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3,2006
幽微之光:靈魂與靈魂的相遇
幽微之光中文版連續三個晚上熬夜讀書,讀完了《幽微之光》。
的確是好看的故事。
應該是老少咸宜的故事吧。閱讀年齡從國中到成人都沒問題。
女主角海倫是個飄盪在人間的靈魂。一百多年來,她無法進入天堂,只能在人間尋找「宿主」,徘徊在宿主身邊。宿主看不到自稱為「光」的海倫,她只能透過自己的動作或在宿主耳邊低語,來喚起空氣中的些微動盪,或宿主的靈光一現。詩人Emily Dickinson就曾是她其中一任宿主。「光」不能遠離宿主,甚至不能動念拋棄宿主,她只能選定宿主後,一生陪伴,直到宿主死去。
海倫這一任的宿主,是中學老師「布朗先生」。每天早上,布朗先生在學校寫小說的時光,是海倫最快樂的時候。她是個喜歡文學的靈魂,也非常有文采。她對自己的宿主總是投入很深的感情,然而宿主看不見她、聽不見她,也讓她這一百多年來都承受著孤獨。
直到有一天,有個男孩看見了她。
原來男孩的體內,也有個「光」。飄盪在人間的靈魂,若是能在人的軀體死去之前,聽見靈魂離開後,身體發出的空響,那麼,「光」就能進入人的體內,獲取那個軀體。既然「光」可以這麼做,惡靈自然也行了。書中描寫的惡靈雖不像恐怖電影一樣,卻令人不由得心裡發麻。
於是,海倫不再孤寂。然而靈魂總是飢渴的。被看見、被聽見,還想要能夠觸碰、被觸碰,想要嚐嚐蘋果的滋味,想要感受陽光與風。於是,海倫與男孩決定出發「獵人」,也因此讓兩個靈魂都經歷了一場冒險。
故事其實很簡單。情節緊湊,讓人忍不住要一直翻下去,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靈魂在人間徘徊,想知道那不時出現的記憶碎片的原貌。這本書的兩個靈魂不像其他轉世重生的故事,沒那麼曲折,因為進入人類軀體的「光」,仍保留著自己原有的記憶。只有軀體所在的陌生環境與遭遇是他們需要克服的難題。作者選擇了兩個年老的靈魂,棲宿在年輕的軀體內。總覺得應該有很多浪漫的情節,但他們卻意外地身陷困境。
讀完故事,我不禁開始想像身邊有沒有「光」的存在。我的身體有沒有哪個時候,曾經發出嗡嗡鳴響,吸引那些「光」來棲宿。或許那些個性突然轉變的人,都是因為體內的靈魂已經被「光」置換了也不一定。不過,在找到心之所屬之前,我們的境地恐怕比「光」好不到哪兒去。他們至少還能自由跑動飛翔,而我們帶著沈重的軀體,得要一再試煉等待希望失望,才有那麼一點機會,覓得能夠理解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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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6,2006
幽微之光 A Certain Slant of Light
同事說,故事非常好看。
書名取自Emily Dickinson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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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死
去的幽魂,在人世間飄蕩了130年,她的靈魂棲宿在一個又一個人類寄主身上。即使日夜跟隨在她最心愛的「宿主」身邊,也從沒人知道她的存在。直到有一天,
她發現有人在看著她。他看得見她!不但看得見,而且還聽得到她的話聲。那是個外貌看似平凡的17歲少年,然而他卻看得到她的靈魂……
第一章
有人在看我。這讓人混身不對勁。如果你已經死了,就會了解我在說些什麼。我和布朗老師在一起,就跟平常一樣,同在這間教室裡。它四面圍著木板牆,宛如個安
全無虞的木方盒。教室窗戶向西敞開,正面對著草坪;褪色的國旗直立在粉筆灰紛飛的角落;一台電視架在佈告欄上方,像一隻惺忪的睡眼;布朗老師的書桌,君臨
天下般俯視一排排課桌椅。雖然明明知道沒有一個學生會讀到我的評語,我還是在布朗老師公文盒裡的學生作業上,鬼畫符地寫著誰也看不見的眉批。即便有時,布
朗老師在寫教師評語之際,也會引用我的評批,但還是沒有人見過我的真跡。我或許沒法兒在布朗老師的耳根上呵癢,但卻能勾勒出他心輪裡縈繞的思緒。
雖然我的指間感覺不到紙張的觸感、嗅不到墨水的氣味、也嚐不著鉛筆尖的味道,但我還是如活著的人一樣地耳聰目明,能聽著看著這個世界的動靜。然而,對世間的人而言,我既不如一襲陰影也不是一絲游息。在生命的人看來,我只是空盪盪的空氣。
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課堂上,一個面無表情的女學生大聲朗讀著Nicolas
Nickleby哻;布朗老師正開始他的白日夢,想著他昨夜是如何讓他太太一夜清醒;我手裡的筆在一個拼錯的字旁幽幽徘徊不去;這時,我感覺到,有人在看
我。即使是我親愛的布朗先生,也不曾親眼看見過我。我死了這麼久以來,一直在「宿主」身旁飄蕩不散,一直看著、聽著這個世界,但從來沒有任何人聽見過我的
聲音,而且多年來,不曾,從來都不曾有一雙活生生的眼睛對著我看。我像石頭一動也不動僵在那裡,整間教室如同一隻合攏的手掌將我收含在掌心。我定睛看了
看,沒有恐懼,反而感到驚奇與疑惑。我的視線如單筒望遠鏡般相交疊成黑暗中的一個小孔,穿過黑暗,就在那個小洞中我看見了,那張仰起轉向我的臉孔。
像兒時玩躲貓貓,我定住不動以免只是自以為被抓到。但同時,天真地只想藏好自己都不要被找到,一邊卻又期待被抓到的刺激和參與感。而那張臉,正面向著我,
雙眼直視我的眼睛。
我就站在黑板前。心想,一定是因為這樣。他只是在讀布朗先生寫在黑板上的東西—今晚回家得先預習的章節、或是下次小考的日期。
那是一雙不起眼的年輕男孩的眼睛,他就像學校裡任何一個學生。這班學生都是十一年級,所以他最多也不超過十七歲。我之前就見過他,對他也沒留下什麼印象。
他總是一副心不在焉、蒼白而呆滯的樣子。如果有人真有幸能親眼見到我,那也不該是這等小伙子—這種腦袋空空、草包型的人。真能看見我的人,應當十分與眾不
同。我慢慢移動,從布朗先生的椅子後繞過,站到教室角落的旗子旁。他的視線並沒有跟著我的動線游走。他只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但緊接下一秒,他的眼睛瞬地一閃,又釘住我的眼睛。一陣心驚穿過全身。我緊緊倒抽一口氣,身後的國旗跟著騷動了一下。然而男孩的表情始終沒變,不一會兒他
又凝視回黑板。他臉上是一點表情也沒有,我便斷定這一切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他先前會望向角落這裡,一定是因為我擾動旗子的緣故。
這種情形常發生。只要我在一個物體旁邊移動的動作太大,物體便會搖晃一下,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而且每次都只有在我不經意的時候才會發生。當你變成「光」
之後,花朵會顫動,絕不是因為你匆匆從它身旁經過所揚起的那陣微風;會讓簾幔飄動的,也不會是你婆娑掠過的裙襬。一旦你變成了光,只有你的情緒能在人間世
界裡揚起一汪漣漪。譬如說,當你的宿主太早合上一本正在閱讀的小說,一股閃過你心頭的失落感,也許能擾動他的頭髮、讓他起身看看窗戶是否合攏。感懷玫瑰雖
美卻與花香無緣的一息悲嘆,或許能嚇走一隻蜜蜂。或是由一個錯拼的字引起的無聲嗤笑,也許會讓學生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一襲不可解的寒顫扎了一下。
下課鈴響,每個學生手啪一聲合上課本,腳一蹬站起來,讓椅腳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個個拖著腳步朝門口走去;那個蒼白的年輕男孩也不例外。布朗先生更是一刻不遲從他的白日夢中醒來。
「我明天會帶片子來,」他說,「你們不要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不然我就讓你們自己從頭演到尾。」兩三個學生聽到老師的威脅而抱怨了幾聲,大多數的學生都早已離開教室,就算還留在教室裡的,魂也不知飄到哪兒去了。
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當你成為「光」,日與夜的分別便失去意義。光並不需要夜晚的時間來休息—黑夜只是幾個小時無聊的黑暗。然而日與夜的循環卻是人計算他們生命歷程的方式。這便是我透過人身在人間的經歷。在一個六天的循環中,我將再度爬附於肉身。
今天剩下的時間,我都死皮賴臉緊緊挨在布朗先生的身邊。當「光」依附在一個宿主身邊時,其實也不用這樣貼著他們跟東跟西。以我來說,我就從不會跟著一個男
