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2009

甄試的弊病即是教師的弊病

在許多大學教授為文指出甄試獨厚高社經地位子弟的問題之後,貴報日前進一步刊登台大農經系羅竹平助理教授的投書,聲稱台大或將因甄試制度而成為貴族大學,然而在我看來,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現象。

從台灣教育體制開始採行教師治校的思維後,作為多元入學制度一環的甄試入學,理應由辦理甄試的各級學校進行制度設計以及實踐。特別在大學甄試入學的部分,由於分科種類繁多,作為決策者的本科教授更有理由不受校方或國家的統一規範,採行對系所發展方向最有助益的甄試方式。

在這樣的前提下,眾多大學教授出面指稱甄試制度對低社經地位子弟不公,令人難以理解其呼籲的對象究竟為何。或許由於教授在社會中意見領袖的地位尚存,導致多位教授出面表達憂心,然而教授既已理解在個人經歷中所謂「貴族」活動背後的社經意義,那麼為何還堅持將這些與本科學習潛力無關的特色納為評分標準?我們必須質問:這種堅持背後的價值觀究竟為何?是否正是因為教授們心裡仍然存著重視「貴族」氣質的標準,乃至於家庭得以把金錢和時間投注在這些「有效」的「貴族」活動上,才造成今日的甄試結果,事實上正反應著教授與有錢家長們的「共識」?無論有多少教授表達對於這等現象的擔憂,如果甄試制度有整體效果上的弊病,最需要改革的環節,當然就是權力最為集中的環節,也就是得以參與制度設計與實行的教授本身。

事實上,甚至將家庭出身視為甄試制度問題的這種想法,都顯得捨本逐末。所謂家庭社經地位所賦予其子弟的文化資本,不只會顯現在家長協助製作的精美書冊或豐富的出國經驗之上。包括聯考等制度在內的各種統整入學方案,不僅徹底抹除在特殊科目中的學生潛能,更完全隱沒包括補習、參考書等等家庭社經地位絕對幫得上忙的投資項目,單元化的入學標準,甚至會造成投資標的集中現象,導致家庭投注資本的效能更為提昇。而只把眼光聚焦在入學制度,更是忽略了在影響學生更為深遠的學習過程中,學生在生活必需的時間與金錢上如何受到家庭出身的巨大影響卻不曾受到改革重視的現實。

唯有看見社經地位對於學生學習的全面影響,我們才能理解入學制度的弊病,而更能進一步將視野推展到國家教育體制,拋棄「教育是就業市場投資」的認知,轉而質疑國家為何無法在學習過程以及就學生活等等層面上提供整體有效的策略,盡可能協助所有學生獲取彼此平等的教育環境。在被視為投資的教育市場裡,所有參與者當然會想盡一切辦法保有自身資產的最大價值以競爭。認識到這種動力,負責設計系所甄試制度的教授便有責任明確地對應這個教育不公平的根源,不再重視與本科學習潛力無關的錦上添花,包括本文提到的家庭投資,乃至於更進一步的文化資本,例如談吐、教養等等。跟社會裡任何一個群體比較起來,教授具備更多條件,能有意識地行使自己掌握的,足以改善環境的權力,而不是把責任又推回給虛無飄渺不知何所指的道德觀念。

我們或許能體會作者身為助理教授,面對諸多資深教授以及教育部的道德阻力,空有關懷弱勢家庭學生卻難以主張抗衡的難處,然而卻也不應依此模糊目標。倘若大學入學甄試的結果確實獨厚中上階級子弟,在檢討制度之前,必須先質疑教師,作為握有權力的決策者,究竟對這個結果有沒有足夠的意識並加以落實在每次甄試的標準之中。

(本篇日前投稿至中時論壇未果)

Posted by ancorena at 樂多Roodo! │09:27 │回應(13)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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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有興趣的議題當然不能錯過了。
我認為,你文中的觀點和羅竹平文最大的差異,在於羅文將甄試造成的貴族化問題,訴諸考試制度來解決,所以他反對甄試。而你則認為聯考也會有文化資本傳遞的問題,所以不是制度能解決的,而是人自己要有意識來區隔文化資本。

我是站在羅文立場的,因為我不相信人可以有意識區辦文化資本,我不相信人可以忽略風度而重視深度,我不相信教授和上層階段不是共同的文化陣營。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教授的意識,再怎麼教育他們,我也不會相信他們可以做到這點,因為你怎麼可能叫一個出生在這種文化的人們反對這種文化本身呢?有意識斷絕出身文化情形只可能出現在下層階段向上攀昇,刻意斷絕自己下層文化屬性時。

