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forgood

把先前貼在明日報新聞台的文章挪貼過來，這樣，兩個台就算正式合併了。

我也不清楚這動作意義何在，其實我很喜歡明日報，最重要的理由，是它天天計數逛看的人數，我可以在緩慢增加的計數器裡，想像許多事情。

關於那些，關心我，或我關心的人。

文章不多，只有五篇，是我過去一年的生活紀錄。

一年過去只留下五篇、幾千字的記憶，與我一直忙忙碌碌過著的日子也許並不相稱，然而我經常回看這些文章檢查自己。想過的事，見過的人，我常期待它們讓我變得更好，然後看見自己時時退步，這是極其傷痛的運動。

不過傷痛該是有意義的。

我希望自己繼續一年五篇寫下去，寫久一點，或就開始發現些什麼。

於是。

早幾年我非常迷戀美麗的東西，曾經寫過一篇文章（也許是很多篇文章），描述自己如何希望生活的格式就像好萊塢電影。

「我想要一家四面都有陽光灑進來的書店；我喜歡落地窗，我將來住的地方也要有很多落地窗；我想把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捧一杯starbucks咖啡在街上微笑著走路；我想走過一個明亮的街角之後停下來買花：一大把長莖向日葵，或小雛菊，或海芋，或白色的百合花；我喜歡逛超級市場，我喜歡買很貴但是樣式可口的那一類外國零食，我希望我可以想買多少就買多少。我想我永遠不會放棄這些好萊塢電影教會我的東西」，因為，它們是「我年少的夢想中最最甜美難忘的部分」。

五年前我這樣寫，對電影的認識深刻影響我對生活的認知。當時我並不知道，華麗的夢想是一種徵兆，暗示我對美滿的生活力有未逮，奮力把臉朝向陽光的時候，雙腳已經更沈重地陷落。

所以我又視某些時刻為象徵：「晚上九點半，一對中年夫妻按門鈴來我家收報費，我聽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想像他們兩個人默默無言甚至帶著口角撐一把傘走在漆黑的巷弄間，按無數電鈴爬無數樓梯，日復一日，他們的家裡，則坐著兩個趁爸媽不在家偷偷打電動或偷偷打架的小孩。我走下樓，在二樓往三樓的樓梯間遇見身材略胖的那個丈夫，他跟我說：晚上我都會陪她出來，現在治安太壞了。這樣的兩個人，過著我自以為可以想像卻其實完全陌生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假如他們知道，他們有一個孩子，長大之後會像我。變成一個無所事事的高級知識份子，而且服用抗憂鬱劑，而且痛恨自己。」

生命是無望的，當年，我也許想這樣宣判，只是，我的年紀太小，呼喊太微弱，如此這般的宣言輪不到我。而生命也並非無望，只是充滿矛盾，在好萊塢電影與收報費的中年夫妻之間，在我的臉孔和雙足之間，在兩場與陌生人的聚合之間。

第一場聚合，發生在今天中午，我陪女友參加一場結婚喜宴，宴上與我們同桌的，是新郎的「車友」，我不確切明白這稱謂指向哪一種朋友，但他們顯然不是最合適聊天的類型。

五個男生，其中兩個帶著女朋友。雖然素昧平生，從我坐下的一刻，其中一個人就招呼我喝酒，後來他的行動電話響了，接通沒有人說話，他反覆回撥那個不出聲的號碼，並且和另一頭同樣素昧平生的通話人爭辯究竟是誰先開始這一輪毫無意義的通話。每上一道菜，坐我右邊的女孩會堅持要我先動筷，最後甚至親自動手幫我舀菜，與此同時，在她右邊的她的男朋友，和其他男孩來回討論汽車旅館、渦輪，和其他我的聽力與智力皆無能分辨的汽車零件。另有一個男孩不和其他人一起，獨自翹二郎腿坐著，腳上穿的球鞋和上衣、長褲都不搭配，散席的時候我看見他一個人離開，在街邊的騎樓裡搖晃著走路，一邊點起一根菸。

