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筆記

1.〈轉載〉杜正勝：健康的說文解字(出自老杜的部落格)
2.我的看法
3.延伸閱讀

———————————————————————————————————————————————
健康的說文解字
杜正勝

這幾日來，外界將我解釋「罄竹難書」的行為做了一些價值上的判斷；整件事的源起，是星期一在立法院教育委員會備詢時，某位立委拿著總統520時講的話，要我講講中國文字常識。我是個直爽的人，明知她不是要問我有關中國文字或成語，而是要引用到政治上，但因為這是知識性問題，你問我就解，大家應該理性地來說文解字。我是學者性格，你要這樣，我也不必閃躲。

當天在立法院答詢時，我只對於「罄竹難書」這四個字所形成的意義做了解釋，並沒有去否決或是論斷大家對此一成語共識性的用法。這個成語在古文都說的很清楚，沒有好或壞的解釋，只是說「把竹子用完了都還寫不完」。

我是從學術知識的角度去談「罄竹難書」這四個字的原意，我當然了解，這與一般認知來說是有差距，然而，原意中確實就是沒有好壞、沒有褒貶、沒有正反面意義。「罄竹」就是把所有的竹子都用完，那是在紙張發明以前，是用竹片來做書寫工具，翻成近代的意思，就是把所有紙張都寫完了，如果要modern一點，就是說電腦的存量爆了，這是21世紀年輕一代要用的詞，不是竹子。「難書」就是寫不完。

目前所知的「罄竹難書」四字，最早資料見於「呂氏春秋」。「呂氏春秋．季夏紀．明理」篇，這是秦始皇統一中國前夕，西元前三世紀晚期的文獻，講到社會國家天下的異象、亂象，「此皆亂國之所生也，不能勝數，盡荊、越之竹，猶不能書」。

「盡荊、越之竹，猶不能書」，荊是今日湖北、湖南一帶，越就是浙江、江蘇一帶，這一帶都是楚國的地，就是說這一帶的竹子砍完了都寫不盡。這是用竹簡的時代。

◇負面語意

至於負面語意的出處，則是一直到了漢朝。「漢書」─「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記載，「安世者，京師大俠也，聞賀欲以贖子，笑曰：「丞相禍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辭，斜谷之木不足為我械。」安世遂從獄中上書…。

漢武帝時丞相公孫賀，官很大，兒子公孫敬聲也是當官的，官拜「太僕」，是領軍的，相當於現在的「參謀總長」，但因為貪污，擅用軍錢，下獄了。

公孫賀為了要救兒子，這是漢武帝的時代，當時政府要抓「大尾的」，漢書「大尾的」用詞是「大俠」，公孫賀就向皇帝要求自己來抓，但盼能贖兒子的罪。

也因為公孫賀的勢力龐大，果然「大俠」被他抓到了，這個「大尾的」叫硃安世，硃安世笑說丞相家族的災難就要來了，他說「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就是指南山的竹子寫不盡我要說的話，因為硃安世知道丞相家族太多的違法秘密，就在獄中上書皇帝，果然丞相一家被抄家滅族。

直此時都還沒有正面、反面的意思，只是指所有的紙張寫完了還寫不盡。

但任何文字運用都不能脫離環境，為何稱「荊越之竹」、「南山之竹」，長安也就是今日的西安，它的南邊就是秦嶺山脈，所以秦嶺對於漢朝首都的人是最親切的環境，所以它為何不用「北山」，而用「南山」，就是因為環境使然。因此使用任何文字都不應脫離環境，脫離環境就變成死文字，而中國這樣的死文字，後來就變成語了。

在公孫賀之後，後來幾次戰爭的「檄文」，也就是文告，今日來說就是文宣，在文宣用語，要數對方的罪，往往就會用「罄竹難書」這四字，這種語意也就逐漸流傳下來，「罄竹難書」這四字就變成帶有負面意義。

◇正面解釋

所以這是歷史演變過程，原意沒有絕對的好壞，歷史演變下來是多數人這樣講，但了解的人，也會採用原意。

再如，唐朝的「皮日休文集」第九卷「移元徵君書」，皮日休的朋友要隱居，但這位朋友很有能力，政府希望這個朋友出來做事，所以皮日休寫了一封信勸進朋友替國家做事。

「果行是道，罄南山之竹，不足以書足下之功，窮百谷之波，不足以注足下之善」。當時是唐朝，唐朝首都還在長安，所以也用「南山」來形容，指用盡南山之竹，也不足以寫下你的功勞。