接下來討論制度和教授意識那個比較可信的問題。
首先,我沒有量化證據,我想就算有,也會有可證明程度的問題。但我也認同聯考制度有文化資本的問題,只是「聯考和教授意識,到底哪個較能減少社經地位對教育造成的不公平現象」,則可以討論,對我來說,「解決考試題型的設計比解決教授心中的文化偏見要來得簡單多」了。因此我認為在不試圖區分兩者的情況下,就斷然說兩者都有文化資本傳遞,所以問題不在制度,而在守門人的意識,是有問題的。好像鹹魚裡有鹽份,所以就宣稱鹹魚入菜還加不加鹽都沒差一樣,嚴重忽低估了量性的差別。

回到本文。我認識你的文章和羅文,僅在概念上衝突,在實踐上,其實可以各做各的,除非你非支持甄試不可,然則我只看到你說「甄試沒有不好」的說法,卻看不到你「非甄試沒有不可」的說法,因此我假定你並不支持亦不反對甄試,對甄試採取中立態度,你只是反對將解決方法訴諸考試制度而已。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October 6,2009 12:07

這篇文章的重點其實就是題目,甄試的弊病就是教師的弊病。主要是因為羅的文章裡面幾乎所有甄試的問題,都理當是教師自己要處理的問題。這種事情放在大考中心也一樣,題目一樣是由教授出的,沒有任何機制可以檢視,也不大可能創造出這樣的機制。我確實同意,沒有理由說考試和甄試哪種方法比較容易剔除文化資本篩選,所以才提到在家庭經濟資本投資上有強烈的集中化效果。補習班或家教等單一投資項目,和不同科系適才的基礎能力,差別相當明顯。各科系以自身的標準來甄試,這只需要教授一念之差就可以做到,而現在的教授們是用關懷弱勢的扭曲心態明擺著拒絕反省推卸責任,這是不能忍受的,或說,這是制度裡掌權者自我脫罪的常見手段。

如果說人不可能有意識區辨文化資本,那麼這一切貴族化的傾向便救無可救,任何討論都是罪惡。但現在並非如此。把甄試推回到考試制度上的教授意見,正是有教授企圖解決這個問題,只是用錯方法。某種程度上,我也不覺得你之所以傾向羅的立場是由於這樣的原因。應該在後面,便是「解決考試題型的設計比解決教授心中的文化偏見要來得簡單多了」這個宣稱。不知道這個宣稱有沒有量化證據支持,但我得說真的是看不出來原因何在。因為教授的偏見毫無疑問地也會出現在考試題目裡,而普遍考試的問題還不僅是文化資本與家庭經濟,適才適用的問題,專業分科的問題,學術自主的問題,考試機器的問題都還在,實在是無法和甄試制度相比。

最後,教授自覺之所以非常重要,是因為不僅是入學,入學之後的教育過程、整體教育政策的思維走向,這些影響學生更為深遠的因素,在結構裡的決策權力幾乎全然掌握在這些教授手裡。而在甄試的議題上這一點尤其明確,若是這麼明確的點都被教授們輕易轉移,那還真的有點救無可救之感。是以我才會把重點放在教師自身的意識問題上面。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6,2009 19:25
先回答一個問題,有助討論。

「解決考試題型的設計比解決教授心中的文化偏見要來得簡單多了」

對此問題,我沒有量化證據。
但我們可以先想想,有哪些東西帶有文化資本?而會出現在兩種之前的哪一種?
我先列出一部分,看你覺得同不同意,有沒有需要補充的?(學科能力也是文化資本,但我不列入其中,因為入學就是為了選擇學科能力為主要因素)
考試題型 教授意識
文筆 是 是
談吐 否 是
語言能力Ⅰ 否 是(聽/說)疑為學科
語言能力Ⅱ 是 是(讀/寫)
旅遊經驗 是 是
穿著品味 否 是
藝文興趣 是 是(可能會有程度差距)
科普與史地興趣 是 是
行為風度 否 是



一下子很難窮舉,但我先呈現一部分,讓你知道,為什麼我這樣想。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教授意識」會呈現在「考試題型」中,但卻「不只」會呈現在考試題型中,還會呈現在「個人印象」中。考試無法避免教授意識對考試題型的影響,但卻可以直接刪除教授意識對「個人印象」中的影響。因為在考卷中較面對面交談,要更難產生具體化的個人印象。或者說,文化資本的含量,在個人印象的呈現會較完整,在考試中則會被稀釋.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October 8,2009 11:44

