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8,2007 21:55
La double absence
書名：《雙重缺席》（La double absence）
作者：薩亞德（Abdelmalek Sayad）
序文：Pierre Bourdieu
出版：Edition Seuil（Paris, 1999）
本書尚無中文譯本，以下文字節自「留法台灣同學會」。
《雙重缺席》是薩亞德總結其二十年來研究法國與阿爾及利亞移民問題心血結晶，其研究始於早期對Constaninois治下的Ouarsenis與Collo等區域之人文調查研究，後於法國研究期間又追蹤移民團體至馬賽與巴黎近郊（Saint-Denis、Nanterre、Villeurbanne）。薩亞德在書中首先提出法國與北非之間的移民歷史背景，並分析移民雙重性（移出 / 移入）的特殊現象：因為阿爾及利亞與法國之間的移民過程，無論在移入與移出族群的文化背景上都展現了高度的對拓性，這種情況恰似一個銅板的兩面，從其中的一面皆可窺見另一面的結構因素。因此，研究移出與移入的社群動態與文化，本身就像一場對話，透過這種對話，原本無意義的人口統計，才可能被賦予一定的文化意義。
其實法國對北非的移民研究已有長期歷史，這個領域中的傑出學者多如過江之鯽。但薩亞德本書的特殊之處，在於其耗費可觀的時間接觸並追蹤移民家庭（總計共訪問上千移民），進行深入的田野訪談。即使在受訪者生病入院期間，薩亞德亦親至醫院探訪，以了解移民個案於不同生命處境下的自我認知與面對支配命運力量的態度），並由此陳述阿爾及亞移民社群中的「意義」形成脈絡：包括極細微的個體與集體認知、私密的情感連帶方式、民族與文化認同的矛盾與心理層面的痛苦，以及種種關於移動中的個人存在感的深層結構。對薩亞德和Bourdieu而言，這種從俗民世界與生命史出發的田野研究，正是掌握北非(Maghreb)地區移民認同問題的關鍵。
本書另一個有趣的田野構成，是薩亞德以大量篇幅討論Maghreb移民社群中無所不在的「謠言」和「耳語」現象。透過對謠言產生的社會根源、文本脈絡及其作用的研究，作者發現：正是這些謠言與伴隨而來的想像，刺激了一波波移民熱潮，這類謠言加深了移民者身上所揹負的道德律令與成就要求（特別是對自身及群體的榮譽感）。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移民是被一股「看不見的使命感」驅使外移的。因此，對薩亞德而言，重點並非探究這些耳語的來源或其可信度，而是試圖理解在此一文化氛圍中，移民集團如何克服各種移民過程的挫折和痛苦、如何展望個體與集體的未來，以及如何將此種移民精神代代傳承下去以建構並激勵新一代的移民圖像。《雙重缺席》所欲探討的，正是阿爾及利亞去殖民化過程中的「奧迪賽現象」。
在文化與心理面向上，薩亞德亦指出一項田野觀察重點：在阿爾及利亞傳統文化中，無論是從家庭、村莊或祖國移出，都是一種「缺席」（absent） 或「逃離」。這類「背叛」（apostat）行為將被視為伊斯蘭教義上無可彌補的「罪業」。因此移民者通常是在「情非得已」的條件下才被迫離鄉，以逃離各種足以威脅生存的環境要素。然而諷刺的是：他們在破斧沉舟的心理壓力下到了法國之後，卻同樣被視為某種「缺席者」（absent），因為他們的移入，往往被解讀為「只是尋求一份工作」，而他們本身也僅被視為「外來勞力」。於是這些肩負光榮使命的移民族群，在母國和移民國家都無法得到認同，在隔著地中海的兩個異境脈絡裡，他們同樣無路可退且無處落腳，成為文化上的「雙重缺席者」。
阿爾及利亞移民在六Ｏ年代基本上是以「家族」為單位舉家遷移的，而六Ｏ年代之後則開始出現年輕人「出外打天下」的潮流；農村裡的年輕移民漸被視為一種「理想典型」。但由於法國境內普遍對阿爾及利亞人的敵視心理**，當地移民到法國之後卻常出現適應不良問題（社會地位低落、遭受文化歧視與心理創痛），這些移民無法完全融入法國社會，遂相互招引茵聚，形成半封閉的阿爾及利亞移民社區（即所謂的「ghetto」），並動輒與主流社會產生磨擦。但即使如此，Maghreb地區的「移民後備隊」卻仍懷著衣錦榮歸的「法國移民夢」。
