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5,2006
[試閱] 鹽之書 -1
(選自第四章)
「纖兵」,葛楚史坦總是這樣聲調愉快地叫我,在發音不準的名字上又加了一個她認為最能貼切描述我外表特徵的字。可是我問了半天,她卻不肯告訴我那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的女主人並非心腸惡毒,但她頑皮的個性卻一直改不了。「嗨,哈囉,纖兵!」只要看到我,她一定面帶微笑,以美國方式熱情問候我,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留下我愣在原地,再次懷疑這個「纖」到底是什麼意思。
矮?嗯,我心裡想著,這大概是最合理的答案。
「笨蛋。」我老爸出來攪局。
英俊?我大膽猜測,是這樣當然更好。
我從歷任僱主那兒得到的綽號千奇百怪。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老闆能正確叫出我的名字。我敢發誓我毫不誇大。各式各樣的錯誤發音令我歎為觀止,而葛楚史坦的創作不過是恰巧有點押韻罷了。每次她叫我,我一定接著重複一次。即使只是在我的腦子裡,但想聽到我真正名字的慾望,卻是怎麼甩也甩不掉的習慣。我將錯置的音節歸位,重新調整音調。然而,不管怎麼說,有另一個人叫喚我的名字,給我注意力,感覺受到肯定與依賴,大大沖淡了我的孤獨寂寞。
「纖兵」,葛楚史坦問我,「你怎麼定義『愛』?」
葛楚史坦時常對我如何詮釋法語一事表達高度興趣。我使用獨特的「否定法」和「重複法」來達到目的,令她印象深刻,震驚於居然有人能以單純的元素和架構,在一個全外語的環境中活下去。在我們合作的演出中,她既是編劇,也是觀眾。不用說,她當然極度熱愛這一系列「談話秀」。我還記得上工的第一天,我和托克拉斯小姐在廚房討論下週菜單時,葛楚史坦晃了進來。後來我才知道,葛楚史坦從不踏入廚房一步。她一定是發現我有娛樂她的潛能,所以那天才特地晃進來。我還記得,當天下午,我想問托克拉斯小姐有沒有足夠預算,讓我為週末宴會買兩顆鳳梨。我想告訴她,我打算將第一顆鳳梨切成圓形薄片,和青蔥、牛肉一起煮,鳳梨的糖汁會在熬煮的過程中滲出,讓這道我媽媽的拿手越南菜的變種,帶著難以辨認的淡淡香味,一吃就上癮。我還想告訴她,我要將第二顆鳳梨先切成一口大小,浸在櫻桃白蘭地中入味,擺在漂亮的盤子上做底,再放上可口的柑橘冰沙,周圍用鮮奶油擠花裝飾成象牙色的玫瑰。說實在,我太急於表現,想讓新主人對我的廚藝刮目相看。我還想告訴她,不只這樣,玫瑰花上還會點綴艷麗的紫色蜜餞、水晶般的碎冰糖。
「主人,我想買一個,嗯……不是梨子的梨子。」
托克拉斯小姐看著我,面無表情,顯然聽不懂我說什麼。
是的,開口的那一刻,我搜遍腦海,卻完全想不起法語的鳳梨要怎麼講。我腦子裡的字彙有它們自己的意識,我一點控制權也沒有,它們高興就待著,不高興就走掉,常留下我尷尬呆站,張著口,不知該說什麼。獨處時,幾乎所有認得的字都乖乖待著;一旦需要和其他人溝通,它們全惡作劇似地逃逸無蹤。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至少現在,我發展出一套不得已的應對之道:學會用「肢體語言」輔助。於是,我將雙手放在頭上,手掌貼著頭皮,手指往天空張開成扇形,慢慢重複剛才的問題。我放大頭上的「皇冠」,站直身體,在我的兩位新女主人面前,努力把「不是梨子的梨子」變得具體。我記得葛楚史坦馬上對我報以微笑。我想,從那時開始,這位女主人就對我的法語詮釋產生了極大興趣。她會將我說過的話佔為己有,等待時機分析拆解,看看還能演變出什麼出人意料的有趣結果。
自此之後,葛楚史坦養成了測試我解釋技巧的嗜好。一開始,她對我將食物、動物、家庭用品重新命名的想像力讚賞不已。不過,她對母語之外的語言全抱著不求甚解的態度,所以她得先用英文列出她想測驗我的名詞,查閱托克拉斯小姐的英法字典,找到法文同義詞,再去找出抽象或實體的東西來讓我解釋。這是葛楚史坦晚餐後的餘興節目、她開始閱讀之前半小時的休閒活動。托克拉斯小姐總是拿著針線活和我們坐在一起。不過,最近情況有點改變。葛楚史坦慢慢認為,倒著做,也許遊戲會進行得更有效率。她現在相信以前的作法並不妥當,就像一幅肖像畫已經完成,藝術家才到處找模特兒一樣不切實際。百花街二十七號公寓堆滿各式各樣收集品,再方便不過。鈕釦、貝殼、裝飾用的玻璃球、馬蹄鐵的釘子、火柴盒、菸灰缸(蒐集靈感來自托克拉斯小姐。聽她說話就知道她有吸菸的習慣),在屋子裡隨手可得。這些東西可能依功用放在一起,可能依取得年分,甚至可能依當時心情隨意擺放。托克拉斯小姐搬進百花街時,葛楚史坦的收藏品已相當可觀。不必任何人說,托克拉斯小姐就知道那些對葛楚史坦很重要。她不會質疑為什麼要將日常生活裡的瑣碎物品當作寶,因為葛楚史坦的手碰過,那些物品在她心中立刻成了價值不菲的寶物。她是真心這樣想。
一旦晚飯撤下,餐盤洗淨後,我就會被喚進工作室。我在這兒住了四年,一直認為公寓裡的東西都讓葛楚史坦拿來問過了。舉例來說,上星期是我今年內第三次告訴葛楚史坦:「籃子」是「一隻不是朋友的狗」,而「皮皮」根本是「一隻不算狗的狗」。