還是要重複一次,如果把教授對於文化資本必然的偏好放在前提,那麼大學貴族化的趨勢是救無可救的。另外,如果把考試當成最公平的手段來篩選入學,甚至同時忽視教授的文化偏好,對於整個學習過程的不平等問題也會因為這個忽視而不斷積累。考試稀釋的不僅是對於個人品味的偏好,同時也稀釋了分科學習潛力的辨別度。

類似分科潛力,還有個人興趣專注程度、該科系學生多元化狀況、研究承擔能力、未來展望等等,這些是面對面甄試可能辨別的正面情況。但我們在比較這些的時候,真的要把最重要的教授自省能力排除在外嗎?如果教授可以在入學篩選制度裡逃避這個責任,顯然在制度的其他層面的階層性格還是會繼續強化下去。事實上,面對入學篩選制度,我傾向認為教授權力是唯一可能的變革因素。這個體系裡並沒有其他任何行動者有相對的力量,來進行同等持續有效的省視。

當然這一切是建立在當下台灣的制度,也就是以考試成績決定校際篩選的情況下來討論。法國大學只要在會考中取得過關的成績,依此申請,理論上任何一間公立大學都沒有拒絕的權力。若是這種將篩選降至最低的考試制度,我便同意基本的公平性不需要由教授來決定。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8,2009 16:20
來不及細看。先說一下大概的想法。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我的假設是:

「教授對文化資本的偏好無法根除,所以只能將教授的文化資本偏好影響力降到最低」

我的立場完全是基於這個方向設計解決方針的。

為什麼我排除教授自省能力?
我倒問你一個問題,理論上納入教授自省能力當然是最好的,但你有實踐的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嗎?

另外,我認為「考試稀釋的不僅是對於個人品味的偏好,同時也稀釋了分科學習潛力的辨別度」是正確的,但也是必然的。

我假設「沒有個人品味偏好」和「提高學習潛力的辨別度」是一個trade off,你不可能同時皆有,這是我對文化資本上根本的懷疑,世界上沒有同時滿足這兩件事的制度。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October 8,2009 17:16
你說:「若是這種將篩選降至最低的考試制度,我便同意基本的公平性不需要由教授來決定」

又不是考試篩,又不是教授決定,那誰決定誰是有限的入學生?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October 8,2009 17:19

我不認為有辦法從外部解決教授的自省問題,事實上,教授的權力才是幾乎完全不可更易的結構因素。

這也是我提法國制度的原因。在法國制度下,公立大學雖然是稀缺的資源,但大學本身是真的沒有權力拒絕會考過關的學生。至於誰來決定過多的篩選,就我所聽說的,並沒有實際可依循的篩選機制,很有可能是大學系統內部彼此調整學生數量並跟學生協商。但在台灣制度下,公平性和反貴族化卻變成兩個必須同時解決的問題。既然篩選成為制度要求之一,就必須以這個情況為基礎下手。回到以考試分發作為標準,只能是往公平制度過度的一個階段,但篩選本身卻不會因為這個回歸而消失,也就是我們只能永遠停在這個過度階段的意思。而停在這個階段裡,教授權力介入的形式當然會較為間接,但是這也代表教授權力不再受到任何檢視。如此一來,貴族化成為制度不可避免的後果,但是制度卻因此失去自我改善的可能。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8,2009 17:53
你說「回到以考試分發作為標準,只能是往公平制度過度的一個階段,但篩選本身卻不會因為這個回歸而消失」

我沒有要篩選消失啊!
我也沒有要從外部解決教授的自省問題,因為我根本不期待教授的自省,所以我設想的制度根本不依賴他們的自省也能達到文化資本含量降低的結果。

其次,我只是要「篩選的制度」降低文化資本的含量,我沒有要完全取消文化資本,因為沒法度、辦不到。

我也知道教授是唯一的行動者,可是若只是因為他是唯一的行動者,就將所有的公平性期待交付給他個人的善意自省上,才是緣木求魚哩!

你是一個社會系教授,現在不是早晚你也都是,有兩個學生都想讀你的系,你只有一個名額,兩個學生高中成績都差不多;你要收一個家境小康,高中就知道傅科,出國三次的甲學生,還是要收一個家境不好,沒出過國,也不認識任何社會學家的學生?