性宿主到洗手間裡去,當然更不會跟到夫妻床上。這是不論男性還是女性宿主都沒有分別的規矩。我的生存之道也是我從頭學起的。從找到第一個宿主那時起,為了
逃離地獄裡的折磨懲罰,我向來都恪遵這些規矩。
我清清楚楚記得每一個宿主,但關於我成為光之前的事,卻只有一些印象依稀殘留在記憶裡。我記得,一個男人的頭枕在我的枕邊。他有一頭稻草色的頭髮;當他張
開雙眼時,他看的不是我,而是望向風吹得嘎嘎作響的窗戶。那是一張俊俏卻無法帶給我任何慰藉的臉孔。我望著他騎在一匹黑馬上,從農場的大門揚長而去,厚厚
的雲垂在地平線上。我記得,我瞥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一雙眼睛。一雙驚恐的眼睛,它抬頭望著我,眼眶裡充滿淚水。我能記得我的名字、我的年齡,記得,我是
個女人,但至於其餘的,早就被死亡吞沒了。
還有痛楚,我記得死亡時所感到的痛楚。那真是刻骨銘心。我在又冰又冷、令人窒息的墳墓深處。就是從那時起,我展開第一次陰魂不散的生涯。在黑暗中,我聽見
她讀詩的聲音,那是濟慈的〈夜鶯頌〉。地下凍冽的水燒過我的喉嚨,碎裂我的肋骨;一種鬼哭神嚎的淒厲聲音充塞我的耳朵。但即使如此,我是可以聽見她的聲
音、可以伸手碰觸到她。一隻絕望的手從盈滿的深水中刺穿而出,伸手抓到她長袍的邊緣。我一耙緊接一耙用雙手將自己拖出地底。到地上時,我蜷在她腳邊顫抖不
已。兩隻手緊緊抓住她的裙襬,雙眼流著滿是泥濘的眼淚。此時我只知道我曾在黑暗中忍受折磨,而如今我逃出來了。雖然我不是在天堂的光輝中,但是至少我現在
在這裡,在她家的燈光裡。至少,我現在安全無虞。
是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我才明白,原來她讀詩並不是唸給我聽,而她的鞋也沒有沾滿泥濘。雖然我抱著她,我的手臂卻沒有弄皺她的衣服上的折紋。我宛如是個即將
被眾人扔石頭而親吻著耶穌長袍邊襬的小可憐,緊挨在她腳邊痛哭。然而她卻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嗚咽。我直視著她—冬季的凜冽好似一直包圍在她身邊,她那
張纖緻的臉,蒼白素淨,唯有兩頰和鼻子總帶著玫瑰色。她羽絨般的白髮像鳥巢似地盤在頭上。她的一雙綠色的眼睛像貓眼一樣的聰靈。在她結實而溫暖的身體上,
我可以感覺到她脈搏不規律的搏動。她穿著一襲黑色洋裝,洋裝上縫著不對色的鈕扣,手肘上的布料也都穿舊磨薄了。還有小小一點一點的墨漬佈在她奶油色的披肩
上。一隻奔跑公鹿的浮紋,印在她手中那本綠皮小書的封面上。這些碎碎的小細節是再真實鮮明不過了。然而我只是一襲幽影,輕如薄霧、沉默如壁紙。
「請你救救我,」我對她說。她毫無反應,翻過書本的一頁。
「永生的鳥啊!你不為了死亡出生!……」哷當她高聲唸出這些熟悉的詩句時,我明白自己變成了什麼。經過好幾個小時,我都寸步不離在她身旁,深怕只要她一離開我的視線,或是,只要我太努力試圖記起自己是怎麼淪落地獄,我便會被扔回那裡。
在閱讀了好一會兒之後,她合上書。只要一想到,她睡覺時可能會熄燈,我便害怕起來,不禁又撲倒在她身上。我像個心碎的孩子,一頭往她雙腿上挨去。書本從她
手中滾落,穿過我的身體掉在地板上。一陣無痛的騷動讓我吃了一驚。我的宿主彎下腰來撿起那本詩冊。當她的身體穿過我時,我猶如在小孩玩的盪鞦韆上,突地往
下掉落又立刻浮升上來。她臉上出現一個她從沒有過的奇怪表情。她小心翼翼地將書本放在身邊書桌上的油燈旁,拿起了紙和筆。她沾了沾墨水便開始寫著:
我的追求者單腳屈膝
那是死神要我成為他的新娘
從她指尖上的墨漬看來,這應該不是她第一次寫詩。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帶給了她靈感,但我的確是如此地滿心祈禱著。假使我真能積下這麼一點點小德小善,
也許我就能被恩准進入天堂。我只明白,她是這般的聖潔、是我痛苦中的救贖,而我也同樣會守護她直到她生命的盡頭。「我的聖人」,我都是如此稱呼她。因為她
如皇后一般地儀態莊靜、如天使一樣寬容仁慈。
我活在她的世界裡,卻無法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我幻想我們是姊妹、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依然只是個飄蕩在她四周的幽靈。我只是暫離地牢的囚犯—我不知道自己
犯了什麼罪,也無從得知刑期還有多長,唯一確定的是,我願意做任何事來逃離折磨的痛苦。在她飄著紫丁香清香的花園裡,她在那裡寫下無數首詩句,而我在她身
邊徘徊飄蕩,一點一點看著她的頭髮和雙眼變得花白。
一晚,我跟在她身旁一起到林間。在回程的路上,我們停步觀察一隻困在蜘蛛網的蒼蠅。蜘蛛正停在樹葉上冷眼旁觀。我感覺到在我的聖人腦中,正孕育一首詩;一
首關於蜘蛛大發慈悲的偶然與巧合的詩作。但我卻沒發覺,她已經轉神離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等到我驚覺她不在身邊之際,她早已沾著墨水準備下筆成詩。
起先,我猜想她一定只在幾碼前的彎道上;她的身影只是被那裡的樹叢遮住了。於是我急急忙忙往回家的方向衝去,然而此時,一切已經太晚了。一股熟悉的痛楚一
湧而上,先是我的腳,腳掌像被冰封在冰做的拖鞋裡,再來是雙腿,寒冷的刺痛讓我失去速度倒地蠕行。前方的路依舊清晰可見,但就當我撲倒在地之際,只聽見一
聲冰水飛濺的聲音,接著就感到一柱柱的寒氣直直射入上肢、刺向我的心臟。一直到水淹滿整個口腔,我都還在呼喊她的名字。夜晚瞬地轉成墳墓裡的漆黑。在找到
她之前,我一定又回到地獄裡。我試圖重複當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時所做過的一切。我伸出雙手刺穿地面,盲目地摸索著她的裙襬,卻只碰到潮濕的木板。我死命
抓扣住它們,手摸到一個角落、一個平架櫃,接著又是另一個平架櫃。我用雙手用力地扒著木板,一把將自己拉起。當我爬出地面之際,摸到的是一隻鞋。滿室溫暖
的光亮衝破黑暗。我仰頭看到我的聖人正站在食物儲藏櫃前的木質踏板上。她一手握著筆,一手是她寫了一半的詩。猶如聽見有人跑進她的玫瑰花叢間般,她轉頭望
向薄暮朧朧的花園。我躺在木板上,手上緊緊握著她的鞋,心中滿是感謝神讓我回到她身邊。自此之後,我一刻也不鬆懈地小心跟緊在宿主身旁。
在我的聖人的最後一天,我躺在她的身旁、聽著她的呼吸,我是多麼希望她能帶我一起進入天堂。她既沒有請看護也沒有管家。我們兩個是完全地與世隔絕。直到她
宛如大地一般動也不動地躺在我身邊,我才發現我對她的思念竟會如此深刻。我的聖人。妳的歌聲、妳放聲試讀的詩句,那是我在這空氣中唯一的動靜。妳是我在秋
日時並肩散步的伴兒。妳是我在壁爐旁一頁接著一頁閱讀的詩友。我向神祈禱讓我跟她一起走。
那個讓我被天堂放逐、在臨死前犯下的罪,我是憶不起了。但此時,我依舊向神祈禱,乞求恩准我,在我的聖人身旁行善還清我的債孽。還記得當她寂寞時,我是如何安慰她。還有當她疾筆寫下一行又一行的詩句時,我是如何激發她的靈感思緒。我衷心禱告著。
然而,神既沒有回應我的禱告,也沒給我絲毫解釋。就連她那雙綠色的眼睛也不曾有一秒定睛看過我。我的摯友,我的天使,就這樣走了。那股熟悉的寒冽從腳底侵
襲而上,刺痛我的雙腿,冷利的寒冰旋割入我的身體。幸而,樓下一陣陣頑強的敲門聲及時救了我。我趕緊潛入空氣,穿過房間的地板、門廳天花板、木質大門,心
中絕望地寄望不要再被扔回黑暗中。我一把抱住站在門後的身體。那是一個和她通信一年的年輕人。他在信中讚美她的詩,挑了今天第一次來拜訪她。他捧著一束紫
羅蘭站在門前,失望地抬頭望著她拉上了簾子的窗口。我閉上雙眼,臉龐緊貼他的手,祈禱神準許我擁有他。
終於,隨著我的祈禱聲,馬蹄格格響起。我看到自己正坐在我新宿主的腳上,安全無虞地待在他停放在被丟棄的紫羅蘭旁的馬車裡。
又一次,一個不經意的好心人救了我。因為他在我危難中及時出現,所以我稱他為「我的騎士」。他是一個作家,喪妻又無子嗣。他專寫些會唸給他小孩聽的枕邊故
事;他的故事裡充滿了騎士和公主、怪獸和魔法。然而,他的出版商總將他這些引人入勝的故事束之高閣,只願意出版他的宗教評論。這讓他忿忿不平,走起路來四
肢僵直,猶如沒人能將他身上的盔甲脫下似地。我試著當他的朋友。我相信自己不只一次軟化他的用詞,好讓他的作品更為世人接受、也讓他的三餐得以溫飽。
另一次和地獄擦身而過的經驗,是當我和騎士一起時,在戲院裡發生的。他和兩個朋友一去看「無是自擾」(Much Ado About
Nothing)哸。在包廂裡,我站在他身旁,舞台上演員的戲服和他們的一舉一動深深吸引著我。我緊挨在我的騎士身邊,我們倆誠如是籬笆上兩條相鄰的樁柱
般靠近。然而,就在我許下心願的當兒,我已觸犯了身為遊魂應守的紀律。我看著在燈光下的那對情侶,便暗自希望他們其中之一能成為我的宿主。一陣厲寒衝過心