另一場聚合在兩個月前，我和女友參加一個朋友的喬遷派對，新居就在我住的地方對面，因為妝點得富麗堂皇，穿梭於其間的人們也顯得異常甜美。我們和房屋的主人交遊不深，但對彼此印象良好，她為我們介紹兩個朋友，一個在兩廳院工作，負責企畫邀請國際節目，另一個是電子硬體設計師，兩人稍早都在倫敦留學。

我們和其中一個人聊到近年在台北巡演的藝術表演，關於一個來自德國的音樂團體，我說，那個節目很棒，關於一個英國舞蹈團，我說，那是我崇拜的編舞家，然後，人潮流轉，表演仲介人離場，只剩設計師留下來，當天，他也是除了屋主之外沒有其他熟人的一群，我們陸續聊了音樂產業、倫敦和租屋經驗。

因為偶然所以合理，長遠地來說，這兩場聚合於我都沒有意義，然而關於喜宴我自覺毫無遺憾，關於新居派對，我對自己的言行至今懊惱不已。

人們的行動總有不工整的片段，是矛盾的表徵。我看過一個知名樂評人在九月天穿棉襖大衣，也見過口若懸河的大學教授講課到最激昂處，會停下來跳動著眼皮揮汗如雨……每一次收集這些細節，我總為他們的存在感到憂慮；然而永遠在馬路邊扒白飯、永遠套一雙膠鞋在來往的購物袋間謹守一台果汁機的，那位我幾乎每天要在忠孝東路上遇見的小販，為了替她的不工整歸類，我竟變得越來越膽怯。

開學的氣味使我陷入漫長的憂慮，最近一兩個星期，我恍惚地恐懼別離。

也許是我寫不完的論文創造了這局面，今天，我抱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固執地消磨到下午三點半，陽光在桌前的白牆上投射出綠爬藤葉形狀，我預期今晚必將為虛度一日感到憂鬱，於是安排一場不合邏輯的午睡，或是希望，醒來後，今日重新開始，早先貪懶的罪衍，也將一掃而光。

上床的時候音響還播著單調的電音搖滾，節奏穩定，但無助安撫心靈。我讓自己睡十五分鐘。

才睡下，電音搖滾已不見蹤影，換上鑼鼓、鞭炮，和綿綿密密的嗩吶高音。我住的這條巷子底有兩座陰廟，夜晚寂靜無聲，亦少有人造訪；靠近路口邊連鎖超市店面的，也是一座供神像、點香煙，但無信徒的廟堂，一對夫妻帶著兩隻狗（最近母狗又生了四隻小狗）住在那裡，擺攤賣麵線，鎮日高朋滿座。

初搬來的時候，wei跟我說，夜晚路過點紅燈的佛堂廳千萬不要回頭貪看，我雖不信鬼神，也默默遵行她的告誡。廟與民俗與幾乎全是低矮老公寓的這條巷子，自有神秘的暗示，不宜與其爭辯。

陰廟也行廟會嗎？午睡裡我糊糊地疑問，竟有些分不清白日與黑夜。

陽光速速從白牆面跳上地板，深藍色地毯上搖晃著一塊手掌大的光影，與鋪滿整個房間地面的暗藍相比，更像一塊閃爍的污漬。初醒而矇昧的我對鑼鼓聲極盡不耐，耳朵搜尋著睡前選定的電音搖滾，眼前則出現一長串白上衣背面印有紅色字體的人群，xx宮，某某廟，列隊打鼓的當然都是男人，眼神空洞但力大無窮，我對他們有無盡的嫌惡……

然這祇是我腦中既存的廟慶隊伍，我還賴在床上，鑼鼓聲也漸漸遠離，剩下的，是長串鞭炮聲，我睜開眼睛等待最後的憤怒結束。

爆跳的鞭炮沒有逐漸消失，反把遠去的鑼鼓與嗩吶招了回來，一個下午，這所來無方、去向未明的隊伍就在我的小巷裡徘徊來去，我聽他們向巷底的環河道路靠近，又隨之回返，無窮無盡，吞噬了我的電音搖滾，甚至漸漸同化了電音搖滾，與之融合成只有我一人聽見的噪音。

