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5,2007

成為拒絕綁架的台灣人

日前在網路看到一則新聞稿,教育部主秘莊國榮表示,希望外省朋友不要被綁架。那時就想到要來寫東西,可是剛從台中回來昨晚才又回家,本想算了,直到看了夢裡不知身是客部落格的「哭泣的一週」,於是知道自己該出聲了,即使可能觸犯自己避免自吹自擂的禁忌,不過姑且試試看吧,講我自己的故事。 

先父在中國南京完成大專學歷後,由於雙親亡故,加上國共內戰日熾,因此接受了台灣中部某高商之邀約擔任教職。後來雖然換了工作,在黨營機構退休,不過他的後半輩子都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度過,也見到了他的第三代。我讀小學前住過彰化鄉下,後來在台北定居了二十幾年。小時候原本我以為和那對獨裁父子同姓似乎很光榮,因為很多人都問我「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當然那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箇中究竟有多少揶揄挖苦,或是真正的羨慕。後來我發現問題大了,因為別人只要看到姓氏,馬上就會聯想起外省人。可是我們家很少吃麵,也沒領配給米,也從來沒有父親那邊的親戚來造訪,媽媽還是跟我們家的小孩講台語,大概只有中央日報和中央月刊勉強可以湊數。我不知道我的本省同學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與我現實生活不符的想像,也對某些大人看外省人的異樣眼光十分困惑。我知道我的籍貫是廣西柳江,因為老爸是那裏人所以我就跟著用。可是,真的寫上籍貫,就是那邊的人嗎?我哪有機會去中國啊?

 
我念小學的時候,已經沒有說台語罰錢的制度,因為電視卡通的國語配音早就把我們都教會了,還有華視的「每日一字」可以看。高年級的班導是師大國文系的高材生,相中了我的國語文潛力,丟了一大堆字音字形的書給我看,我也乖乖每本照讀做筆記。不過縣內分區初賽成績不佳沒資格參加決賽,老師頗感失望。還好我還會寫作文,把我拎去賽場閉關之後,通常可以在入選名單看到我大名。因為可以光明正大請公假不用上課,回到學校別人羨慕自己也神氣,所以也樂此不疲,心裡想著,我長大應該可以變成作家才對。 

愛看書報愛聽廣播節目的我,其實已經感受到當時台灣社會的變化。我會藉口說要去買文具,然後窩在書店裡看黨外雜誌。剛開始看的時候心裡很害怕:「平常老師教的電視播的哪是這些?國麵統真的那麼糟糕那麼爛嗎?」一直到我看到了禁歌的消息報導,才很確定這個政府的統治方式是有問題的,可是仍然還沒有懷疑它的正當性。

 
進師專讀書的另一個震撼,是頭一次離家住宿還要接受軍事化管理。白色的洞洞牆外總有憲兵站崗,理著小平頭的便衣三不五時晃來晃去。與警備總部和法院為鄰,讓洞洞牆似乎在封閉之外又多了一份肅殺之氣。而我知道洞洞牆裡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要把裡面的人們給format。我厭惡那種無以名之的壓力,我討厭那些頭痛的數學物理,出不了圍牆的我只能練習彈琴唱歌,去圖書館找書,跑出去看展覽音樂會。然後我知道有一家新成立的出版社叫「前衛」,出了很多有些奇怪但是似乎很有趣的書籍,可以去金門街的北市圖借閱。 

那時候在洞洞牆裡,有一位很熱情又有點怪ㄎㄚ的蘇老師,是校刊社的指導老師。老師很認真,針對刊物編輯會給很多意見。但是校刊社的學長學姊如果跟他意見不合,就會跟他吵架。我唯一的煩惱就是每次要參加國語文賽前集訓或是詩歌朗誦吟唱時,他就會皺著眉頭說:「怎麼又是去搞那個!」林義雄帶了台灣新憲法草案自美返國,老師說:「我看著這個新聞流眼屎。」同時間的中國思想史課堂,外省人老師說:「我實在想不通,母親和小孩都沒了,他怎麼還堅持要搞這些?」那時我一面修語文組的中文學分,一面聽蘇老師講格爾尼卡和樸素藝術。在白天教室的課堂或是考試時間,經常會有另一種背景音出現,那是宣傳車的強力放送,或者是遊行指揮聲嘶力竭的演講呼口號。嗡嗡嗡轟轟轟,我的心飛到了洞洞牆外。這些人為什麼態度這麼激烈,像眼前的蘇老師一般?難道一定要這樣做,才能夠對抗甚至搖撼不公不義的黨國體制?從湯英伸事件,五二零之後眼見滿目瘡痍的中華路到鄭南榕自焚在心底投下的那顆巨石,我原本接受和信任的那一塊,早就土崩瓦解江河日下了。即使當時不確知台獨為何物,可是那種衝動和憤怒如此劇烈,已經無法區分究竟這是大環境加給個人的型塑,還是我無從宣洩的青春苦悶已經和牆外的風起雲湧交纏為一。