我是教授,如果不是聯考制度分發,而是由我作主,我肯定不會選第二個。因為只有第一個才是對系上,對我個人教學資歷最佳的投資選擇,只有第一個才具有起跑點和經濟實力的雙重優勢,在這個領域熬過十多個年頭的學生生涯,出國拿回學位,成為我的credit。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October 8,2009 18:20

我大概看得出來你對於教授自省毫無信心。但如果你也認為從外部無法處理,那就會像我說的,永遠掛在一個達不到任何目標的階段裡。

但是現在很明顯地有機會,因為有越來越多的教授對大學可能貴族化感到不快,而教育公平仍然在公共輿論裡有一點點地位,這個狀況裡最大的問題,卻顯然是教授們集體企圖逃避自己的責任。

如果需要設計一個制度的話,我仍然不會選擇考試分發,因為除了上面說過的所有問題之外,貴族化必須成為教授的社會壓力來源。這個動力一天不終止,教授的責任就一天不能卸除。回歸我的本文,在考試與甄試的討論之外,教授對教授叫陣的這個現象也是最壞的狀況。

我若僥倖當了社會學教授,但卻在甄試時用了你說的這個標準,那麼我就是大學教育貴族化實際的幫凶。我認為這個責任應該由我來負,而不是繼續生產各種社論來討伐考試制度的結構問題。掌權者必須面對自己的責任,否則連結構裡所有的惡都能找到逃脫的守則。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8,2009 18:52
你把教授的權力想的太大了。

教授除了自身的偏好之外,他們的選擇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規範的:包括系所本身的內部目標,院級和校級的巨大力量等。

舉例來說,今天如果你要放棄一個建中畢業、各方面都有具體成績的學生,反而選擇一個默默無聞的學校畢業的中下階層學生,你的決策就必須經得起層層上級的立即檢驗,並解釋:為什麼你要選這個「帳面上明顯較差」的學生?

如果你不能說服你的上級,那麼,你就是在開你自己職業生涯的玩笑。


那位農經系老師的投書,關於其動機,我的解讀跟你明顯不同。他其實是在抱怨他根本沒有選擇下層階級學生的權力。
Posted by dehors at October 15,2009 04:40

我是這樣寫的:「我們或許能體會作者身為助理教授,面對諸多資深教授以及教育部的道德阻力,空有關懷弱勢家庭學生卻難以主張抗衡的難處,然而卻也不應依此模糊目標」。

教授的上級是誰?也是教授。上級的上級呢?還是教授。如果在挑選時刻意無視家庭出身只看學習潛力而因此需要抗爭,就讓我們看到這種抗爭出現,而不是讓一大票事實上彼此練習揣摩上意,之後又覺得自己受到限制,最後只會跟無關的人抱怨的教授來主導議題。當然我也沒有樂觀到哪去,這些教授就算負擔著過重的工作還是對體制毫無反抗。

教育界的墮落,特別是在教授治校體系之下,許多教授接二連三地出來向人民抱怨,這個現象不僅毫無實效,還必須負擔轉移焦點的責任。這才是我主要想說的。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15,2009 05:12
問題在於,教授們能不能忽略超個人層次的組織目標,而將「階級機會不平等」這個抽象道德問題攬到自己身上來進行可能毫無助益的煩惱?

如果今天系所和學校的目標是「提昇競爭力」而不是「促進社會平等」,那麼就更不可能促使教授們進行一個競爭力較低、但對社會平等卻無立竿見影之效的選擇。

整個教育結構的目標如此,教授的選擇當然也就如此。那些跳出來抱怨的教授固然情操偉大,但是如果他們肩負著系所校競爭力的重責大任(這與招生、經費、系所擴充等有完全直接的關連性),他們也許腦子就換了也說不定。
Posted by dehors at October 15,2009 05:43

如果你也覺得排除家庭或文化資本而錄取學生,會單純因為這個原因造成系所競爭力低落的話,那只要提出有效的證據,這所有辯論其實就幾乎不必提起了。我們要做的僅僅是競爭力和社會公平兩者之間的選擇而已。

我也覺得這些教授一旦升任大位腦子多半會換,但這更是教育系統內部的問題。只追求競爭力而視社會流動為無物的教育體系,還有誰能多說什麼?權力仍然掌握在教授群體手上。如果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對抗的正是教授的思考結構。
Posted by 瓦礫 at October 15,2009 0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