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8
淚瓶。悲傷的容器。終點之城。
新書送廠印刷前的短短幾日，通常是這樣過的：大量咖啡、少量睡眠、煩躁、沒有必要且時機不對的大清掃。
再怎麼好看的故事，通常到這時候，已經讓更現實的東西，壓榨得幾乎沒有餘味。
再怎麼好看的故事，通常到這時候，已經讓更現實的東西，壓榨得幾乎沒有餘味。
焦躁的時候，在架上翻到Steven Brown。天、哪。
這當然不是趕稿時該有的背景音樂。應該只會讓人想泡在酒精裡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吧。
打開盒子，當然，CD封面的紙張也泛著黃斑。可憐的孩子，瞧瞧你們在濕氣裡待了多久。
＊
小黃先生問我是不是要趕著上班、幾點要趕到。我在座位上努力想避開令皮膚刺痛的日光；混沌無法思考的腦袋，對這個問題，其實不怎麼想回答，也沒什麼力氣回答，只含糊說了一聲「我是要回家」，冷漠蒼白，為此後可能有的對談直接畫下句點。
尖峰時刻的交通，十分惱人。大車小車爭先恐後，交通要口附近全部打結。小黃先生衝過了市政府捷運站附近，又往橋上衝。橋上沒有我想像中壅塞，但下橋後才是噩夢。離家門口只剩下五分鐘路程，但路上那成排噴著氣的獸，讓人想丟個炸彈全部清除。
回到家，將二十幾小時的疲憊沖洗乾淨，躺上床想睡一下，卻睡不著。一般建議的作法是：乖乖躺著、閉上眼睛，自然睡去。躺在床上做別的事、或吃藥、或喝酒，都無助入眠。然而長期以來，我已經習慣依賴讀書入眠（縱使醒來後，故事情節幾乎忘卻大半），便順手翻開向綠小姐借來的《漫長的告別》。讀了幾頁，看到「那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你必須習慣比較蒼白的色彩、比較安靜的聲音。你必須給自己留點復發的空間。所有你以前熟識的人都會變得陌生……」這句子，我決定乖乖閉上眼睛睡覺。太累了，這時候的我，承受不了這樣讓人難過的故事。而且最近我也實在讀了過多令人傷感的故事。就像這幾日過量咖啡因讓身體一直顫抖，這種過量的傷感也讓人很不舒服。
《終點之城》裡的雅登是這麼說的：「我在電影裡總是演孤兒，或是生病的小女孩、哭泣的小女孩（…）有時我覺得我們天生就帶來一個有限的情緒貯存量。小時候，搭船的時候，我會想像所有的東西，所有的食物、所有的水、所有的補給品都貯存在某個地方，想像著這些東西如何用光，船如何每天變輕一點，食物經過我們的身體，沖進大海裡，而船因為東西愈來愈少而浮了起來。我以為長大就像這樣，是被掏空、被清空的一個過程。大人會性急又暴躁，是因為他們的情緒已經耗盡了。我認為這是好事，值得嚮往，所以當我父親告訴我要哭時，我就哭，一個畫面接一個畫面，要拍幾次就拍幾次，而且全都是真的，我沒有假裝。就某方面而言，我認為我是從那種悲傷中解脫出來，悲傷就不會再回來。」
「性急又暴躁」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對照於我常常想把路上車子轟個乾淨的畫面。
而這樣的雅登，在遇見歐瑪後，竟然又變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愛哭鬼，讓我想到里爾克的〈淚瓶〉。
是因為這個與Rilke的連結，讓我每次讀這個段落，就愈來愈喜歡這個故事。
人生或許有許多巧合，而意外或許更多？你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人，亦無能知曉自己將落腳何處。
如果我們始終覺得「生活在他方」，那一定是我們還沒找到自己的終點之城。
而如果在某個人面前，會覺得流淚也無所謂，甚至不需要牽扯到什麼理不理解，那就好了。
Tränenkrüglein
Andere fassen den Wein, andere fassen die Öle
in dem gehöhlten Gewölb, das ihre Wandung umschrieb.
Ich, als ein kleineres Maß und als schlankestes, höhle
mich einem ändern Bedarf, stürzenden Tränen zulieb.
Wein wird reicher, und Öl klärt sich noch weiter im Kruge.
Was mit den Tränen geschieht? — Sie machten mich schwer,
machten mich blinder und machten mich schillern am Buge,
machten mich brüchig zuletzt und machten mich leer.
Little Tear-Vase (Translated by Stephen Mitchell)
Other vessels hold wine, other vessels hold oil
inside the hollowed-out vault circumscribed by their clay.
I, as smaller measure, and as the slimmest of all,
humbly hollow myself so that just a few tears can fill me.
Wine becomes richer, oil becomes clear, in its vessel.
What happens with tears?-They made me blind in my glass,
made me heavy and made my curve iridescent,
made me brittle, and left me empty at last.