在洞洞牆的最後一學期,今天的自由廣場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學運,我在那之後為自己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這輩子我要當台灣人!為了彌補過去不知道台灣人是什麼的缺憾,我必須對台灣的歷史、語言和藝術文化有更清楚的認識。 

所以在那之後,我成了一隻勤勞的蜜蜂。多年之後重返學院進修,有了以台灣史為主題寫碩論的機會。由於自己對相關主題的興趣以及老師們的關心,初期進展頗為順利。但是在寫的時候,棘手問題一一浮現。最後總算在全文口考後的總修改前,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要怎樣才能讓別人相信,一個姓蔣的外省囝仔要研究台灣史是認真的,不是玩假的? 由於找不到答案,我問了張老師。張老師聽完我的問題,卻呵呵呵笑了。 說也奇怪,之後我似乎也意會到,以真功夫努力做出成績就是最好的答案,其他掛慮都是多餘。
 

當台灣人是我的榮耀,是我的特權,沒有人可以把他給搶走。儘管聽到「外省人中國豬」我仍然覺得刺耳(豬也是聰明愛乾淨的優秀動物啊),在台灣史課堂上也曾為二二八落淚,可是在經歷了漫長的追索之後,我很高興終於知道了自己是誰。擦乾眼淚之後,我也更加確定,陪伴孩子們認識這塊土地的重責大任,原是上帝為我備辦的最大幸福。


Posted by amo581108 at 樂多Roodo! │17:36 │回應(8)引用(0)吾國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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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現在我們都用台灣人VS中國人
不再用本省人VS外省人來分別...

謝謝你的好文!
很開心我們都是台灣人!!
Posted by 想想 at December 15,2007 18:05
想想:

謝謝你的分享
你提醒了我一點
由於想要重現過去的時代氛圍
所以我文章當中出現的名詞
都襲用了古早的用法

這其實只是一篇回憶的murmur啦
不過如果有朋友看得很高興
那我也會感覺快樂
也要再次感謝自己的老師們
Posted by Amo at December 15,2007 18:14
這是我對亞錦賽e 感想
http://tw.myblog.yahoo.com/jw!pCAgRIaVFRv2GYZbLEcq/archive?l=f&id=7

感謝汝予我打廣告兮機會.

http://tw.myblog.yahoo.com/jw!pCAgRIaVFRv2GYZbLEcq/

何必擱看恐怖片 !! 恐怖 !! 馬英九兮殘酷本性: 從葉菊蘭女士兮問題講為何馬英九是 ( 始終如一 ) ?

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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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講真話兮網站, 講出連大話新聞也唔敢講兮台灣真象, 予中國人咬牙切齒

二二八六十周年兮三?反省

推背圖寫兮2008台灣總統, 未來日中戰爭何時兮爆發 ?
Posted by TAIWAN at December 16,2007 13:05

我是67年次生的
台中市人
不過我小學的時候說台語還是會被處罰
不是罰錢
是罰午休時不能睡覺
掛狗牌(我不說台語)站在講台上

我還記得小四的時候
升旗典禮都一定要唱蔣公公紀念歌等
一拖拉庫愛國歌曲

後來讀了楊佳嫻的散文之後
才發現原來解嚴也是有城鄉差距的
楊的台北同學嘲笑她怎麼小學時候還會被罰錢
她才知道原來台北早就率先脫離威權
而中南部卻還沒那麼快結束

這也沒辦法
我從小學到國中甚至高中
老師都是外省籍(高中才比較多本省老師)
國小國中老師上課都會大讚國民黨與中國人的好
只有高中的外省老師會用嘲諷與隱晦的方式
來談國文與歷史
當時我們都會怨恨為何不教我們如何應付聯考
卻整天講一些五四三的
後來才體會到他們的苦心
他們正是因為不想教課本上那些被扭曲過的中國文學與歷史
所以才整天講課外的東西
並鼓勵我們獨立思考
後來想想也真的受益良多
如果我高中的時候老師跟國中小一樣教法
可能我現在也會變成誓死維護中華民國
變成紅衫軍吧


...

看到學姊這篇文章
就簡單講一下說台語被罰錢的部分
其他的改天聊喔!
Posted by 獨立軍發言人 at December 17,2007 15:17

突然想起
侯文詠的陶氣故事集
裡面也有拿掛狗牌這件事來開玩笑
敘述小學生主人翁覺得掛狗牌很神氣
就收集全年級的狗牌掛在身上
被把校長氣到抓狂

看來北部流行罰錢
中南部流行掛狗牌啊...
Posted by 獨立軍發言人 at December 17,2007 15:22
令人動容的文章
謝謝你(妳)
Posted by lutetia at December 27,2007 19:34
不客氣,有空歡迎來坐。
Posted by Amo at December 27,2007 20:15
對了,發言人學弟,我看過侯文詠那本淘氣故事集,你提的那段我印象很深刻,因為一看就大笑了很久 XD

不過更賊的是我不會鼓勵大箍呆看這種書,因為他很小就知道大人們玩的把戲了:P
Posted by Amo at December 27,2007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