我開始相信這是個隱喻。

噪音消失之後，我起床，陽光又跳回牆上，角度約略偏斜，投射的綠爬藤葉上掛著鐵窗。

今日凌晨從香港回到台北，濃厚地失落。

這一趟原是為了進廣州聽現代音樂節才成行，香港DJDickson在廣州造了一個很大的活動，邀了來自紐約的前衛音樂家John Zorn與日本迷幻樂手吉田達也。

出發前，我對這些樂手一點不熟悉，都祇是音樂雜誌或網站上的人名，因為一個親密的朋友深深迷戀他們，所以與她同行，關於旅程，心裡最希望的，不過是離開這個閉鎖地生活過久的城市，到其他的地方去。

僅僅是為了到其他的地方去。

後來音樂會的主辦單位接連出錯，John Zorn不來，換成日本樂手灰野敬二與吉田達也合作演出。我們在啟程的時候，已經多少有一些意興闌珊。

然而音樂能有多重要呢？我本是為了逃離而走，所以重點是能在外地用心居留。

近幾個月在台北的生活似陷入一場不知不覺瀰漫的憂傷漩渦，製作論文的歷程，結果成了破除迷思的戰爭，我日日背著電腦在圖書館裡搜尋崇拜過的搖滾樂手，和他們創作、吶喊的年代，終於明白，原來他們並不偉大，我也並不渺小，生活是如此，有人把年少時候的無謂創造保留下來，有人就跟隨。早幾年，我以為自己信仰搖滾樂，其實不過是貪戀每一次進入搖滾音樂會，才能擁有的，和一群朋友肩並肩的感覺，搖滾，是為了逃避孤獨，可憐我當時並不清楚，所以用環繞樂手的迷濛神話來迷醉自己，以為定有一種音樂，可以改變世界。

而世界哪裡需要改變？讀過種種細碎的研究與報導文獻，我突然醒覺，所有「改變世界」的夢想，原來是「改變中的世界」裡，一滴不能再更細微、無聲的泡沫，意義，是背負在參與者的激情裡的。一九八○年代末，解嚴後的台灣為叛逆國民黨而起的台語搖滾，一九九○年代起，為了網路時代的誕生，在台北迅速串連起來的音樂社群，他們也許「改變了世界」，但那畢竟是因為，世界自己已經在變，我發覺，除破了這一層信念，面對論文，我的心，竟可以如此迅速地冰冷。

忽然變得無所事事，除非，我想到，不繼續完成這一場以論述完成夢想的荒謬劇，我也並不知道，自己還能作什麼其他的事情。

所以就逃走了，去了廣州。

在廣州兩天，我彷彿經驗了我無緣見識的七○年代台北，一切，都快速地建設了起來，百貨公司、手機，與人來人往的地鐵。

我和朋友搭公車在市區裡東奔西突，開玩笑說，我倆的行頭，是廣州地鐵裡最殘破、落伍的，因為沒有寬螢幕照相手機。

全是商店，全是攤販，整個城市像陷入一場題名「吆喝」的大行動，四處瀰漫著「來買賣吧」的氣息，儘管，多數的「吆喝」，竟是無聲的。

和朋友循旅遊書找到一家專營「沐足」的店面，花人民幣八十八塊，享受了兩個小時的全身spa，在那裡，他們稱之為「推拿」。我想到過去幾年春天，為了另一場音樂節，經常造訪的台灣墾丁，每回定要看見剃平頭的小男孩，站在馬路邊尋人問「要不要騎水上摩托車」，心緒無比沈重。

廉價或昂貴畢竟不是最根底的問題，我們都同時在「吆喝」與「被吆喝」的行列裡，無論，身邊的人穿的是Armani Exchange，或是連左丹奴也買不起。

我在全心全意搓揉我腳指的按摩師傅身上，看見了自己生活的本質，因此聽見他的呼吸，卻覺得是嘆氣。

經過這一場旅行，未來更加迷惘，台北的空氣更加孤寂。

不過我在廣州的演唱會上遇見了很久不曾說話的弟弟，並因此有機會領他依友人為我畫的香港旅行地圖拜訪了阿麥書房及藝穗會。

我弟弟渾身散發堅強的生命氣味，是一個身體牢牢黏在土地上，靈魂高高飛向環虛的人，我常常遇見他、與他說話後，會發現自己的生活苦悶極其無聊，不過是種種不願承擔挫折的軟弱。

