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週二下午,距離《失物之書》作者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抵臺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由於他輾轉各地宣傳,大概沒時間收email或接電話,我們一直沒能確定他抵臺的班機時間。小獅找我撥電話給康納利,我只好硬著頭皮撥了他的手機,想不到卻直接轉進語音信箱。留言後,查了他在香港的行程,決定趁他離開旅館出門前,趕緊傳簡訊過去。不多久,竟然收到回訊,告知抵臺班機。
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還未輸入通訊錄的陌生號碼,莫名覺得跟康納利的距離突然拉近。雖然先前寫過email,讀了好幾次《失物之書》、知道這是他很私密的作品,卻始終覺得那是紙頁上的文字。如今,這短短簡訊卻讓我猶如親眼目睹他正要離開旅館、搭上紅色車身的計程車,前往香港最高建築I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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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這天大家精神緊繃,等著迎接我們親愛的作者。兩位行銷大人跟灰鷹準備要搭車去機場,而我正忙著趕一些例行工作,手機傳來簡訊聲,也沒空理會。待我回神想到看簡訊,大概已過了半小時。一看簡訊,腦裡打了一聲響雷。是康納利傳來的,看那時間,恰是飛機就要起飛的時候。他說入境卡上需要填寫旅館的資料……(昏)
趕緊回傳簡訊。或許等飛機降落之後,還趕得上填表格,不會讓他卡在通關隊伍裡……
事後聽康納利提起,才知道原來他也忘了「簽證」這回事。等飛機起飛、看到入境表格上的「簽證號碼」,已經來不及了。下飛機後,他想著得趕快找一個面帶微笑的移民關官員,好好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簽證,希望對方別把他關進牢裡或原機遣返香港,卻發現每個人都面帶微笑……
這就是他對臺灣的第一印象。
他到美國宣傳的時候,入境看到一大排移民關官員全板著臉。臺灣卻恰恰相反。人人面帶微笑,顯得很歡迎一個異鄉人到來。
而這也是我們看到康納利的第一印象。他帶著滿臉笑容下車,非常親切地跟旅館的接待人員握手寒暄、特地繞過幾步去謝謝為他拿行李的人,甚至會為了一封小小的旅館地址簡訊而特別道謝。
雖然還是很緊張,卻有了一個好預兆,覺得接下來幾日都會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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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康納利喜歡泰國菜、喜歡吃辣。於是我們安排在泰國菜餐廳為他接風洗塵。點菜的時候,才發現他不怎麼喜歡海鮮,似乎偏愛牛肉。我開玩笑問他用筷子有沒有問題,需不需要刀叉。他像個淘氣的孩子,立刻表演筷子神技給我們看。哇,的確很會用筷子!還能用筷子吃飯!不太會用筷子的我不禁有了一點競爭的心態。牛小排上來了,我自然而然拿筷子挾了一塊。康納利跟著也用筷子挾起,卻不太能處理那塊小骨頭,於是他開玩笑放棄,小讓我一步(嘿嘿)。看他添了幾次白飯,大家打趣他是不是很愛吃飯。他像個小孩子般作勢用雙手圍住他的盤子,保護他的食物,說他還在長大,需要很多營養啊……接著便聊起母親的廚藝,還有小時候家裡吃飯的情景,甚至將兩根筷子分開做鏟子狀,告訴我們他九歲的小兒子Alistair是怎麼用筷子。
聽到他提起孩子,我心裡不免出現小小的「!」。大概因為餐廳的音樂比較吵,其他人沒聽見,我卻不免開始有些忐忑。第一次見面,突然這樣冷不防看見某些私密場景,我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幸好康納利始終很自然,話題也轉向別的地方,大家開開心心將食物一掃而空。(笑)
他繼而提起另一個「兄弟」的事情。有一次,他拿了自己與麥可.康納利(Michael Connelly)的書稿給母親看。事後,他問母親喜歡哪一本書,想不到母親選的竟是麥可.康納利那本。聽說他的母親每一提起麥可,就會開心得像個十六歲少女追星族,連他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多了一個兄弟!聽到這件事,我不禁想起,有人問前陣子來臺灣玩的向達倫正在讀哪本書,想不到向達倫竟說是《失物之書》!作家與讀者間的關係還真有趣!