涙の壺（翻譯／富士川英郎）
ほかの壺なら酒をいれる 油をいれる
その周壁がえがくうつろの腹のなかに
けれども私 もっと小型で 一ばん華奢な私は
ちがった需要のための あふれ落ちる涙のための壺なのだ
酒ならば 壺のなかで 豊醇にもなろう 油ならば澄みもしよう
けれども涙はどのようになる？ 涙は私を重くした
涙は私を盲目にして 曲った腹のあたりを光らせた
ついに私を脆くして ついに私を空にした
這當然不是趕稿時該有的背景音樂。應該只會讓人想泡在酒精裡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吧。
打開盒子，當然，CD封面的紙張也泛著黃斑。可憐的孩子，瞧瞧你們在濕氣裡待了多久。
＊
小黃先生問我是不是要趕著上班、幾點要趕到。我在座位上努力想避開令皮膚刺痛的日光；混沌無法思考的腦袋，對這個問題，其實不怎麼想回答，也沒什麼力氣回答，只含糊說了一聲「我是要回家」，冷漠蒼白，為此後可能有的對談直接畫下句點。
尖峰時刻的交通，十分惱人。大車小車爭先恐後，交通要口附近全部打結。小黃先生衝過了市政府捷運站附近，又往橋上衝。橋上沒有我想像中壅塞，但下橋後才是噩夢。離家門口只剩下五分鐘路程，但路上那成排噴著氣的獸，讓人想丟個炸彈全部清除。
回到家，將二十幾小時的疲憊沖洗乾淨，躺上床想睡一下，卻睡不著。一般建議的作法是：乖乖躺著、閉上眼睛，自然睡去。躺在床上做別的事、或吃藥、或喝酒，都無助入眠。然而長期以來，我已經習慣依賴讀書入眠（縱使醒來後，故事情節幾乎忘卻大半），便順手翻開向綠小姐借來的《漫長的告別》。讀了幾頁，看到「那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你必須習慣比較蒼白的色彩、比較安靜的聲音。你必須給自己留點復發的空間。所有你以前熟識的人都會變得陌生……」這句子，我決定乖乖閉上眼睛睡覺。太累了，這時候的我，承受不了這樣讓人難過的故事。而且最近我也實在讀了過多令人傷感的故事。就像這幾日過量咖啡因讓身體一直顫抖，這種過量的傷感也讓人很不舒服。
《終點之城》裡的雅登是這麼說的：「我在電影裡總是演孤兒，或是生病的小女孩、哭泣的小女孩（…）有時我覺得我們天生就帶來一個有限的情緒貯存量。小時候，搭船的時候，我會想像所有的東西，所有的食物、所有的水、所有的補給品都貯存在某個地方，想像著這些東西如何用光，船如何每天變輕一點，食物經過我們的身體，沖進大海裡，而船因為東西愈來愈少而浮了起來。我以為長大就像這樣，是被掏空、被清空的一個過程。大人會性急又暴躁，是因為他們的情緒已經耗盡了。我認為這是好事，值得嚮往，所以當我父親告訴我要哭時，我就哭，一個畫面接一個畫面，要拍幾次就拍幾次，而且全都是真的，我沒有假裝。就某方面而言，我認為我是從那種悲傷中解脫出來，悲傷就不會再回來。」「性急又暴躁」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對照於我常常想把路上車子轟個乾淨的畫面。
而這樣的雅登，在遇見歐瑪後，竟然又變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愛哭鬼，讓我想到里爾克的〈淚瓶〉。
是因為這個與Rilke的連結，讓我每次讀這個段落，就愈來愈喜歡這個故事。
人生或許有許多巧合，而意外或許更多？你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人，亦無能知曉自己將落腳何處。
如果我們始終覺得「生活在他方」，那一定是我們還沒找到自己的終點之城。
而如果在某個人面前，會覺得流淚也無所謂，甚至不需要牽扯到什麼理不理解，那就好了。
Tränenkrüglein
Andere fassen den Wein, andere fassen die Öle
in dem gehöhlten Gewölb, das ihre Wandung umschrieb.
Ich, als ein kleineres Maß und als schlankestes, höhle
mich einem ändern Bedarf, stürzenden Tränen zulieb.
Wein wird reicher, und Öl klärt sich noch weiter im Kruge.
Was mit den Tränen geschieht? — Sie machten mich schwer,
machten mich blinder und machten mich schillern am Buge,
machten mich brüchig zuletzt und machten mich leer.
Little Tear-Vase (Translated by Stephen Mitchell)
Other vessels hold wine, other vessels hold oil
inside the hollowed-out vault circumscribed by their clay.
I, as smaller measure, and as the slimmest of all,
humbly hollow myself so that just a few tears can fill me.
Wine becomes richer, oil becomes clear, in its vessel.
What happens with tears?-They made me blind in my glass,
made me heavy and made my curve iridescent,
made me brittle, and left me empty at last.
涙の壺（翻譯／富士川英郎）
ほかの壺なら酒をいれる 油をいれる
その周壁がえがくうつろの腹のなかに
けれども私 もっと小型で 一ばん華奢な私は
ちがった需要のための あふれ落ちる涙のための壺なのだ
酒ならば 壺のなかで 豊醇にもなろう 油ならば澄みもしよう
けれども涙はどのようになる？ 涙は私を重くした
涙は私を盲目にして 曲った腹のあたりを光らせた
ついに私を脆くして ついに私を空にした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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