他對我說了音樂、電影和書，一如談論蛋塔、礦泉水和飯，然後回頭平靜地安排往後幾天的生活，我感到我的心亦發空虛，就是一趟印象深沈的旅行亦無法填平。

那一期印刻登了一個大陸人的文章，是一個從廣州到北京訪問的學者，原來
大概要到北京大學教創作，後來混進北京藝文圈，開始了每天燈紅酒綠的日子。

據說，他們是這樣過的：傍晚起床，發兩封e-mail，打幾通電話，然後就出門
開始一夜的狂歡。在一個接一個類似台灣海產店那樣的地方（當然，它們的名字
都叫xx酒樓），他們喝酒、吃花生米、講黃色笑話，一個晚上換兩到三個地方，
跟同一群人，中心精神是，用自己僅存的身體和資本主義賭上了，就是不玩勤
奮工作、發達發錢的遊戲，那又如何？

你以為他們就是一群朝生暮死的單身漢，但其實他們也有攜家帶眷，丈夫喝酒的
，太太在一旁陪划酒拳。

一群人裡，廣州學者最愛的，是一個叫狗子的小說家，那人用小說記錄過無數狂飲爛醉的場景，在他看來，醉生夢死從不是虛無或頹廢問題，「天下就有不散的筵席」，他說：「這是歌裡唱的。」

話雖這樣說，為了留下一點時間寫小說，狗子一人連夜逃到深圳，而酒樓也在現代化潮浪裡拆了，廣州學者回到廣州。

一天半夜，狗子來電話，他已經回到北京，和同一群喝酒的朋友轉陣KTV繼續和資本主義賭下去。狗子說：「聽著了，真有這首歌，我沒騙你，天下就有不散的筵席…」

天下真有不散的筵席嗎？廣州學者聽完偏著頭想…

（誰能在這時候回答這個問題？）有的，他說，要狗子說有，那就一定有。

所以，天下就有不散的筵席，天下就有不散的筵席，天下就有不散的筵席…

後來我決定開始看尹麗川的書，主要還是因為，有一年夏天，我為當時還工作著的那個雜誌打電話向她邀稿，她的態度是那麼謙和穩定。

我喜歡那樣的人，她們對世界的理解是破碎而憤怒的，比方她會說，在那一次邀來的稿子裡，她批判了發展中的北京，和盲目追尋異國情調的資本主義，我喜歡她述說裡滿溢的淡淡哀愁，那種世界在毀滅，而她知道為什麼的，渾然天成的智慧與勇氣。我喜歡這樣的人。

所以我看了她的書，賤人，我以為書封面上的那個女孩是她，也許我沒有想錯。那女孩的髮絲掉到臉上，側面的嘴唇是溫柔的，就像一個脾性柔和的（我是說，在連續劇裡通常被塑造成脾性柔和的、純真善良的）女明星，我喜歡她的長相，這樣的人，在纖細脆弱的表面裡，藏有浮動、清醒的靈魂，我喜歡她可能是一個看起來沒有重量的人。

然而她不是。

似乎不是。我打開書的內頁，另一張照片，她看起來，很酷，就像她的文字，游離，捷利，非常有個性。我感覺異常失望。

那麼她就是一個普通的酷女孩了。

然而她一點也不普通。這樣的人，我想也許必然是這樣的擁有所有最純粹自然的叛逆，喝酒，跳舞，宴會，愛情和詩，沒有未來，這些人總是這樣，這些人總是。

但她的文字還是憂傷的。

之後我去了一個朋友家，學尹麗川和她的朋友們聊一些此刻的夢想。朋友熟古典音樂，給我們聽了絕好的布拉姆斯鋼琴曲與名家演奏的德布希，但我們都知道，這朋友正為了一些不確定的理由生著病，得依靠鎮定劑昏睡的病，她談布拉姆斯的表情異常憂傷，我又想起尹麗川，如果我的朋友是尹麗川，她也許根本不在生病，不生病，只是過著日子而已。

我們是可以為彈德布希的阿勞生活著的，在我們沒有鄰人干擾的深夜公寓裡，而這也許將是我們今生最燦爛的時刻，如果我們就這樣討論著音樂與愛情生活下去。但我居然想起了傍晚買便當時候遇見的那位找錢小姐，她是否也有她熱愛的德布希？