臟。突然間我陷入地板,在我會意過來前,一半身體已困在墳墓中。我緊急地一把抓住騎士的手,半身吊在地板之上。
「我收回剛才許下的願望,」我禱告著。「我要跟著我的騎士。」整個下半場,我都在地獄入口半進半出地掙扎著。一股刺寒的痛楚從下拖著我,我的墳墓猶如是隻
載浮載沉的小船,漂浮在淹至腰際的冬洋上。請讓我擁有他,我哀求著。終於,在布幕落下的瞬間,我被衝上溫暖乾爽的地毯上,躺在我的騎士腳邊。
自此之後,我在許願前都會三思而後行。
當我的騎士在病房裡的陰暗角落消逝而去,我明白我又再一次失去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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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9,2006
[試閱] 銀河公民 Citizen of the Galaxy
他們走了一英里路,來到洛錫安星社群的邊緣。索爾貝注視著流線漂亮的洛錫安星太空船,心裡很不自在地想著自己曾經試著燒掉其中一艘,讓它在太空裡灰飛煙滅。然後,他提醒自己,父親說過,火力控制員根本不應該擔心交到自己手上的目標是什麼。
等他們進入城市的交通裡,他已經沒時間憂慮了。洛錫安人不使用客車,也不喜歡任何像轎子那麼尊貴的東西。光用腳,他們跑起來就是一般男人速度的兩倍;若是趕時間,他們會穿戴一種讓人想到噴射推進的交通工具。四隻腳,有時候是六隻腳,裝在尾端像是溜冰鞋刀刃的袖子裡。他們的身體上穿戴著某種骨架,揹負著一包鼓鼓的東西,充作動力設備(至於是哪一種,索爾貝無法想像)。將自己包在這套機械小丑裝裡,個個都變成一顆顆導向飛彈,粗心大意狂放加速,火花四射,空氣中充滿震耳欲聾的噪音,蛇行轉彎,無視於摩擦力、慣性和重力,穿進穿出,而且不到最後一刻絕不煞車。
行人和配備動力快速工具的瘋子,民主地混合在一起,看不出有任何規則。駕駛執照似乎沒有年齡的限制,而且最小的洛錫安星人只會比年紀較大的更加魯莽。
索爾貝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到太空。
某個洛錫安人會從街道的反方向(也沒有哪一邊是正的)朝著索爾貝呼嘯著衝過來,嘰一聲停止,幾乎就要壓到索爾貝的腳趾頭,再急轉到旁邊,一陣狂風掠過他臉上,害他嚇得心臟差點從嘴巴裡跳出來,卻怎麼也不會碰到他,這令他幾次驚跳了起來。經過十幾次有驚無險的逃脫之後,他試著效法他的養父。克魯撒船長不為所動地在前面開路,顯然確信那些瘋狂的駕駛會把他當成某種固定不動的物體。索爾貝發現,要靠那種信念活下去實在很難,但這似乎行得通。
索爾貝實在想不通這個城市是怎麼規劃的。有動力的交通工具和行人,從任何有開口的地方湧流而過,而私有土地和公共街道的概念似乎並不存在。一開始,他們沿著某個區域繼續走(索爾貝將之歸類為廣場的區域),然後走上斜坡,穿過一棟沒有清楚界限的建築物(沒有垂直的牆壁,沒有界限分明的屋頂)再走出去,然後往下走,穿過周圍圍繞著一圈大洞的拱門,索爾貝覺得好像迷路了。
有一次,他以為他們一定是穿過了某棟私人住宅──兩人推擠著穿過人群,那兒必然是場宴會,但賓客們只是把腳縮回去而已。
克魯撒停下腳步。「我們快到了。兒子,我們要去拜訪那個向我們買貨的法拉嘰。這次的會面是為了要修復我們之間因為買賣而引起的麻煩。他冒犯了我,因為他提議要付錢,現在我們必須再次變成朋友。」
「我們沒收到錢嗎?」
「你祖母會怎麼說?我們收到報酬了,不過現在的情況是:我會免費送給他貨,而他會給我釷,就因為他喜歡我漂亮的藍眼睛。他們的習俗可不允許任何像銷售這般粗俗的事。」
「難道他們彼此之間不做生意嗎?」
「當然會!但這個理論是,一個法拉嘰會給另一個人他所需要的任何東西。純屬意外地,只是另一個剛好有錢,而且他也非常渴望強迫另一個人把它當成禮物,於是兩份禮物剛好能抵銷。他們是精打細算的商人,兒子,我們從來沒有在這裡多占過一點便宜。」
「那為什麼有這種荒唐無聊的行為?」
「孩子,如果你為了法拉嘰的作法而煩惱,你會把自己搞瘋。你在他們行星上的時候,就依照他們的方式來行事……這是良好的生意法則。現在聽好了,我們會共進友誼的一餐……只不過他們不能這麼做,否則他們會丟臉。所以,我們中間會隔著一道屏幕。你必須出席,因為洛錫安星人的兒子也會在場──只不過那其實是女兒。還有,我要去見的那個法拉嘰是母親,並不是父親。他們的男性居住在閨禁區裡……我猜應該是這樣吧。但你會注意到,我透過口譯員講話的時候,我會使用男性的稱謂。」
「為什麼?」
「因為他們對於我們的風俗習慣有足夠的了解,知道男性意謂著一家之主。如果你從正確的角度來看,這其實符合邏輯。」
索爾貝不禁納悶,誰是一家之主呢?父親?或是祖母?當然,大副發布命令的時候,她會簽上「船長下令」,但那只是因為……不對,總之……
索爾貝突然開始懷疑,家族的風俗習慣可能有很多地方不合邏輯。但船長正在說話:「我們不會真的和他們一起吃東西,那是另外一種虛構的事。他們會在你面前呈上一種綠色的黏稠液體。只要把東西拿到嘴邊就好,否則會灼傷你的咽喉。除此之外……」克魯撒船長暫時住口,因為有個洛錫安星快車騎士避開了他的鼻尖。「除此之外,你就仔細好好聽,這樣你就會知道下次該如何表現。喔,還有……在我問東道主的兒子年紀多大之後,對方也會問你的年紀,你要回答四十歲。」
「為什麼?」
「因為以他們的年紀來看,那是兒子協助父親的適當年齡。」
他們到了,看起來卻還像身處在公共場所。但他們在兩個洛錫安人對面蹲下來,還有一個洛錫安人蹲在旁邊。擋在雙方中間的屏幕只有一條方巾的大小;索爾貝可以將對面看得一清二楚。索爾貝試著邊看、邊聽、邊學,但交通狀況一直沒有紓緩。人車在周圍來往呼嘯,甚至從他們中間橫行過去,還帶著快樂而刺耳的喧鬧聲。
他們的主人開始指責克魯撒船長誘惑他做出不當的行為。他們幾乎聽不懂口譯員在說什麼,但他展現出對於粗鄙無禮的星際語驚人的運用能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父親若不是起身走開,就是會開始找麻煩。
但克魯撒船長只是靜靜聽著,然後以真正的詩歌藝術來回答──他譴責洛錫安星人犯下的每一條罪行,從大錯小過到在空中吸毒。
如此一來就將此次的會談推上一個友好的立足點了。洛錫安星人把他已經付款的釷當成禮物,然後提議加上他的兒子們以及他所擁有的一切事物。
克魯撒船長接受了,也把西蘇號贈送給對方,並且附上太空船裡的一切。
雙方都慷慨地把禮物送回。他們最後回到現狀,各自保留做為友誼的一種象徵,於是洛錫安星人拿到幾十公斤的威爾格香葉,貿易商也拿到了許多釷。雙方都同意這些禮物毫不值錢,但由於情感上的理由而無比貴重。洛錫安星人突然一陣激動,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去,克魯撒也將索爾貝當成禮物送給他(她)。接下來彼此打聽的結果,才發現兩個孩子都太年幼了,還不適合離巢獨立。
為了脫離這個困境,他們只好讓兒子換名字,於是索爾貝發覺自己竟然有了一個他根本不想要,也不曉得怎麼發音的名字。然後,他們開始「用餐」。
那碗可怕的綠色東西不只不能喝而已,索爾貝才吸了一口氣,就覺得鼻孔灼傷,差點窒息。船長投給他一個責備的眼神。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沒有任何道別,就這樣走開。克魯撒船長往前走,像夢遊似地穿過混亂的交通,說:「真是一群好人,以法拉嘰來說。沒有任何狡猾的商業交易,而且絕對誠實。我常常會想,如果我接受了某個人的一項贈予,他們會怎麼做。大概真的會全部付清吧。」
「不會吧?」
「別那麼肯定,我可能會把你送出去,交換那個半大不小的洛錫安人。」
索爾貝乖乖閉上嘴。
生意談妥了。克魯撒船長協助索爾貝購物和觀光,索爾貝總算放心了,因為他不知道該買些什麼,甚至連該怎麼回家都不知道。他的養父帶他去一家可用星際語溝通的商店。洛錫安星人製造了各式各樣極為複雜的東西,索爾貝一個也不認得。在克魯撒的建議下,索爾貝挑了一個拋光的小立方體,搖晃的時候,就會不停顯示具有立體感的洛錫安星景色。索爾貝將一把錢幣拿到店老闆前面;那個洛錫安星人挑了一個,接著從用錢串成的項鍊上,找零錢給他。然後,他把店鋪和整間鋪子的東西當成禮物送給索爾貝。
索爾貝透過克魯撒講話,說他很遺憾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的,只能以自己餘生的時間為對方服務。他們彼此交換殷勤的侮辱言語,退出這場尷尬的處境。
