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7,2005

用愛與勇氣療傷止痛—寫在家族史之前

會寫這篇東西,是在回應Judie Arkun 。其實訪問家父做口述家族史,也正是張老師指定的作業之一。對於喜歡的課我向來全力以赴,卻在做口述歷史這部分遇到了瓶頸好幾次回家就是開不了口。我很努力的想找出答案,最後卻只能潸然落淚,因為有些事我始終沒有答案……


因為爸爸隻身來台之前,父母均已過世,所以我們家是沒有爺爺和奶奶的,阿公阿媽指的就是外公外婆。雖然寒暑假才能回鄉下外婆家,可是舅舅家裡的表哥表姐是很好的玩伴,疼愛我的大人們見到我總是笑臉盈盈,說我長得漂亮又聰明。我喜歡拿著耙仔在稻埕上模仿大人曬穀子,爬到鐵牛上面玩那些把手和按鈕,假想自己和舅舅穩穩坐著在田裡一樣的神氣。

爸爸在黨營機構任職,媽媽在家裡並沒有閒著:一邊幫人家帶小孩,一邊開始力行「客廳即工廠」:成衣或內褲的剪線頭、紙盒包裝,組合塑膠花,外銷聖誕飾品的組裝……,已經忘了媽媽究竟前後做了多久,只記得趕工的時候,客廳裡堆滿紙盒、成捆的衣褲、一包包的尼龍布袋、疊成好幾排的空紙盒,粘接零件的白膠氣味在客廳裡盤旋著,白膠在手指頭留下了透明可撕的薄膜,到後來我才有機會看到漆好的小木偶成品,原來是背後插著兩片厚紙板翅膀,手裡拿著樂器的小天使……

小學在家除了讀書做功課之外,眼目所及就是這些加工製品。只要趕著交貨,我跟妹妹一定下去幫忙。當然錢還是媽媽跟工廠領,我們只要負責做她希望我們做的事情就好,因為如果逾越了媽媽定的界線,會有很可怕的後果,即使是爸爸也會被數落得很慘。我和妹妹幾乎不吵架,因為在家太弱勢,如果再不好好照顧彼此,好像隨時會變得可有可無。在大人吵架的時候,我們只能躲在房間裡面,害怕的想著:「他們會不會真的離婚?」

我乖乖的聽父母的話讀了師專,選了語文組,可是那時候台灣大環境的劇烈變動,竟也像風一般鑽進了校園裡白色的洞洞牆,鑽進了當時處在軍事化教育下苦悶不安的少女靈魂之中。我常常覺得:五年是何等漫長啊!究竟我何時才能畢業,遠離這些無趣的侷限呢?直到在校最後一學期,學校旁邊的中正廟野百合學運,才讓自己的人生轉了個意想不到的大彎……

父母對我參加學運社運,一直都是抵死不贊成的態度,這種堅決態度也延伸到我的婚姻。家裡的孩子雖然都接受高等教育,可是成年後和家庭先後決裂出走,又承受身心疾病的折磨。媽媽曾經怨嘆:「你們小時候都好好的,為什麼長大之後變成這個樣子?」

「媽,我們小時候其實很希望你多關心我們一點,希望你少和爸爸吵架生氣,少做一點手工,多帶我們去玩。姐姐到現在看到家庭代工的東西,還會全身不自在,妹妹到現在還記得跟媽媽吵架的時候,媽媽所說的那些傷人的氣話,寧可沒有工作窩在外面的破房子裡,不肯再回到家裡。」如果有機會,我希望媽媽可以聽到我們的心聲。

平凡如我,應該是屬於「招牌砸下來,會打中好幾個」的那種類型。早年熱心台灣文化的探索與行動,卻因身處社運與國教兩個完全相異互斥的領域之中進退失據,陷於沉寂與停滯。妻子與母親的身分,有時是另一道捆綁的枷鎖。

對這一切我曾充滿失望,尤其是受洗後不到半年憂鬱症發作,更讓我懷疑:「什麼叫做『信而受洗的就必得救』?上帝你用這種讓我如此痛苦難堪的方式來救我嗎?如果必須如此,那我也不要相信你了!」我悍然拒絕傳道娘的關心,不再參加主日禮拜。只是每週閱讀小舅訂給我看的「台灣教會公報」,後來我離開了原來的聚會地點到了長老教會,一直到現在。

