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the singers go marching in/歌者行進

在考慮把碩論資源回收時，意外接到電話通知，我竟然拿到了天母扶輪社的台灣文學論文獎助。出席頒獎典禮必須準備3至5分鐘的自我介紹與得獎感言，有點頭大，但總不能站在台上傻笑發呆，所以先寫個稿子備用，到時候看情況再決定按表操課或是脫稿演出－

大家好，我是Amo。已婚，有一個小孩。在台北土生土長，師專畢業之後就一直教書到現在。這幾年當科任，學校排什麼我就上什麼，不過還是音樂和社會課比較上手。 

我的碩士論文是寫新劇《閹雞》，它原本是台灣作家張文環的一篇小說，從男女主角接受父親安排的買辦婚姻之後發生的故事，生動地刻畫了台灣在大正時代初期的社會下，面臨的轉型與衝突。在1943年，一群在台北山水亭經常聚會的台籍文化菁英，利用日本皇民化運動下文化政策的鬆動，成立了「厚生演劇研究會」，演出《閹雞》等四齣戲。《閹雞》由林摶秋編導，呂泉生負責配樂設計，將臺灣人面對日本殖民統治的處境，在戲劇舞台呈現。演出到一半突然停電，觀眾以手電筒照明大喊「繼續演，再來一次」。幕間安排的台灣民謠「丟丟銅仔」、「六月田水」和「一隻鳥仔哮啾啾」，更引起了台下觀眾的熱烈迴響。結果日本警察第二天就下令不得演唱，主辦單位只好以日文歌曲代替。 

《閹雞》首演的成功，已經成為台灣戲劇史的傳奇。但是之後台灣政治與社會的變化，讓新劇的傳承中斷，直到1990年之後，才陸續有大專師生和社會人士重新公演《閹雞》。台灣人真的脫離了被殖民政權閹割的處境了嗎？面對體制禮教枷鎖獨立抗爭，最後以死明志的女主角月里，如果生活在現代，她會不會有其他的出路？過去我很天真的以為，台灣知識份子以戲劇做為文化抗爭與理念傳播的方式，是從1980年代的小劇場運動開始，可是翻閱張深切全集之後，才發現日本時代的前輩已經開始這麼作了。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在不同的時代，台灣的知識份子會做相似的事。我年輕時曾經是學運劇團的一份子，演過街頭劇，算是見證了這一段歷史。儘管只有一年多，但是那段時間的經歷，讓我離開了白色的師院圍牆，勇敢地以體驗和行動，進行社運領域的探索和實踐。但也因為如此，我在同事之間變成了奇怪難以理解的存在，日子就在國教與社運不同軸線的拉鋸之下緩緩流逝，我也結婚生子，前往異地任教，白手起家。

儘管我在職場很認真，一直想要把自己的所學運用在課堂上，也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快樂很有活力，小鬼們也很喜歡這個搞笑的老師，可是我心底始終覺得缺少了什麼。碩班落榜六次，心灰意冷之餘，也磨掉了自己銳不可當的傲氣。直到2003年暑假，我總算進入國北師社教所在職班就讀。

在偶然的機會下，我選修了張炎憲老師在台文所的台灣史。碩論的主題就是來自某次課堂報告。其實察覺到自己對台灣史的濃厚興趣，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耽心。因為太清楚這不會是容易做的題目。儘管我看了很多台灣研究的書，對台灣的語文、音樂和歷史都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可是自己「外省人第二代」的身份，在面對台灣史的時候，仍然讓我有著無以名之的不安和焦慮。其實我一度偷偷地希望，把這個秘密永遠掩藏起來，可是直到論文接近完稿，自己才驚覺不能再逃閃這個事實。

當年為了想要知道，台灣人真正的內涵是什麼，我一頭栽進了台灣研究的領域，從此無法脫身。講實話很多時候很辛苦，很寂寞，可是更多時候像是面對著一張藏寶圖，努力解讀箇中訊息，稍有所獲就興奮不已。這一路上我也撿拾了許多珍奇寶貝，如果仔細讀我的碩論就會發現，其實我把很多藏寶的訊息，一點一點都寫進去了。

在這篇論文得獎之前，坦白說它已經被其它單位的獎助或是研討會投稿刷下來不只一次。我心裡也在懷疑：八成是有問題吧，是題材太冷門，還是自己結合改編劇本和配樂分析的寫法不妥當？如果繼續槓龜，那我就把這篇爛文章資源回收算了，也不要再浪費指導教授的時間，反正我就是阿斗，拼得要死寫出來結果變成外星文。非常感謝天母扶輪社和評審老師的厚愛，我在博士班入學考前兩天接到得獎通知，當時正是我最疲倦無力，幾乎放棄希望的時刻。

很高興一個不是唸台文所的人，也能得到台灣文學的論文獎助。老師們對我的期望，並不僅是完成論文而已，雖然我有工作有家庭，還有個不太愛讀課本的迷糊兒子，可是我一直沒有忘記，也捨不得放棄年輕時代的夢想，也不敢忘記上帝的交代。這條路對平凡的我而言，真的很遙遠很漫長，但是如果要我重新來過，應該還是會選擇一樣的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