等他們走到太空港,索爾貝看見老西蘇號像家人一樣親切、熟悉的輪廓,不禁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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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公民推薦序] 永垂不朽的自由人──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A. Heinlein)
永垂不朽的自由人──羅伯特.海萊恩(註1)
文:林翰昌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代台灣的科幻倡導人士總不忘強調「二十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The Big Three)的重要性(註2)。由於「基地三部曲」(The Foundation Trilogy)早在一九八○年就引進台灣,影響當時本土科幻圈甚鉅;《二○○一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電影震驚全世界,接觸科幻的人就算未能親眼目睹,或多或少也有所耳聞,因此埃席克.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和亞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就成為此間讀者接觸英美類型科幻的首選。然而, 同樣列名三巨頭的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A. Heinlein)在不被刻意引薦的情況下,聲勢頹然落居三者之末;更因為國內欠缺對他確切翔實的介紹,造成了不少錯誤資訊的傳播,影響所及,台灣科幻社群過分強調他的青少年系列,卻往往忽略他在類型科幻更高的成就。筆者在此並不想爭論海萊恩和其他兩位孰高孰低,只是以一個讀者的身分,大致介紹這位科幻界的先行者。
一九○七年七月七日,海萊恩生於美國密蘇里州的巴特勒市,不久之後,全家便喬遷至堪薩斯城,此地也成為他的第二故鄉。一九二五年,海萊恩進入海軍官校就讀;畢業後曾待過美國第二艘航空母艦雷辛頓號(U.S.S. Lexington),後轉至驅逐艦結繩者號(U.S.S. Roper),擔任槍砲官。由於船上環境欠佳,海萊恩時常為病所苦;一九三四年感染肺結核,以中尉軍階退伍。退伍後的海萊恩嘗試了幾種行業,採過銀礦、賣過房地產,還參與政治活動。一九三八年,他參選加州州議員失利,欠下一筆抵押借款,只好開始思索未來的出路。此時,同年八月號《非凡刺激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上的一則徵文啟事,改變了他的一生。
隔年四月,海萊恩只花了四天就寫下生平首篇科幻──〈生命線〉("Life-Line")。基於他對當時科幻市場的認識,知道這部作品遠超過《非凡刺激故事》的水準,於是將稿件投往傳奇編輯約翰.坎伯(John W. Campbell, Jr.)所主持的《驚愕科幻》(Astounding Science-Fiction)雜誌,果然蒙獲錄用,就此開啟他的寫作生涯。
短短兩年間,海萊恩便成為《驚愕科幻》的頭號台柱,也還清積欠的債務。只是他仍無法忘情於軍旅生活,加上和坎伯意見上的歧異,使他萌生退意。一九四一年底,日本偷襲珍珠港,海萊恩終於按捺不住,申請回役,但被打了回票。他只得退而求其次,轉而在費城的海軍航空實驗站擔任民間工程師。在那兒,他遇見了終身伴侶維吉妮亞(Virginia),兩人在一九四八年結婚,這已是海萊恩的第三度婚姻。值得一提的是,艾西莫夫和另一位科幻名宿史普拉格.德.坎普(L. Sprague de Camp)戰時也在當地工作,一群後世作家將這段軼事與傳說中研發隱形裝置的「費城實驗」穿鑿附會,合力寫成一個中篇故事──〈綠火〉("Green Fire",
1998)。
海萊恩的早期作品受到他過往經歷的影響,不僅描寫科技進步帶給社會的影響,更重視社會結構與政治力在因應這些衝擊時所產生的質變。或許受到威爾斯(H. G. Wells)晚期作品的啟發,海萊恩此時仍不免保有對未來進行預測的想法,不過他強調要儘量觀察、理解過去與現在的事實,才能面對未來的種種變遷。他將這種觀念轉化於小說創作,賦予作品一個共通的「歷史」背景,亦即所謂的「未來史」(the Future History)。海萊恩甚至將之繪成圖表,掛在自家書房牆壁。該表首見於一九四一年五月號的《驚愕科幻》。這些早期的未來史故事,大多收錄於一九六七年出版的《通往明日的過去》(The Past Through
Tomorrow)一書。
戰後,海萊恩的創作生涯展開了新的一頁。他的短篇打入高檔雜誌(slick magazine)的市場,收入因而更加豐厚;一九四七年的《太空船伽利略號》(Rocket Ship Galileo)則開啟他為史克里伯納出版社(Scribner's)一年撰寫一本、直到一九五八年為止的青少年科幻系列。起初幾本刻意加入大量科學解說和道德說教,評價較為普通;後來則有如倒吃甘蔗,愈寫愈好,不僅受到青少年的喜愛,還獲得成人讀者的認同。尤其是最後三本:《探星時代》(Time for the Stars, 1956)、《銀河公民》(Citizen of the Galaxy, 1957)和《穿上太空衣去旅行》(Have Space Suit – Will Travel, 1958),水準幾與他最好的成人作品並駕齊驅,誠為不可多得的佳作。
一九四八年,海萊恩應製作人喬治.佩爾(George Pal)之邀,將《太空船伽利略號》改寫成電影《目標:月球》(Destination Moon)的腳本,隔年並前往好萊塢參與拍攝過程。這部於一九五○年上映的片子,特別講究科學技術的嚴謹與真實感,將科幻電影推向更高的層次,也引領五○年代科幻特效片的蓬勃發展。
一九五○年代可說是海萊恩科幻作品的鼎盛時期,除了一年一度的青少年系列,其間出版的四部長篇小說均在科幻史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五一年的《異形人偶師》(The Puppet Masters)是第一部探討外星生物以附身方式入侵地球的重要作品。緊張刺激之餘,海萊恩不會忘記交待這樣的入侵方式如何改變人類社會的型態,以及人際之間的互動模式。五六年的《替身明星》(Double Star),焦點轉回海萊恩所熟悉的政治操作。一個二流演員如何稱職地扮演政客的角色,解決接踵而來的外交困境和政治危機,身處於泛政治化島嶼的我們,閱讀這個故事必有深刻的體會。本書也為海萊恩贏得第一座雨果獎。五七年的《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格局雖小,但展現出海萊恩筆鋒細膩的一面。這個情節取材自《基督山恩仇記》的故事,讓一開始全無社會適應能力的主角透過冷凍冬眠和時光旅行,敲開屬於自己的那扇夏日之門。海萊恩主打時空旅行的作品往往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本書以外,早期中篇〈用他的鞋帶〉("By His Bootstraps", 1941)和隔年的〈你們這群活行尸〉("All You Zombies")都是最佳範例。
一九五九年的《星艦戰士》(註3)(Starship Troopers)大概是海萊恩最廣為國人所知,但只有少數同好真正親身閱讀品味的作品。保羅.范赫文(Paul Verhoeven)的同名電影(1997)以誇張手法嘲弄軍國主義政府操弄各種資訊管道,窮兵黷武卻不把人命當作一回事,倘若就此論斷原著,對海萊恩其實是很不公平的。海萊恩在書中闡述「只有為國家出過力、效過命的人,才能享有參政權利」的概念,往往成為後世評論者撻伐的標靶,法西斯、軍國主義的帽子就硬生生扣上去。但只要完整掌握海萊恩的創作脈絡,可以發現他秉持的理想其實是古典自由主義。他反對徵兵、反對任何資訊審查制度、反對公領域機關繁雜而形式化的官僚習氣,贊成個體可以在不侵犯他人自由的情況下恣意發展,要是政府太爛我們就搞革命把它換掉。在此同時,他卻又強調道德的重要(註4),支持個體犧牲部分的自由,從事各種保障大眾基本利益的行動。因此,「志願加入以捍衛自由為天職的正義之師」,當然是種道德高尚的表現。這樣的論調不單單出現於《星艦戰士》,包括《銀河公民》在內,只要海萊恩作品出現軍隊的地方,多少顯露出類似的概念。當然,將政權交付給這些「為大眾犧牲過,證明自己道德水準較一般人為高」的退役軍人,不啻流於政治不正確的菁英主義,自然招受各方抨擊。我們或可將此歸咎於海萊恩本身的思想問題,然而,早期科幻圈承襲威爾斯所倡導的「技術專家政治」(technocracy),又因受大眾文化孤立而自視甚高,產生這樣的想法也就不足為奇了。