看他喝啤酒喝得有點臉紅紅,我問他會不會覺得臺灣好熱。幸好我們這位貴客先在香港待了幾天,沒有給臺灣的熱天氣嚇到。不過,他還是開玩笑要行銷同事保證接下來幾天的活動會場,空調要運轉順利。他說,一進旅館房間,趕快將空調調到12℃!雖然下榻旅館的電費要節節升高、溫室效應可能也會更嚴重,可是他能夠像個小baby一樣,舒舒服服休息一陣……這是北方來的訪客最懷念的溫度。
■Day 1 新書記者會@The Shannon Irish Pub
為了讓旅行近三個月的康納利有一點點家的感覺,我們選在愛爾蘭餐廳The Shannon Irish Pub舉辦新書記者會。中午先去飯店接康納利吃午餐,準備下午的活動。
席間,康納利突然問到我的工作、我大學唸什麼。
他說,父親一直希望他當公務員,因為愛爾蘭的公務員不但薪水穩定、有退休金,甚至連貪污都不會去職,頂多降調到其他部門。他依父親的希望當了三年公務員,知道這不是他喜歡的工作,便毅然辭職,即使政府願意讓他留職停薪。
雖然康納利跟大多數人一樣,聽到我的答案都有點小小驚訝,可他卻非常自然接受了我的答案。他了解我們在人生中都曾經有過某些妥協、某些曲折,可最後我們終能尋得平衡、找到自己喜愛的工作。這是一種幸運。
這只是我見到康納利的第二天。
每見到一位新朋友,我卻忍不住要問:康納利真的好可愛,是吧?
新書記者會上,聽康納利說起小時候「弄丟了家」的遭遇。他的家在幾乎一模一樣的一排房子中間,他不記得門牌號碼,只能靠大門的顏色去分辨。某天他放學回家,卻發現自己的家不見了!他忍不住坐在地上就要哭了起來,心想難道爸媽這麼討厭他,要趁他在學校的時候,帶著房子偷偷跑走,這下他無家可歸了。哭著哭著,鄰居來問他怎麼了,這才告訴他,他父母沒把他丟下,只是將紅色大門漆成了綠色!
爸媽還在、家還在,可在那一剎那間,他體驗到一個孩子最深的恐懼:遭雙親遺棄。
從這個「失去」開始,多年來,故事在他心中逐漸成形。當他下筆開始寫《失物之書》,他讀過的所有故事也自然而然慢慢融入《失物之書》的情節裡。那是自童年開始的閱讀經驗所帶來的養分。你讀的書,像是病毒一樣,「侵入」你體內,改變了你觀看世界的方式、對世界的詮釋。你的人生可能會因為某本書而迥然不同。書本改變了你的人生,而你的觀點也改變了書本的樣貌。
聽康納利說話,聽王德威教授、郝譽翔老師與喻小敏小姐講述他們閱讀《失物之書》所獲得的感動,我感覺自己又重新讀了一次《失物之書》。
傍晚,Alex與Ray趁活動空檔吃今天的第一餐時,我忍不住要跟他們說:若你喜歡一本書,而那作者不怎麼好,你會覺得有個什麼大缺口留在心頭。而若是那作者跟書本一樣討人喜歡,感覺真是太棒了。今天在記者會裡聽康納利說自己的童年記憶、說故事與閱讀對生命的影響,心頭忍不住一股股暖流湧上。能跟這樣的作者相遇,實在太美好。
聽見周圍的人都這樣喜歡《失物之書》,聽他們說那些直入人心又深刻的感動,真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Day 2 朗讀簽書會@誠品書店敦南總店
早上是康納利的自由時間。接他吃晚飯的時候,我問他去了哪裡。他說去故宮走了一趟。從飯店走到捷運站、再轉公車。我問他,迷路了嗎?他覺得很好笑似地,說他怎麼可能迷路呢。接下來幾天,我才慢慢發現他非常喜歡自己一個人到處走。他有旅行者愛冒險、不怕迷路的好個性。
為了讓他繼續吃辣,我們捨鼎X豐,到了四X吳X手去。點了水煮牛肉、宮保雞丁、紅油抄手、清炒豆苗。臺灣啤酒是昨晚試過的,今天又點了一瓶。康納利和我是無辣不歡,灰鷹卻吃得滿臉汗。看見灰鷹從水煮牛肉裡撈出一塊鴨血,我只好問康納利敢不敢吃black pudding。嗯……他果然不吃(XD)。灰鷹樂得全部吃光,還開玩笑說週日晚餐的麻辣火鍋要全部裝滿鴨血,讓他只能看不能吃……而我一聽客人不敢吃,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收斂起一向貪吃的個性,一塊鴨血都沒吃(嗚嗚嗚嗚)。這一餐,我又發現他似乎不太吃青菜。呣,難道豆苗的味道很奇怪嗎?涼拌辣蘿蔔倒是吃了幾塊。涼拌豆干絲也不怎麼吃。餐後的甜點綠豆糕,嗯,雖然說服他想成是中國式乳酪蛋糕,他還是覺得口感很奇怪(XD)。
到了書店,他又說要自己一個人繞繞看。我反而像是擔心小朋友迷路一樣,不停在書店裡繞圈,想看他在哪裡、能不能找到路回來。
Alex他們剛布置好場地,還說有位Leslie讀者六點半就到了!隨著時間慢慢接近,讀者愈聚愈多。辦活動就是這樣,很擔心冷場、擔心人氣不夠。雖然灰鷹告訴我們就算只有一個讀者,康納利也會很開心,但總是希望能把場子擠爆嘛。活動開始,看到那麼多讀者,不免安心。康納利挑了守林人的第一個故事來朗讀,也就是小紅帽的故事。常有讀者問他,為什麼要把這麼多童話故事寫入《失物之書》?康納利打了個比方:要是明明白白對小孩說森林好危險,要小心壞人,小孩反而會跟你作對,或是漫不經心。但要是你跟孩子說個故事,故事的氛圍反而能進入孩子的想像世界、挑動他們內心隱藏的恐懼,他們反而會乖乖「接收」故事裡的教訓。
那麼,這些故事都是康納利特意安排的嗎?