前兩天看到新聞報導千面人「有嚴重憂鬱症,暴力傾向」,又讓自己覺得不舒服起來。我一直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更勇敢一點,可以告訴別人:得憂鬱症是上帝在我身上完成救恩計畫的一部分,因為其實在這段歷程中,我學到了很多,也知道上帝並沒有離開我。如果我不以福音為恥,那麼憂鬱症也不應該是我的恥辱,反而是戰士沙場浴血留下的光榮印記。

與其陷入中國魔咒,或是複製父祖的漂泊流亡,我寧可選擇讓自己成為一個開拓者,為上帝為台灣好膽進前。



Posted by amo581108 at 樂多Roodo! │21:41 │回應(8)引用(0)藍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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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Amo,
回顧自己成長的歷程、面對原生家庭帶來的種種傷害,的確是很不容易的。和父母之間的恩恩怨怨,似乎永遠也理不清。同情你面對決裂的痛苦,欽佩你面對自己的勇氣。
憂鬱症只是一種病,不是什麼恥辱,只是需要去好好了解、好好面對。就像保羅身上的「刺」,是考驗,也是祝福。
六月初會來台南吧?盼有機會一敘。

Posted by judie35 at May 29,2005 21:59
Judie老師:
是的.我6/4一早會到台南.第二天中午回去.還在考慮主日上午應該找地方作禮拜還是參加學術研討會.還有6/4過夜落腳處也沒有確定.
也很期待有機會可以跟你聊一聊耶 ^_^


Posted by Amo at May 30,2005 09:03
Amo:

壽岳章子寫從描寫她父母而看京都,從描寫京都而看她父母的書,很棒。
尤其她從小地方寫起的手法,十分獨特。
推薦妳買來讀讀看。
或許對於妳寫妳的父母,會有所啟示。

千年繁華II:喜樂京都
千年繁華I:京都的街巷人生
Posted by 嗜書人 at May 30,2005 11:19
關於憂鬱症
我不定義為病
或許它引起某些生理上的變化
就是變化而已

憂鬱症是一扇生命的窗口
讓我們真誠勇敢的面對自己的一扇窗
請好好善待這扇窗
因為一旦窗子關了起來
我們又會自以為很"正常"的很渾噩的活著
窗子開啟時很痛苦
那挖心掏肺的痛
但是一旦走過來窗外會是另一片風景
加油!
Posted by BD at May 31,2005 00:39
抱歉,實在想不起來曾在何時何地有幸因發言引發了你寫這篇回應。但是請加油,期待早日看到你的家族史。
Posted by Arkun at June 9,2005 18:47
歐這個我可以解答.
因為Arkun在Judie那裡的"家訓"一篇曾提到這個想法.
我把它看進去了.
其實張老師要求的口述歷史作業.
並不僅限於家族史.
但是家父的身體狀況.
讓我警醒到時間已經不是站在我們這邊.

最近一年修讀台灣史.
發現自己在一次次的課堂上.在閱讀與省思中逐漸恢復了元氣.
可以重新看待過去的一些動盪經歷.
也漸次梳理個人生命與大環境交纏的種種葛藤.
要處理家族史.
就必須面對父親的中國經驗和家人.
所以我會希望到父親的家鄉看看.
拜訪幾十年未曾謀面的中國遠親.
Posted by Amo at June 9,2005 20:21
如果心情不好,請來我版上留言,多講話抒發情緒,悶著是絕對不好的事。(我剛也在發克優希拿的站留言給你了。)

上帝對待每個人,有祂的引導方法。『信的就必得救』,請相信。(注意,我少了受洗兩個字)
Posted by 妙子 at June 11,2005 13:49
妙子公主:
從親水公園剛回來.
也看到你在發克優西拿的留言了.
非常感謝.
只是在司令台坐了八小時真的很累人.
除了忍受酷熱還要拿麥克風說話.

這幾天我事情多.
等忙完會過去發克優西拿那邊回覆.
已經沒時間鬱卒了--想回到可愛的小床上吹冷氣躺平!!
Posted by Amo at June 11,2005 2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