兩年之後問世的《異鄉陌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又是另一個極端。一個被火星長老們養大的地球遺孤回到家鄉,他教我們如何享受愛與被愛,如何分享彼此,他是新宗教的彌賽亞。這本書是六○年代反文化運動者捧上天的聖典,也因此樹大招風,被誤認為是啟發查爾斯.曼森(註5)(Charles Manson)以宗教之名遂行瘋狂濫殺的元凶。本書和《星艦戰士》落差甚大,但只要把握海萊恩自由主義的基本理念,將青少年層級黑白分明的道德訴求替換為成人世界複雜而開放的思維,倒還不至於難以理解。至此,海萊恩的創作又有了重大的轉變:以往他是在「教育」青少年,三言兩語就可以把話講清楚;《異鄉陌客》之後,他所教育的對象轉換為成人,角色的長篇大論不足以道盡他的想法,偏偏他又往往將個人意見當作事實來闡述,漸漸無法引起讀者的共鳴。
一九六六年的《寒月.厲婦》(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則是海萊恩生涯最後一個高峰。這部革命教戰手冊描述美國獨立後三百年,月球殖民地的百姓不堪地球母星的壓迫,在獲得意識的主控電腦幫助下揭竿起義的故事。海萊恩發揮他社會科幻的長才,在月球上建構出一個擁有獨特風俗習慣及社會制度的第二世界。嚴峻的生存條件,不但促使月球人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TANSTAAFL,There
Ain't No Such Thing As A Free Lunch)成為人類社會的至理名言。而地球與月球的分合關係,國內讀者在閱畢此書之後,想必也有自己的一番看法。
此後,海萊恩的健康情形每況愈下,作品的水準也逐漸走下坡,儘管受歡迎的程度依舊不減,大概只有最死忠的海萊恩迷才會聲稱一九七○年代以降的作品仍保有以往的精髓。晚期的作品則以拉撒路.龍恩(Lazarus Long),這個早在〈瑪土撒拉之子〉("Methuselah's Children", 1941)就出場的不死主角為中心;海萊恩在此介紹「泛神唯我論」(pantheistic solipsism),又稱「世界為神話」(World as Myth)的概念:認為只要經過幻想,就能生成一個和我們所處的世界平行的新宇宙,因此在某種特定的時空裡,虛構世界即為真實。龍恩的系列包括《及時行愛》(Time
Enough to Love, 1973)、《獸數》(The Number of the Beast, 1980)、《穿牆貓》(The Who Walks Through
Walls, 1985),以及他生前最後一部作品《航向日落之外》(To
Sail Beyond the Sunset, 1987)。海萊恩於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與世長辭,遺體火化後,骨灰撒落於太平洋,一如宇宙中的微塵。
海萊恩創作的主題極為多樣,幾乎嘗試過每一種主要的科幻議題,往往還成為該領域的代表作品。然而在諸多變化之中,讀者仍可以掌握某些特點,進而發展成閱讀海萊恩的個人策略。
在創作風格上,海萊恩側重於 「事」的完整敘述,而較少著墨於「人、物」的直接描寫。他所關注的是角色在故事中「做」了什麼,而非這些角色的背景來歷。影響所及,他的故事大多節奏明快、乾淨俐落,讀者也很容易抓住重點。相對地,海萊恩筆下的人物就比較制式了,阿雷西.潘興(Alexei Panshin)甚至直言其為「海萊恩個體」(the Heinlein Individual),海萊恩筆下的男性角色幾乎都擁有其中的某幾項特質。
「海萊恩個體」可分成三種階段:少年時期,具有潛能、天真無邪、尚待後兩階段的海萊恩個體予以啟發;所有青少年系列的主角幾乎都屬於這個類型。成年時期,完全發揮自己的能力,明瞭事物運作的方式,並出手克服一切難關。老年時期則是標準的睿智老人,不但明白事理,還洞察背後隱含的真義,或許愛挖苦、好說教,但他的建議絕對正確。《銀河公民》中,主人公索爾貝、西蘇號船長克魯撒,以及巴斯林上校,恰好就是這三種典型。海萊恩個體或許身分地位各有差異,但他絕對有能力想辦法迎接任何挑戰。相較於這些男性角色之於海萊恩本人,他筆下諸多精明、強悍、堅毅、獨立的女性,自然就以妻子維吉妮亞做為藍本。
海萊恩相信人人有權享有自由,然而,自由並非憑空而得,必須有人挺身而出,戮力掙取,甚至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不過,當海萊恩個體決定放棄自己的自由,為了理想而努力奮鬥,他也同時彰顯了自由意志的最高價值,成為道德的具體實踐。就如同他在向圖書館員說明如何選購科幻圖書的專文〈雷射槍與太空船〉(」Ray
Gun and Rocket Ship」)裡所言:「依我之見,榮譽、忠貞、堅忍、自我犧牲、勇敢、誠懇、正直等抽象概念,就算在銀河彼端也一樣不變。」因為這是生而為一個有能力面對一切的智慧生命體,之所以能自由存活於宇宙的根本。
科幻先生(Mr. SF)、科幻作家泰斗(Dean of Science Fiction Writers)、美國科幻作家暨奇幻協會(SFWA)大師獎之首、四座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三屆世界科幻年會榮譽貴賓、四度《軌跡》雜誌票選史上最佳科幻小說家……眾多稱號和榮譽,仍無法道盡海萊恩對科幻的影響。就算邁入二十一世紀,他每一部著作仍不曾在科幻書市中缺席,這位科幻導師仍然孜孜不倦地教誨著每一個登堂入室的心靈。沒錯,人會成長、會茁壯、會更懂事、會開始自我思考探索,科幻人更是如此。但我相信,就算事隔二十年、三十年,只要重拾海萊恩的作品,再資深的科幻老手也都找得回首次接觸時的熱情與感動。
本文作者為英國利物浦大學科幻研究碩士、獨立科幻奇幻撰稿人
個人部落格:科幻國協在台辦事處http://www.wretch.cc/blog/danjalin
延伸閱讀:
Gifford, James, Robert A. Heinlein: A Reader's Companion(Sacramento:
Nitrosyncretic Press, 2000)
Gifford, James, site:RAH Robert
A. Heinlein
http://www.nitrosyncretic.com/rah/index.html
Heinlein, Robert A., Expanded Universe(New York: Ace,
1982)
Panshin, Alexei, Heinlein in Dimension
http://www.panshin.com/critics/Dimension/hdcontents.html
The Heinlein Society
http://www.heinleinsociety.org/
註解:
1. Heinlein的讀音為「hine-line」,可前後均加重音。最符合原音的譯名為「海恩萊恩」,筆者則略為簡化,採用「海萊恩」,較之「海萊因」更為接近。
2. 儘管「三巨頭」說法傳自於西方,然而對於有心了解科幻文類的讀者而言,只讀三巨頭的作品是遠遠不夠的。更何況,科幻界已被公認為「大師」(Grandmaster)的巨擘也不限於這三者。作家諾曼.史賓拉德(Norman Spinrad)更在專欄中直言:三巨頭的名號是「不讀科幻的人對科幻的認知」。
3. 電影版中譯為《星艦戰將》,但這個故事所探討、所推崇的是最基層的士兵與士官幹部。海萊恩的理想軍制中,軍官也要從兵開始當起。因此「戰士」要比「戰將」來得貼切。
4. 海萊恩的成人作品一般並無過於明顯的道德訴求,不過《星艦戰士》本屬史克里伯納出版社的青少年系列,因戰爭場面描寫過多而遭到退稿,因此這方面的分析將之與青少年作品同列亦無不可。
5. 曼森和他的「家族」(the Family)在六○年代後期幹下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虐殺案,受害者包括導演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當時懷有身孕的演員妻子莎朗.泰特(Sharon Tate)。曼森曲解基督教義,吸引信徒崇拜,成為美國大眾文化中至惡的代名詞。謠言指出曼森受到《異鄉陌客》的「啟發」才釀成鉅禍,惟曼森本人已親口否認這個傳聞。
銀河公民 Citizen of the Galaxy

※內容簡介
四度贏得雨果獎、星雲獎科幻大師獎得主
科幻三巨頭之一 「科幻先生」最新中文譯作
他曾是奴隸
男童索爾貝由奴隸太空船載到九星世界的沙貢領地販賣,卻無人問津,只有一名瘸子老乞丐願意出價。
他亦是罪犯
老乞丐養父突遭橫禍,索爾貝也成了四處逃亡的通緝犯。他唸唸不忘,要替養父傳達一個祕密口訊,卻不知自己將成為某艘太空船上的囚犯……
他究竟能否成為銀河公民?