「纖兵,你怎麼定義『愛』?」
哎,我聽到問題馬上想:具體的東西問完了,現在只好轉向抽象概念。葛楚史坦大概像以前我遇到的「收藏家」一樣,想要看我從前的傷口。熟悉的苦味從喉嚨深處湧出。我指著一張咖啡桌,上頭藍白相間的碗裡擺著待熟的榅桲。然後,我對著她們搖搖頭,一言不發,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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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9,2006
鹽之書 The Book of Salt

作者:莫妮卡.張(Monique Truong)
一九六八年生於西貢,六歲時移民美國,畢業於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法學系,專攻智慧財產權。曾共同編輯《浮水印:越裔美人的詩與散文》(Watermark: Vietnamese American Poetry and Prose)。《鹽之書》為其第一本小說創作,不僅登上暢銷書排行榜,更榮獲二○○三年巴德文學獎(Bard Fiction Prize)、石牆書籍獎—芭芭拉.基廷斯文學獎(Stonewall Book Award-Barbara Gittings Literature Award)、紐約公立圖書館幼獅文學獎(Young Lions Fiction Award)等獎項。受頒舊金山州立大學越裔美人學會之傑出獎章時,學會形容她為「開風氣之先,是學術家、代言人,也是藝術家」。現居於美國紐約布魯克林。
內容簡介:
從遠處望去,鹽田和稻田沒什麼兩樣。海水受到陽光曝曬後,水氣蒸發,留下的即是海鹽,又稱「鹽花」。它的味道是活的,先釋放精純的鹹味,加深、回甘,而後消失,就像是情人留在唇上的吻……
從馬賽的海港流浪至巴黎的越南青年阿彬,因一則招聘廣告,來到作家暨評論家葛楚史坦位於巴黎百花街的住處。葛楚史坦與情人愛麗絲的居所,可說是巴黎的文化沙龍。擔任家庭廚師的阿彬在此與當代最著名的藝文圈情侶共享了美食與生活的無數美妙祕密。而某日,兩位主人即將赴美旅行的決定,以及一封時隔五年才送達手中的家書,卻勾起阿彬無數喜悅與痛苦交織的記憶。他想起年少時初入越南的法國總督府,在那兒邂逅了來自法國的俊美大廚;想起橋上那名陌生又神祕的男子;想起他為何捨棄母親、離鄉背井……
從文人聚集的沙龍到流浪異鄉人的黑暗角落,莫妮卡.張探索了巴黎不為人知的一面,發展出充滿思慕和背叛的迷人故事。藉由年輕廚師自述其少年時在西貢過的殖民奴役生活、為了生存而在海上打雜的日子、在巴黎與黑人聲樂家保羅.羅伯遜(Paul Robeson)及青年胡志明短暫的命運交會,令我們一同品嚐了那些酸甜交雜、美味中隱藏殘忍、遙遠如夢的生活與記憶。
媒體推薦:
*《紐約時報》年度注目好書。
*榮獲《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村聲雜誌》(Village Voice)、《西雅圖時報》(Seattle Times)、《邁阿密前鋒報》(Miami Herald)、《聖荷西水星報》(San Jose Mercury News)等媒體推薦為「年度最佳圖書」。
書評:
*「探究被『失落的一代』所忽略的巴黎。」——《巴爾的摩太陽報》(Baltimore Sun)
*「第一本化身為葛楚.史坦和愛麗斯.B.托克拉斯的家庭廚師的小說。華麗豐富,引人入勝,熱情奔放。」——《紐約時報》書評
*「感官描寫辛辣敏銳、故事劇情錯綜複雜,激發讀者無窮的想像力……了不起的絕佳筆法。」——《Elle雜誌》
*「高明的編排,靈活生動。如果莫妮卡.張初試啼聲就能有這樣的成績,我們不知道接下來她將會如何大放異彩。」——《西雅圖時報》(Seattle Times)
*「綜合了歷史、藝術和人性的小說。結構嚴謹,魅力令人難以抗拒……猶如一場不折不扣的盛宴。」——《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
*「令人上癮……精彩萬分……觸動你心的經典之作。」——《娛樂週刊》(Entertainment Weekly) ...繼續閱讀
March 19,2006
江國香織 流理台下的骨頭

如果我殺死了什麼人,我想我會把骨頭藏在流理台下面。
再見了,我在心裡悄悄說,再見了。
再也見不到的,二十三歲的島子與十四歲的律。
穩重卻頑固的長姊素代;古怪多情的二姊島子;有著老靈魂的「小小的弟弟」律;詩人般的母親;重視規律的父親,以及什麼事也不做、習慣晚上散步的我──琴子。奇妙的六人組成了奇妙的家庭,總是出人意料、有點奇怪,卻又充滿幸福。
這是一篇秋末至初春的風物詩,一個奇特又平靜、愉快又幸福的家族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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