理解到消滅這種行為必然會對彼此承諾的未來造成某種隱隱的危害。
或許因此,日常生活得以維持其僵固的每日輪迴。在理論上或在實踐上,以不可侵犯的人民立場或以不可忍受的既得利益為名,受到策略主使者或煽動者的構作,最終目的在於引起人民對自己路線的叛變,並以維持原本生活來不及轉變立場的部份「我們」作為無能提出問題或反對變革的「他們」。如此的反叛,卻對制度本身無異議,唯一的有效操作當然只剩下在各種制度階層與場域裡劃分界限的樂趣。日本執政黨派系間的「擬似政黨輪替」、在每一篇報導裡強分左派與右派的無味拉鋸,四處張貼反對增稅理念的可疑日本共產黨,白天的烏丸通上瞥見一台全國教師組合雇來廣播反對改惡教育法的宣傳車,站在鴨川邊西裝畢挺向滾滾車流用擴音器嘶喊自己訴求的參選人,以及花了半小時擺開陣仗卻因警察笑咪咪現身而草率收兵的街頭表演團體。日本的體制早已收納一切,連日本文學家筆下的學生運動也只能作為某種更曖昧關係的開展背景。
* * *
若說傳統會在近代化的過程中遺失,日本的現代性則已是一種傳統,而想像中的日本傳統世界則在懷舊與復古的框架中重新建立。換句話說,兩者皆是在以當代為前提的方式之下並存。於是,與其依照年代分劃空間的現代與傳統,不如按照多彩或素淨來作為分辨日本空間的基礎來的有效。日本似乎果真萬物有靈,包括皇居在內幾乎所有我經過的傳統建築都有雷擊燒毀的經驗。因此我相信重建與修復當是日本建築與器物學的重要技術,而重建之物也因此不消耗任何歷史建築的意義。大阪在二戰中據說幾乎被弭平。今天仍然矗立在市區高處的大阪城天守閣,是二戰後日本軍隊從根柢重建的成果,在其中陳列眾多的歷史遺產、複製物、影音介紹與販賣或客製化的紀念商品。其中代表這座難攻不落之城終於陷落的「夏之陣」屏風畫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站在天守閣最高處的觀景台,我不禁想像當年豐臣秀吉就在這樣的高度,看著一望無際的田園、農舍與遠方的港口,農民出身的他心裡是否在想,他媽的,從這裡看出去,所有的人可都是我的奴隸。我可也有這麼一天,以前欺詐父親的地主,如今不都稱臣了嗎。
而日本人又是如何看待這位曾奴役他們先祖的將軍?就像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他們編寫小說與時代劇,用納稅錢樹立紀念碑,重建並供養他的宮殿,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國人重述這位日本戰國時代傳奇人物的故事。在夏之陣的畫中,日本人的先祖們被擾攘而過的士兵突襲、圍殲、踐踏、搶劫,驚擾奔逃,女人們跪著、哀求著、許多赤裸著上身,披頭散髮,刀尖逼在喉頭,被擄上馬或拖行,有些則早一步身首異處。然而真正令我驚駭的,是包括離開身體的首級在內,所有不著軍裝的平民,除了在戰鬥中顯露浮世繪般展現勇武的怒氣外,面部的表情竟是一致地浮出微微詭異的微笑,這種微笑,令我想起日本鬼怪畫中各種靈物或嬉鬧或冷笑的表情。畫中的微笑顯然無法為陷身陣中的人們一點遲來的好運,畫師的手筆是否在悲歎人民流離失所的命運之際,帶領畫中的人們鼓盡最後一點氣力,企圖為互相殺伐了一整個時代的軍閥們帶來一絲代表不懼的惘惘的威脅?
而現代的日本人,是否也會在某個他們的日常行動遭受干擾的片刻,在心裡浮出類似的,飄散著纏祟企圖的微笑?