索爾貝終於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成了自由人,卻不知自己已捲入宇宙間最可怕最難以想像的陰謀。而這次,他將無法逃脫這個精心打造的牢獄!
科幻大師海萊因以老少咸宜的筆調與篇幅,生動地描述一個星際孤兒如何擺脫過往奴隸生活所帶來的陰影,沐浴在父愛與良好的教育之中,終究尋回自己應有的人生。在宇宙發展與奴隸制度的嚴肅話題下,說出一段動人的親情故事。
※作者簡介
海萊因Robert Anson Heinlein(1907.7.7-1988.5.8)
海萊因於一九○年七月七日出生於美國密蘇里州,兄弟姊妹共七人。他出生後不久,全家就遷居到堪薩斯城。海萊因成長於該城,畢業於海軍學院,曾任職美國海軍軍官,一九三四年因病退役。
一九三九年,他看到一份月刊上的最佳業餘小說徵文廣告,獎金為五十美元,因而受到啟發,決心在寫作上尋求出路。於是,他寫了生平第一篇小說〈生命線〉(Life-Line),不過最後並未拿去參賽,而是投到約翰.坎貝爾(John Campbell)主編的《震撼科幻小說》(Astounding SF)雜誌。坎貝爾相當欣賞這篇作品,因而從一九三九至四二年間,海萊因的作品全部由坎貝爾包辦,他的寫作生涯也就此展開。
海萊因的小說很有特色,可讀性很強,其中青少年科幻小說尤其精采,可奉為科幻經典之作。一九三九至一九八八年這五十年的寫作生涯中,他總共寫了三十幾本長篇小說,其間尚有五十幾篇中短篇。六十年代的《異鄉異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是他最受歡迎的作品,曾使當時美國年輕的一代為之瘋狂,尤其嬉皮更是人手一冊。與此同時,美國書評界卻掀起對他的批判,這些批判至今未歇。
儘管海萊因給書評界帶來極大的困擾,但他無疑是一位不容忽視、極具影響力的作家。他在科幻小說發展史中具有極重要的地位,同行甚至戲稱他為「科幻先生」(Mr. SF)。海萊因既是科幻小說的拓荒者,也是科幻小說的革新者。他不只拓展了題材範圍上,更探索與眾不同的寫作技巧,創造出令人驚嘆的真實文風。讀他的小說,能得到身歷其境的感受,這正是他的作品極受歡迎的原因。
海萊因小說中的主題,其實很多早已有人寫過,但他是第一個將這些主題寫得栩栩如生的作家。例如「未來史」雖然並不新鮮,可是到了海萊因手上,卻化腐朽為神奇,創造出一番新境界。海萊因作品涉及的主題極廣,幾乎涵蓋了所有的科幻題材。在硬科幻方面,他寫過外星人、異次元、機械工程、自動化、基因改造、原子能、複製人、時光旅行等等,其中最重要的則是太空旅行與外星殖民。而在軟科幻方面,則包括長生不老、語言學、法律、犯罪學、經濟學、哲學、性愛、心靈感應、神祕主義等等,其中最重要的要算未來學與政治。
雖然海萊因是相當講究科學性的科幻小說家,其作品主軸卻經常集中於政治與人的社會屬性,以及人類建構並生存其中的文化。他創作科幻小說最終的目的是在闡述自己的思想與哲理。幸好他的作品充滿動作,情節緊湊,少有大發議論的地方,因此文以載道並未減損小說的趣味。
科幻先生於一九七五年榮獲科幻大師星雲獎,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逝世。(葉李華整理)
海萊因網站:http://www.heinleinsociety.org/
※譯者簡介
吳鴻
生於臺灣臺東都蘭山,澳洲雪梨科技大學碩士。從事資訊業,曾兼任講師、口譯、廣播節目主持人、網站管理員。
譯有:《為什麼有些品牌比較強?》、《QBQ!的五項修練》、《IC雙雄》(以上皆為遠流出版)、《布羅卡哪裡去了?》(大塊)、《化身博士》、《物理之演進》(以上皆為商務出版)、《夏之門》(麥田)、《4=71》、《滾石家族遊太空》、《奔月追緝令》(以上皆為天下文化出版),並不定期為《科學人》等刊物翻譯最新科技報導。
網站:http://www.thinkersta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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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3,2006
《水星天堂》The Heaven of Mercury

《水星天堂》The Heaven of Mercury
說實話,我不怎麼喜歡這本書。
充滿太多男人的「綺想」,讓我不知道這本書究竟要說什麼。
真要說是延續八十年的愛戀故事,也不那麼真切。
在我看來,這個帶著悲劇色彩的愛情故事,都是因為男主角在年輕的時候太過懦弱不乾脆所「牽拖」出來的。
某些段落倒是很有趣。例如男主角死前看見的金色蝴蝶,或是葬儀社少年因為某個事件而領悟到人生的黑暗之門。
不過,最有趣的應該算是葬儀社少年長大後,娶了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女子莎麗娜。這個早慧的少女在母親入殮時,認識了繼承葬儀社事業的帕內爾。短短的接觸,讓她覺知帕內爾年少時的祕密,還有他與死亡交手的經歷。神奇的莎麗娜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死亡,也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帕內爾。在他人眼中顯得有點詭異的是,莎麗娜還喜歡「裝死」。她喜歡想像自己瀕臨死亡,再由愛人將她從死亡帶回人間,而她的身體也真的就隨她的意志沈入死亡的過程。
可是,跟死亡玩遊戲,就像玩火一樣。一不小心就會出差錯。就像帕內爾在父母過逝的時候所領悟的:父母為人殮屍的同時,也慢慢吸收了死亡,直到累積至某個劑量,讓自己也加入了死者的行列。
有一天,就像是沒溝通好的躲貓貓遊戲一樣。躲得太久,眾人就將你遺忘,你就會消失在某個藏匿的空間裡。
這個詭奇的差錯倒是讓我想起一首詩:
Emily Dickinson/She lay as if at play
She lay as if at play
Her life had leaped away --
Intending to return --
But not so soon --
Her merry Arms, half dropt --
As if for lull of sport --
An instant had forgot --
The Trick to start --
Her dancing Eyes -- ajar --
As if their Owner were
Still sparkling through
For fun -- at you --
Her Morning at the door --
Devising, I am sure --
To force her sleep --
So light -- so deep --
想像一個妙齡女子躺在冰涼的藍色浴室地磚上,起先只是覺得地板好涼快好舒適,後來,心神漸漸飄遠,飄去不知名的地方,然後再也回不來。又詭異又好玩。不知道這個作者的腦袋都裝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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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8,2006
[試閱] 小川洋子:無名指的標本

左頰帶著燒傷痕跡的少女,帶著菌菇來到標本製作室。
「我家燒掉了。這是在房子遺蹟處長出的菌菇。它們互相依偎的模樣,令我不禁摘了下來。我想將這些菌菇做成標本,將燒掉的一切封存起來。」
樣貌高貴的婦人帶著樂譜來,要封存的是情人留下的曲子。
擦鞋的老爺爺帶著白色骨骸來,要封存的是與文鳥一同生活的記憶。
心裡空蕩蕩的我,帶著缺損的無名指來到這兒,只為了應徵女事務員。
而你送給我一雙鞋子,一雙宛如你雙手的黑色皮鞋。鞋子時時刻刻包裹我的雙足,留下宛如你指尖的溫度。
那扇神祕的門只有標本能夠開啟。而我將帶著想要封存的一切,走入那扇門,走入你的世界……
******
1
來標本室之前,我在海邊老家村子裡的飲料工廠上班。工廠位在海邊坡度不算陡的小山丘山頂上,周圍是一片果樹園。工廠就是用果樹園的橘子和青檸檬為原料來生產果汁。
我在負責清洗瓶子的部門工作了半年,之後就調去製作汽水。工作內容就是調節輸送帶的狀況、篩檢不良的產品、檢查飲料的透明度。
工作本身並無太大的樂趣可言,但和其他女工一起聊男朋友的事很愉快,再加上從工廠的窗戶能看到一片平靜的海面,總是令我感到心平氣和。每天的生活都充滿汽水的甜蜜香味。
某個夏天,在一年中出貨量最多、整個工廠忙得不可開交的某一天,我的手指夾進了裝汽水的大桶子和輸送帶的連接部分。
事出突然,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時間靜止不動了。「畉噹」一聲,安全裝置發揮了作用,機器停止,排列在輸送帶上的瓶子不停滴水,天花板上的警示燈一個勁地旋轉。一切都靜靜地屏息等待。我也出奇平靜,傾聽這份寧靜,完全不感到疼痛。
當我回過神,發現噴出的鮮血流進了大桶子,汽水染成了桃紅色。清澈的顏色和氣泡一起拚命冒泡。
幸運的是,傷勢並無大礙,只有左手無名指前端削掉了一小片肉。