便當店與找錢，回家洗澡換一件衣服，新換的那件佈滿油漬，和換下的那件一模一樣髒。我居然想起我的母親，想起上個週末在電話裡，她擔心我沒有足夠的被單來換洗，想起她會用兩根手指精確地捏住面紙擦亮我家還沒有開始染灰塵的茶几。

我想起的事情太多，以致於，眼前的輝煌時刻竟變得無比難以承受。

這是2003年遊學英國時候為《誠品好讀》寫的報導文章，《好讀》刊登的版本作了
刪修，與下文略有出入。其後我加入《好讀》編輯團隊，或許當時寫的這些東西幫
了一點忙。

立論好壞不談，我很懷念自己當年作報導時候，充滿追尋知識和觀點的熱情，不要
太久，這樣的東西或要失去市場了（而群眾又何嘗需要過書寫者自以為是的偏
見？），但於我畢竟是重要的歷程，是以貼文紀念。

*****

911之後文化出版韃伐美國獨尊的新帝國主義與重新詮釋恐怖運動的風潮未歇， 英國各地抨擊或嘲弄布萊爾藉由支持反恐戰爭背叛新工黨自由主義理想的活動也還持續醞釀，當選後也曾以正義之名出兵波斯灣並被視為美國新自由主義復興人物，後來卻由於誹聞案及圖利企業的白水案令各界大為失望的前美國總統柯林頓，最近卻連番有出版品為他的執政表現平反。

首先登場的是前華盛頓郵報記者，柯林頓時期白宮資深顧問Sidney Blumenthal的回憶錄The Clinton Wars: An Insider’s Account of the White House Years。 Blumenthal在書中主張美國的進歩仰賴一個思想開放的領袖，而飽受60年代自由主義教化的柯林頓正是這樣一個值得信賴的總統，他的執政後來所以搞的狼狽不堪，都要歸咎於右翼保守派政敵不公平的指控與打壓，還有媒體暴力對他刻意的醜化。

這樣的說詞正好與六月初甫在美國出版上架的的希拉蕊自傳，《活出歷史》（Living History）的論點不謀而合，兩部作品出版後分別創出銷售佳績，活出歷史更打破非小說類出版品銷售紀錄，因而引發英美各大書評媒體的大幅報導，討論的焦點多著重在政治回憶錄的誠信問題。

Blumenthal新書上架，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便以長篇幅評論檢討Blumenthal論述柯林頓執政史的合法性，指出他進入白宮與總統共事之前與柯林頓一家人即私交甚篤，在華盛頓郵報工作期間對於柯林頓的相關報導也一向態度寬容，無怪乎新書會呈現一意護主的傾向。英國的The Guardian Review則將Blumenthal 與Hunter S Thompson三十年前報導尼克森選戰的作品Fear and Loathing並置，討論置身其中（insider）與置身其外（outsider）兩種觀點對政治報導的影響，認為Blumenthal自稱insider對於其論述的可信度並不見得有加分作用。

到《活出歷史》出版，希拉蕊大量運用在他的書中被指為打壓柯林頓工具的大眾媒體，針對他對誹聞案的私密感受大力宣傳，並為柯林頓的執政失誤脫罪，《紐約時報》自始至終對於這本回憶錄都表示不以為然，只把它看作希拉蕊為自己政治生涯鋪路的工具，倫敦的書評如The Observer更將《活出歷史》與The Clinton Wars交叉比對，指出兩本書對於同一事件經常有誤差的描寫，暗示希拉蕊的自曝隱私也有策略性的不誠實。

某個程度上來說，這一場圍繞美國前第一家庭的論戰，恰好微妙地呈現出後現代社會中媒體與公眾人物之間，一方面相互為用，一方面互感不安的共生張力，幕後秘辛的細節，相較於雙方關於論述道德的角力，長遠的來看，反而顯得枝微末節。