不,康納利會告訴你,那些故事都是自然而然從腦海裡流洩出來的記憶。想想看,那些童話故事裡的孩子,總要面對無數險境。故事裡的人不一定道德高尚,可他們都懂得如何在黑暗可怕的世界裡生存。每個人從青少年長大成人的過程裡,其實也面臨了無數抉擇。事件無論大小,都會在生命裡留下痕跡,我們有時候就是要靠一點點小聰明來度過這些危險或苦難。對《失物之書》裡的大衛而言,他面臨了跟童話人物一樣的處境。他失去摯愛的母親,父親卻旋即再娶、令他失望。他有兩個抉擇,一個是跨越悲傷好好活下去,另一個是任悲傷吞噬隨母親死去。於是,《糖果屋》的故事在大衛的世界裡變了樣子。他明白自己得跟姊姊一樣,擊退吃小孩的巫婆,活在沒有雙親照護的幽暗森林裡;可他卻也無法立刻驅離心中那個哭喊著媽媽的孩子。
聽了康納利的說明,我突然覺得《失物之書》在心中愈趨立體。昨天在記者會聽了一段、今天又聽了這麼一段。還聽不夠。真希望能再多聽一些。
有個可愛的讀者提問。她覺得小時候「房子不見」的打擊,應該還不足以讓康納利寫出大衛的故事。畢竟大衛失去的是母親啊。她覺得應該另有什麼契機吧?
這是一個我沒有勇氣提出的問題。而我其實也有點擔心康納利的反應。他沈默了幾秒,接著說的確不只是房子不見的事情。他說自己有跟大衛類似的遭遇。他滿二十歲不久,失去了父親,而當時他弟弟的年齡跟故事裡的大衛差不多。他覺得父親過世對弟弟的影響,大過對他的,因此他才想著要想出這樣一個故事。他喜歡的某個作家曾說這個世界是一個鋪滿嬰兒頭骨的巨大洞穴。他覺得我們的確可以將這個世界看得恐怖黑暗,卻也可以藉此想想我們該怎麼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而他想寫的故事,就是一個如何活在滿是嬰兒頭骨的世界裡的故事。一個跨越悲傷恐懼失落,保有珍貴的人性、始終懷有希望的故事。
聽到這兒,彷彿某扇窗又打開了。你曾在書裡看見一層層迷霧,而那些迷濛不清的隱約如今在你眼前緩緩展現。我心口緊揪著的一口氣在聽完康納利的回答後,舒展開來,同時覺得內心隨之顫動。就像康納利自己說的,有些書會讓你感同身受,讓你感覺即便你與作者之間橫亙著數百年時間、隔著遙遠大陸,可在這「同感」的一瞬間,你知道自己從作者那兒得到了怎樣的撫慰。
這就是文學的慰藉。
※會後花絮
簽書簽了一個多小時。
康納利總是站著簽書。他覺得這樣跟讀者的距離比較近,可以面對面講話。我們請讀者在小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有些讀者寫了中文字。就在我們不知所措、想請讀者改用拼音時,康納利已經「描」了起來。寫出來的樣子還不錯呢!這天,他挑戰了「竹」、「瑋」、「蓉」、「玥璘」、「小部」等中文字……
有個中山高中的妹妹很厲害,還即興畫了座談會現場素描!嘻嘻,當然要趕緊簽個名合照一張。
更驚人的是,兩個妹妹就這樣把簽了名的座談會大型看板搬回家了……
個人對於他在回答問題時說的一句話非常有感覺.
大意是:
每個人即使有相同的遭遇,
但是感受卻不是一樣的,
但是當他們在書裡看到類似的遭遇,
會對它產生共鳴.
突然想到當年青年社寒訓時建中學長說的 作者已死
意思是當一本書完成時,
作者就等於死掉了.
因為每個人對書的感受都不同,
而沒有任何人的感覺是可以當成標準的,
即使是作者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