這件事或許比我想像得更嚴重。畢竟,我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但我的傷勢不像別人所擔心的那麼嚴重。剛拆下繃帶時,的確對微微失衡的左手有點不太習慣,但對日常生活沒造成任何影響,況且,不出三天,很快就習慣了。
唯一的煩惱,就是不知道我無名指前端的那一小片肉到底去了哪裡。在我最後一眼的印象中,它的外形有點像櫻花貝,像熟透的果肉般柔軟。然後,以慢動作沉入冰冷的汽水中,和氣泡一起,在桶子的底部搖晃不已。
事實上,我的那片肉被機器壓扁,由消毒水沖走了。
每當我喝汽水,都會覺得那片無名指的柔軟肉片殘留在舌尖,無論如何都無法吞下肚。那次意外後,我不敢再喝汽水,也辭去了那份工作。
我帶著缺損的無名指離開了家鄉。這是我第一次離海邊的村子那麼遠,身邊也沒有親戚朋友,只能漫無目的四處徘徊。走過幾個斑馬線,繞過工地,又繞了公園一週,穿過地下街後,看到了標本室。
第一眼看到,我還以為那是一幢即將拆除的公寓。可見這幢房子有多麼老舊,多麼不起眼。
附近一帶是比較高級的住宅區,每幢房子都有角窗、狗屋、長滿草皮的庭院。馬路乾淨又安寧,不時有進口車駛過。在這種氛圍下,標本室的確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四層樓的水泥建築雖然很牢固,但無論外牆、窗框、通道的磁磚,乃至天線,一切的一切都特別灰暗。無論再怎麼瞪大眼睛,都找不到任何嶄新的部分。
剛好可以容納一人站立的小型陽台很有規律地排列著,橫向十個,縱向四個。欄杆雖然已經完全生鏽,但因為沒有曬衣架、花盆或紙板箱這種散發出生活氣息的物品,感覺很乾淨,所以,還不至於有淒涼的感覺。
另外,九根垃圾滑槽、八十個放曬衣竹竿的鵾子,還有四十個排氣扇的螺旋片,無一破損,整齊而均勻地出現在應有的位置上。
窗戶厚實而堅固,擦得一乾二淨。窗簷兩端運用了弧度的設計,從某個角度看,彷彿是波波相連的海浪。這幢房子隱藏了不少別具匠心的細膩。
紅磚門柱上貼了一張紙:
誠徵事務員
可以協助標本製作者
經驗、年齡不拘
請按鈴入內
用黑色白板筆寫的字很工整。貼在四個角落的膠帶已經乾燥了,彷彿隨時會脫落。我按了白色的門鈴。
遠處傳來了鈴聲,彷彿是深藏在建築物內的濃密森林裡傳來的聲音。過了很久,門終於打開。站在那裡的就是弟子丸先生。
「呃,我看到了徵人啟事。」
我用手指了指門柱。
「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沒問題。請進。」
他張開雙手,邀我入內。
走進房子,發現地上的木板不像水泥那麼森冷,夏季尾聲的陽光照進中庭,裡面的感覺比外觀的印象稍微溫暖一些。我跟著他走在走廊上,發現整幢房子呈「囗」字形,中央是一個綠意盎然的中庭。面向中庭,有好幾個大小相同的房間。他帶我走進其中一間。
沙發、桌幾、五斗櫃、檯燈和掛鐘,就把整個房間擠滿了。窗戶兩側掛著水藍色窗簾。天花板很高,吊燈的燈罩是磨沙玻璃做的鬱金香。
沒看到任何有關標本的東西。我們面對面坐著,開始面試。
「老實說,我沒有什麼問題要問妳。當然,我必須知道妳的姓名和地址,但這種形式化的事,對這個標本室幾乎沒什麼意義。」
弟子丸先生穿著像醫生般的白袍,靠在沙發上,環抱雙手。白袍雖然不是皺巴巴的,但顯然已經穿了很久,右側的口袋、袖口、胸前,都染上了淚痕般的污斑。
「我想,妳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吧?因為那張徵人啟事沒提到任何重要的事。」
他直視著我。他的雙眼很清澈。中庭的陽光在他眼睛周圍灑下陰影,但仍然可以清楚看到他雙眸的形狀。
「對,的確是這樣。」
我輕聲說,雙眼始終無法從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視線移開。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斟字酌句地說:
「我想知道,這裡是不是研究室或博物館之類的地方?」
「不,性質完全不同。」
他搖搖頭,露出微笑,好像早就預料到我會問這樣的問題。
「這裡既不從事研究工作,也沒展示任何東西。這裡的工作,就是製作標本,加以保存,就這麼簡單。」
「標本是為什麼目的而製作呢?」
「很難找到共同的目的。因為,來這裡製作標本的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完全都是很私人的問題,和政治、科學、經濟、藝術扯不上半點關係。我們藉由製作標本,解決客人的私人問題。妳能夠了解嗎?」
我想了一會兒,回答說:「不了解。
「對不起。這份工作,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加複雜……」
「不,妳不了解是很正常的事。因為,任何地方都沒有這種標本室。我相信,妳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夠理解。這個標本室既沒有招牌,也沒在電話簿上登廣告。真正需要標本的人,即使閉著眼睛,也可以找到這裡。標本室必須這麼隱密,不引人注目。
「我的解釋似乎不夠理想,我花太多時間解釋原理了。其實方法很簡單。首先,客人會拿著想要製成標本的物品上門,妳辦理必要的手續後,收下物品,由我製作標本。然後,向客人收取相當的費用。從頭到尾,就這麼簡單。」
「我能勝任嗎?」
「當然。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術,誠意最重要。無論多麼不起眼、微不足道的標本,也不能有絲毫倨傲怠慢之心,每一個都需要細心呵護。」
他緩緩地、慎重其事地說出「細心呵護」這幾個字。
小鳥穿過中庭的綠樹。天空中有一條斜斜的飛機雲,陽光裡還殘留著夏日的明亮。風景和建築物似乎皆昏昏欲睡地陷入一片寧靜。
我們之間沒有咖啡杯,沒有菸灰缸,也沒有打火機和筆記用品。我把雙手疊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
我重新打量弟子丸先生。他的臉和身體的感覺,並不如他的視線那麼令人印象深刻。整體感覺很端正,沒有任何鬆懈。無論皮膚的顏色、頭髮、耳朵的形狀、手腳的長度、肩膀的線條、聲音,無論任何一項,都很協調。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令我不敢大意的危險味道。
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徹底排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一切。他沒戴手錶,胸前的口袋上也沒插筆。沒有瘀青,沒有痣,更沒有傷痕。
「每天都這麼安靜嗎?」
我低頭看著他胸前的污漬。
「對。製作標本是一項很安靜的工作。而且,這裡除了我以外,只有兩位老太太。」
「老太太?」
「以前,這裡是女子單身公寓。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之後,房客漸漸減少,大家的年紀都越來越大,這裡自然而然便漸漸沒落。最後,只剩下那兩位老太太,我就買下這幢房子做為標本室。所以,那兩位老太太仍然住在這裡,但她們和標本室完全沒有關係。」
「只有你一個人製作標本嗎?」
「對。一個人就足夠了。只是,這裡需要一個人手幫忙處理一些事務工作,我儘可能專心製作標本。之前的事務員已經離職差不多一個月了,實在很傷腦筋。」
說完,他看著鬱金香形狀的燈罩好一會兒,突然起身,打開通往中庭的窗戶。玻璃震動,乾爽的風吹了進來。
「妳以前做過什麼工作?」他問。
「我在飲料工廠工作。」
「是嗎?那好,我給妳的薪水比那裡再加兩成,怎麼樣?夏季和冬季,總共發四個月獎金。上班時間從八點半到五點,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還可以休息三十分鐘。當然,工作忙不忙,由造訪的客人人數決定。有時候,一整天也沒有一個客人上門。週六、週日和國定假日休息,還有長時間的年假。條件不壞吧?」
我點點頭。他背對窗戶站著,陽光包圍他的白袍,模糊了他的輪廓。
「好,我決定錄用妳。」
他伸出輪廓模糊的手,我上前和他握了手。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彷彿要把我的手指都握進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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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30,2006
小川洋子:薬指の標本

小川洋子有好幾本小說都在法國改編成電影。
最近這部由《薬指の標本》改編的電影L'Annulaire(2005)將在暑假於臺灣上映。
看過預告片了,嗯嗯,很期待呢。
中文版小說會趕著跟電影一起出版。請期待吧。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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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6,2006
川上弘美 愛憐

川上弘美在臺灣,似乎屬於清冷的那個小圈圈。