我在日本的台灣友人覺得,在日本服務業周到的禮數與微笑背後,總令人覺得藏有某些不為人知的企圖。我則一直沈浸在現象即是一切的意向裡。對她而言,東京人帶著可分辨的冷漠與無禮,我則不甚理解。這並非表示我在日本的消費經驗一片美好毫無缺陷。在發現外國人或外國語言的入侵之時,偶爾眼中閃過的疑慮神色仍然清晰可見。再怎麼說,日本畢竟是一個界限分明的國度。一眼望去,學生、老師、上班族、服務者、打工族等等,從裝扮與行動上就可以大致分辨出來。自成一個分類的,無論金髮或黑髮的旅行者,造成語言隔閡加上難以應對(據說日本仍保有年齡、性別或階級上用語分化)的問題,恐怕現身即是一種逾越。我極少在偶然對話中受到對方以代名詞稱呼,所聽見的都是簡短的名詞問句或無主詞解釋句。這在只能以第二語言溝通的地方特別常見,對我來說,反而造成一種夢幻般飄移不定的效果。如今在記憶中,那些整齊劃一的身影,不同的色調,與曾經歷的現實本身,也彷彿白日夢醒後餘下的片段般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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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後來那摩卡真ㄉ是你想要ㄉ摩卡嗎?
現在日本ㄉ咖啡價位多少?
台灣ㄉ真鍋算不便宜ㄌ
剛電視在播類似省錢大作戰的日本節目
是一個月一萬元日幣!
咖哩飯+湯=100日幣
壽喜鍋+飯=100日幣
一天300
一個月一萬
可能嗎?
真是被打敗了@@
現在日本ㄉ咖啡價位多少?
台灣ㄉ真鍋算不便宜ㄌ
剛電視在播類似省錢大作戰的日本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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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喜鍋+飯=100日幣
一天300
一個月一萬
可能嗎?
真是被打敗了@@
Posted by julianwang3
at July 12,2006 12:43
不是啊,他說沒有,就點了最平常的綜合咖啡。
京都、大阪、東京,比較舊的街區都可找到370-400的咖啡,
貴一點也是500左右,再貴就很少看到了。
羅多倫最便宜,180。
日本省錢節目料理看起來都不大正常,基本上只要忍受營養不良的話,怎樣省都能做到吧...
京都、大阪、東京,比較舊的街區都可找到370-400的咖啡,
貴一點也是500左右,再貴就很少看到了。
羅多倫最便宜,180。
日本省錢節目料理看起來都不大正常,基本上只要忍受營養不良的話,怎樣省都能做到吧...
Posted by 瓦礫
at July 12,2006 13:04
不!我個人堅決否認這是篇嚴肅的文章,這根本是一篇炫耀文,炫耀日本的夜生活如何有趣地讓瓦礫進行嚴肅的思考;就像前一篇文章在炫耀瓜子臉的口音如何讓那臉蛋更可愛一樣。
對於這種炫耀文,吾等一概掩面痛哭離去.......我的假期啊!!!
對於這種炫耀文,吾等一概掩面痛哭離去.......我的假期啊!!!
Posted by 豬小草
at July 13,2006 21:55
呵呵~又一位怨念者出現 XD
Posted by anarch
at July 13,2006 23:54
哎喲,兩位爺啊,誰出去玩一趟回來不炫耀一下的哩...(自high中)
Posted by 瓦礫
at July 14,2006 01:15
一、これを描いた絵巻は室町時代の伝土佐光信筆、京都・大徳寺真珠庵所蔵のものが有名ですが、そのほかにもいくつかの作品が知られています。
二、每次看到京都博物館收藏的繪捲“餓鬼草紙“就忍不住要掉淚。
三、錦市場隔壁的寺町通有一間小小不起眼的本能寺,
也是那種戰火煙硝味道久久不散的歷史地點。
真是的,
看你的文章都要找資料回應,
太有挑戰性了!
二、每次看到京都博物館收藏的繪捲“餓鬼草紙“就忍不住要掉淚。
三、錦市場隔壁的寺町通有一間小小不起眼的本能寺,
也是那種戰火煙硝味道久久不散的歷史地點。
真是的,
看你的文章都要找資料回應,
太有挑戰性了!
Posted by 一撮
at July 14,2006 17:53
喔!百鬼夜行圖,本能寺(之變?)...
都是有聽聞過卻沒想到要找的物件呢。
都是有聽聞過卻沒想到要找的物件呢。
Posted by 瓦礫
at July 14,2006 19:51
>京都博物館收藏的繪捲“餓鬼草紙“
ㄚ 那下次一定要去看看
西北只飛大阪
很惱 @@"
有人在看中視神鵰俠侶嗎?
那小龍女真是美極了 --- 冰山美人美到令人不能呼吸
黑衣那個李莫愁拍得也很特別
有點像黑澤明裡"夢"的雪女的調調
但更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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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那個李莫愁拍得也很特別
有點像黑澤明裡"夢"的雪女的調調
但更吸引人
Posted by julianwang3
at July 15,2006 0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