有人翻了教育部出的國語辭典說我硬拗、護主，但是，一位熱心的民眾，將他所查閱的資料傳真給我，說明在民國74年8月三民書局出版的「大辭典」中冊及72年8月藍燈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中文辭源」第三冊中，都點出了它的原意。

我也去查了中國大陸編的「漢語大辭典」，引用了一段鄒韜奮所著「抗戰以來」寫20世紀抗戰的句子，「淪陷區的同胞在抗戰中所表現的奇蹟，真是所謂罄竹難書」。

◇健康以待

我們的社會中總是有些人是用負面的角度看事情；總統在520去撿垃圾感謝志工做很多事，即使你認為他的用詞不當，也大可不必拿出來嘲弄，而在這情況下，有人要把這件事假裝是知識性問題，說部長應該要回答，結果我把真的知識說出來了，卻又說我在拍馬屁，這是我們社會病了。

對我來說，誠誠實實做人，誠誠實實的說出自己所學習的知識，誠誠實實的面對自己，這樣每個人的心理就會非常健康，也祝大家心理都健康！（以上文字摘錄於5月23日上午於台師大之演講）。
———————————————————————————————————————————————

【我的看法】
這是我對杜正勝「罄竹難書」事件看法的轉折：
1.回到事件的起因，我真的不明白陳水扁錯用了一句成語，為什麼需要勞動李慶安浪費國會質詢的時間來質詢杜正勝？誰沒有誤用成語的經驗？何況陳水扁又不是文史出身？誤用成語又如何？如同portnoy說的：「這不過就是說錯而已啊，值得媒體立委這麼大驚小怪嗎？為什麼政客和媒體可以那麼的懶惰、那麼的失職、那麼的下賤？這是一條值得追的新聞嗎？這是甚麼值得質詢的發言嗎？這跟民生有啥相關了？」

一開始，根本就是李慶安無聊找碴加嚴重失職。

2.我相信多數人跟我一樣，中文專業程度不怎麼樣，所以乍聽杜正勝的回答，加上當時社會大眾對陳水扁影響下的官場逢迎的惡劣觀感，確實讓包括我在內的不少人、不少媒體立刻質疑教育部長又再逢迎主上。

要找出「罄竹難書」的負面貶意不難，我去小吃店吃晚餐，看到他們擺著三本不同版本的成語辭典，隨手拿了大部頭五南版一翻，沒錯，「罄竹難書」就是形容罪狀繁多的類似意思。我又翻了其他兩本，意思也都差不多，都用在負面表述。

如果連教育部兩個版本的網路國語辭典都解釋「比喻罪狀極多」(其一和其二)，也難怪杜正勝的解釋會引發一面倒的批評與質疑。

3.當相關考據越來越多(詳底下延伸閱讀)，「罄竹難書」確實被證明同時用於「事實描述」與「負面貶意」。
回頭再看我轉載的杜正勝文章，我必須承認杜正勝確實受委屈與誤解。

不過，有些更嚴重的問題浮上來：

當教育部長經過考據的正確理解，與大多數成語辭典以及社會大多數人的習慣語言用法相抵觸時，我們社會應當如何？教育部長日後面對類似有違大眾理解的語言詮釋時，是不是要更謹慎也更有智慧？

我們是不是要重新檢討包括教育部版本的大多數成語辭典解釋「偏差」的後果？社會大眾如何面對自身根深蒂固的語言習慣被部分翻轉？以及，那麼多位為文批評杜正勝解釋的中文專業教師(假設他們並非出於政治考量)，他們所學是不是偏差？部分中文教育產生這種偏差的後果是否嚴重？
———————————————————————————————————————————————

【延伸閱讀】
曾韋禎：政治需要多一點幽默感
言之無物：[媒體] 孤陋寡聞、腦殘弱智、罄竹難書
言之無物：[社會] 規範與描述
人行道：罄竹難書的一天(豬小草的本文是純KUSO，但他在底下留言有比較清晰且中肯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