感覺讀者不多,沒有太多讀者的聲音,也不受注目。
我嘛,我的感覺是:川上弘美太奇怪了。
一種不調和,甚至傾斜的感受。
愛憐的改版,美編做了兩款。一款是方方正正的原圖,一款則是傾斜的封面。匆匆一瞥,藍色的百合惠似乎就要墜地了,心中忍不住要「哇」一聲。妹妹茉莉惠則小小的在角落。
一開始我選了方正的封面。總覺得比較穩當。因為川上弘美的世界,實在不屬於大多數人願意接受、甚至想像的那個世界。後來,美編請我考慮傾斜的版本,覺得比較適合故事的氛圍。的確如此。看過川上弘美的人,一定都能感受到那傾斜。
或許是我最近受夠了「傾斜」的罪,我還是請美編幫我改得不要那麼傾斜。於是,百合惠似乎有了一點點站起來的力氣。
看了第二次《愛憐》,心中只有無限欷噓。對於綠子的嚮往,那個有著不同空氣的車站的比喻。還有茉莉惠最後只能淡淡地將寄不出去的信埋在心底。
我們的心,一格一格的小房間,那裡面裝著怎樣的空氣呢?嚮往怎樣的世界呢?有時候我們彷彿著魔一樣,要往扭曲的地方行去。魔魅的吸引多難抗拒。一邊抗拒,一邊呼喊著不夠不夠。我們的心,最後會不會像乙彥一樣,最後要堆砌無數不知是夢語或謊話的故事,然後躲在裡頭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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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5,2006
[試閱] 鹽之書 -2
上百顆球莖擠在放滿鵝卵石的淺水缸裡,長出短短的根,用力支撐向天空伸展的花苞,在太陽下綻放出潔白如紙的白色水仙。天氣雖然還很冷,屋內的窗戶卻從不密閉,因為帶著甜味的水仙氣味熏得每個人掉眼淚。比較照不到陽光的角落則放著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盆子,插滿茶色的乾燥繡球花。因為缺少水的重量,只要強風一吹,這些乾燥花的盆子便搖晃碰撞,磅噹作響。梅雨季時,花瓣常會順著有些發霉的牆壁掉落地面。我選擇保留這些美麗的記憶,其他的則不願想起。
我選擇忘了你第一次到百花街二十七號來時,不過是幾百個拿著介紹信、滿臉誠意的年輕新進作家之一。你站在工作室前,和一個背對我的男人談天。我端著放滿糖霜蛋糕的托盤,走向或站或坐、以葛楚史坦為中心的訪客。每個人都想表現出最好的一面,吸引葛楚史坦的注意。在多年的「隱形練習」之後,我立刻發覺有人凝視著我。這種因長期流浪養成的第六感,形成了苦味在舌根發酵。檢查是否該為茶壺加水時,被注目的感覺更加強烈。那是你凝望我嘴唇的眼神啊!我抬起頭,看見你站在一面大鏡子旁。鏡裡反射出你瘦而結實的身軀,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我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就在你身旁。剎那間,我以為自己又上了船,整個世界隨我的脈搏跳動,輕輕搖晃起來。剎那間,我以為我又上了船。
我選擇忘了你輕聲對托克拉斯小姐說,你正在找一個廚子。你陪我的女主人走進廚房,大力讚美她的咖啡桌布置得多麼精緻細心,蛋糕既好吃又好看。忍冬玫瑰和毛洋槐也是你最喜歡的盆花,你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傾身向前,你滿懷心機對她訴說,你有朋友來玩,你想為他們開個宴會,卻找不到人幫忙。我真希望能給你一點忠告;我真不希望我們之間的故事,居然是由你親密有禮地在我女主人耳邊呢喃來拉開序幕。
托克拉斯小姐欣賞你乾淨動人的嗓音,彷彿聽到了天使的音籟。她覺得你的聲音令她想起她曾透過西班牙修道院那蜂巢似的圍牆,驚鴻一瞥,看見美少年。彬彬有禮的外表下隱約透露不馴的野性。她的眼光在你的西裝領口徘徊。嗯,美式俐落的剪裁,她的目光露出讚許。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花俏裝飾。她甚至喜歡你使用的月桂萊姆古龍水。就像法國男人,她心想,進門前就告訴別人他來了,離去後還留下繞梁餘韻。我的女主人一口一口吸進你的味道,對你的好感也隨之增加。而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天晚上,托克拉斯小姐問我,星期天休假時,我做些什麼?我在她們家服務超過四年,這是她們第一次問起我不在她們身邊時怎麼過。我有些不舒服,心想:星期天屬於我,我高興怎麼過就怎麼過。
「沒做什麼。」我回答。
「沒做什麼。」托克拉斯小姐微笑著重複我的話。
主人,妳在愚弄我嗎?我心想。
「為什麼問?」我回問她。
「你記不記得今天下午跟我進廚房的那個年輕人?」
記不記得?哼,如果我運氣不錯,我大概連晚上睡覺都會夢見了。怎麼會不記得?
「記得。」我簡短回答。
「這個星期天,他需要一個廚師幫忙。」
嗯,我正是他要找的廚師了,我心想。
「喔。」我應了一聲,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接下來,托克拉斯小姐耐心解釋你既年輕又單身,不會干涉我怎麼設計菜單,我可以全權做主。是美國人,不過她保證工資絕對不低,甚至會因這是臨時通知再加好幾成。她將你的名片交給我,告訴我第二天下午二點十五分,到你家去找你談談。
「我有沒有告訴你,他對你今天做的蛋糕讚不絕口?實際上,他用的形容詞是『卓越出眾』呢!」托克拉斯小姐又加了一句,心知肚明以我的個性一定會為了這樣的讚美暈陶陶,像嗜甜的螞蟻緊咬著她如蜜般的虛偽不放。
不抱希望,自然也就不會猜疑。低頭看手裡的名片,想到的只有買一雙好靴子過冬的外快。襯衫袖口已經磨破,彷彿一個告密者,大聲宣布我買的是二手貨。手套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戴上時,冰冷的指端仍不斷探頭出來張望世界。不過,我對鞋子往往一擲千金,非常講究。柔軟的皮革,精細的手工,出色的外形,合腳的鞋型,乾淨得發亮。擦鞋是我每晚必做的功課,一定要擦到光可鑑人才停手,即使汗流浹背也不例外。但是,現在這雙鞋既髒又舊,顯然回天乏術。第二天我提早十五分鐘到名片上的地址,卻發現沒人在家。
我在奧德翁街十二號的門廊席地而坐,著迷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我想在這方面,我已全然法國化了,沒有什麼可以比觀察川流不息的陌生人帶來更多樂趣。每一張逐漸接近而後離去的臉孔都引起我高度興趣。我相信我一輩子都不會了解這群巴黎人在他們美麗的藍色天空下到底想表達些什麼,不過我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就是了。看著他們的穿著舉止,連我都能大致猜到他們的背景:三角關係,前頭兩個親密地抱在一起,後頭那個躲躲藏藏地跟蹤,顧不了自尊卻還不想撕破臉;學生,四、五人組成樂團,每個人都眼帶紅絲,不是熬夜唸書,就是前一晚喝多了;詩人,即使靈感來了,還是喜歡獨行,穿著破爛的長外套,低頭追尋地上的影子,還得小心裝出有氣質的樣子,免得別人看不見他的才氣,將他當成了流浪漢。
你從對街的另一頭走來,一手抱著兩本書,另一隻手的手指上,一個綁著紅線的白紙盒隨你的步伐晃來晃去。是甜點吧?我猜測。我的視線落在你發皺的外套衣領和微亂的鬈髮上。我想要再次嘗到那種以為自己又上了船的昏眩感,那種整個世界隨著我脈搏跳動、輕輕搖晃起來的昏眩感。
你的頭髮看起來非常乾淨,似乎才剛洗過。光從這一點就能知道你是不是注重衛生的人。你將頭髮左分,嗯,和我的偏好一樣。你的領帶收進毛衣的V字領口,只露出小小的結。不錯,我也覺得柔軟的毛衣比硬邦邦的釦子背心好看多了。你的大衣看起來滿暖和,想來換我穿應該也不錯。而你的手……你的手?你的手套哪兒去了?噢,像你這樣的手總是溫溫暖暖,不會冰涼太久。你咖啡色的眼眸帶著淺紅微光,彷彿一股提神劑,喚醒我昏昏欲睡的大腦。
「你要跟我進來呢?還是我們就站在門廊面談?」
你的法語發音毫無瑕疵,但刻意說得很慢,不但表達清楚,甚至韻味十足。我微微張開嘴,忍不住想將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放進肚子裡再三品嘗。不過,「面談」兩個字猶如在我臉上重重打了一巴掌,提醒我,不過是個僕役,居然敢幻想自己是個夠格的男人,傻瓜般地對這麼高尚的先生存有慾念。我起身隨你走進屋子。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天窗玻璃,將玄關劃分成一格一格。我跟著你爬了四層樓,每往上走一步,心就往下沈一點,慢慢降到一個熟悉而悲傷的世界,一個完全被孤獨吞噬的世界。
葛楚史坦,成熟的榅桲,要有飛翔的金絲雀翅膀一樣的黃色。當它散發出青蘋果的香味,甚至令人聯想到珊瑚玫瑰時,它就熟了。但是,葛楚史坦,成熟的榅桲還是硬如石塊,除非用小火持續煮上好幾個小時,再倒入蜂蜜水,燉到水分消失,褐色果肉吸了熱氣,慢慢變成柳橙般的顏色。不像妳很少見的日出陽光那麼耀眼的橘黃色,更像是在樹上熟成的木瓜色,一種可以放進嘴裡品味的顏色。葛楚史坦,讓我回答妳的問題吧!愛不該像是擺放在藍白瓷碗裡的待熟榅桲,看得,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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