本文是一份劇場製作企畫書的一部份。兩年前由我向臨界點劇象錄劇團提案製作的
《洗滌●渴望●精神異常》一劇，後來獲得了國家文藝基金會的補助，在今年的十一
月上演。為寫碩士論文雜事纏身，我最後並沒有製作、導演此劇，雖應該劇導演之
邀觀賞了演出，也沒有拿到節目單，不知道以下這段介紹英國已故劇作家Sarah Kane
的文字是否被引用成為觀眾欣賞演出的入門磚。

這裡把這篇小短文貼出來，一方面希望有興趣的觀眾在隨機的網路搜尋遊戲中，或有機會
閱讀、指教，另一方面，是紀念自己與小劇場生活的最後一次錯身，往後，或不會再有導
戲的機會了，但我曾有過幾個欣賞的劇作家，並為了製作他們的作品，發過無數美妙的夢
想。

最後，當年書寫的自信與觀點，如今於我似已漸漸失落，我常想自己過去兩年的生活給我
帶來的種種轉變，不知該否妒羨早先勇於求知、發言的莽撞，也許答案該是要的。

以下。

*****

英國劇作家Sarah Kane生於1971年卒於1999，28年的人生歲月中共創作過五個舞台劇劇本，一個短片劇本。她的創作跟隨貝克特與哈洛．品特的荒謬劇場傳統，不但著重舞台元素和戲劇形式的實驗，也強調語言的詩意與精簡，五個劇作，除了最早的Blasted和Phaedra’s Love尚且有一個可辨認（但非常幽微）的故事情節，其餘三個作品，Cleansed, Crave, 和Psychosis 4.48，逐漸放棄直接的敍事，或以角色間情感濃密的對話（Cleansed），或以數個各自滔滔不絕但又交錯鋪排的獨白（Crave），甚至以如詩一般近乎無法辨識來自幾多個角色的連串叨叨絮語（Psychosis 4.48），傳達角色內在的強烈情感。

人的內在感知與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Kane最關心的話題，其作品無不將角色的處境置於極端，從中挖掘個人最濃烈複雜的情緒反應，並探討人際關係中，所謂「愛」與「恨」的質素的本質。Blasted和Phaedra’s Love分別將人物置於戰爭、家庭亂倫場景，以赤裸的慾望和充滿暴力、制約的環境互為因果，探索人們對「愛」的渴求表現在人際關係中，如何因為個人的知性、感性限制，造就自我和他人的悲劇。Cleansed, Crave, 和Psychosis 4.48將具體的外在背景剝除，直接面對人物內在的感受。Cleansed場景在一個精神療養院，以最不受外在規範制約的精神病患間破碎的對話，直接坦露人們對於「愛」的渴求，在「愛」的情境裡不惜放棄自己的精神和軀體，只求與愛人合為一體，但這樣強大的慾望，卻往往使自我破碎，使被愛者幾近受虐，愛情因而更加遙不可及。Crave透過四個角色關於過往的獨白，交織出一張包含各類「愛」與「恨」的表達和經歷的網絡，雖然看似為人們的情感經驗分類，卻又不免使人懷疑這四個角色其實是一個個體內在的四種衝突聲音，一個人的多樣而矛盾的情感需求和表達，是造成個體苦痛的終極原因。Psychosis 4.48不分角色將許多衝突的情感傾巢而出，依劇名看來，是在探索一個精神病患在最憂鬱、絕望時刻的感知，但其實涵蓋了所有人類最深刻、無助的情緒經驗，不相連貫的語言，乍聽如詩，但其實字字關乎人性與人類共通的苦痛感受。

身患憂鬱症並最後因此自殺身亡的Kane經常被認為是以自己的特殊經驗寫作，但因為她專注感知自我的內在狀態，並企圖以文字將個人的、私密的語言作具象的呈現，對於許多細膩的感受，因而能夠有力的掌握，並使觀眾共鳴。近年「後現代藝術」展演，有一支特別著重以各樣媒材、形式重現人類主體的主觀經驗，其中以影像創作的表現最為出色，透過「鏡頭觀點」，一個影像作品可以輕易呈現依個人類主體「主觀」所見的世界，並藉此傳達生存的感受。而劇場藝術，從貝克特以降，將演出焦點置於一個人物的內心表現，抽脫具體時空，以抽象的空間形式將觀眾直接引領進一個無邊的生存情境，專心感受內在情感的本質的試驗作品亦所在多有，Kane無疑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