**1963年前後的法國輿論極端保守右傾，雖然戴高樂總統允許阿爾及利亞當地居民自由擇入籍法國，但法國民間卻普遍彌漫著因戰爭而來的仇視心態，群起反對阿國居民入籍法國權。此外，由於擔心大量出現的移民將帶來社會問題與治安衝擊，當時法國主流媒體幾乎都持批評立場。至1965年止，總計約有200萬阿爾及利亞居民進入法國（包括近百萬法國海外公民），這批回到法國的前阿爾及利亞居民普遍經歷文化歧視經驗。**
這種在法國人眼裡被視為「非理性」的移民潮，表面上看似充滿矛盾，但卻是構成阿爾及利亞民移認同的先決條件。歷代以來，這些伊斯蘭移民一直渴望建立自己的認同；其無根的焦慮感，除了表現在阿拉伯當代文學作品中，更反映在移民社群的語言使用中。新移民逐漸發展出一套屬於自身的語彙，以便更精準貼切地傳達他們獨特的生存經驗：一種「異鄉 / 陌生」（étrangeté）與「失根」的特殊存在經驗。為探討北非移民因心理失調而引起的社會不適（渴求尊嚴、主體價值和社會承認），薩氏使用「移民心病」（malaise de migration）一詞來描述移民心靈失根與水土不服的狀況，但他並非在俗民精神醫學意義上，而是指以微觀社會學的角度觀察因工作傷害住院後的工人心理復健與社會失調問題。
《雙重缺席》是薩亞德總結其二十年來研究法國與阿爾及利亞移民問題心血結晶，其研究始於早期對Constaninois治下的Ouarsenis與Collo等區域之人文調查研究，後於法國研究期間又追蹤移民團體至馬賽與巴黎近郊（Saint-Denis、Nanterre、Villeurbanne）。薩亞德在書中首先提出法國與北非之間的移民歷史背景，並分析移民雙重性（移出 / 移入）的特殊現象：因為阿爾及利亞與法國之間的移民過程，無論在移入與移出族群的文化背景上都展現了高度的對拓性，這種情況恰似一個銅板的兩面，從其中的一面皆可窺見另一面的結構因素。因此，研究移出與移入的社群動態與文化，本身就像一場對話，透過這種對話，原本無意義的人口統計，才可能被賦予一定的文化意義。
其實法國對北非的移民研究已有長期歷史，這個領域中的傑出學者多如過江之鯽。但薩亞德本書的特殊之處，在於其耗費可觀的時間接觸並追蹤移民家庭（總計共訪問上千移民），進行深入的田野訪談。即使在受訪者生病入院期間，薩亞德亦親至醫院探訪，以了解移民個案於不同生命處境下的自我認知與面對支配命運力量的態度），並由此陳述阿爾及亞移民社群中的「意義」形成脈絡：包括極細微的個體與集體認知、私密的情感連帶方式、民族與文化認同的矛盾與心理層面的痛苦，以及種種關於移動中的個人存在感的深層結構。對薩亞德和Bourdieu而言，這種從俗民世界與生命史出發的田野研究，正是掌握北非(Maghreb)地區移民認同問題的關鍵。
本書另一個有趣的田野構成，是薩亞德以大量篇幅討論Maghreb移民社群中無所不在的「謠言」和「耳語」現象。透過對謠言產生的社會根源、文本脈絡及其作用的研究，作者發現：正是這些謠言與伴隨而來的想像，刺激了一波波移民熱潮，這類謠言加深了移民者身上所揹負的道德律令與成就要求（特別是對自身及群體的榮譽感）。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移民是被一股「看不見的使命感」驅使外移的。因此，對薩亞德而言，重點並非探究這些耳語的來源或其可信度，而是試圖理解在此一文化氛圍中，移民集團如何克服各種移民過程的挫折和痛苦、如何展望個體與集體的未來，以及如何將此種移民精神代代傳承下去以建構並激勵新一代的移民圖像。《雙重缺席》所欲探討的，正是阿爾及利亞去殖民化過程中的「奧迪賽現象」。
在文化與心理面向上，薩亞德亦指出一項田野觀察重點：在阿爾及利亞傳統文化中，無論是從家庭、村莊或祖國移出，都是一種「缺席」（absent） 或「逃離」。這類「背叛」（apostat）行為將被視為伊斯蘭教義上無可彌補的「罪業」。因此移民者通常是在「情非得已」的條件下才被迫離鄉，以逃離各種足以威脅生存的環境要素。然而諷刺的是：他們在破斧沉舟的心理壓力下到了法國之後，卻同樣被視為某種「缺席者」（absent），因為他們的移入，往往被解讀為「只是尋求一份工作」，而他們本身也僅被視為「外來勞力」。於是這些肩負光榮使命的移民族群，在母國和移民國家都無法得到認同，在隔著地中海的兩個異境脈絡裡，他們同樣無路可退且無處落腳，成為文化上的「雙重缺席者」。
阿爾及利亞移民在六Ｏ年代基本上是以「家族」為單位舉家遷移的，而六Ｏ年代之後則開始出現年輕人「出外打天下」的潮流；農村裡的年輕移民漸被視為一種「理想典型」。但由於法國境內普遍對阿爾及利亞人的敵視心理**，當地移民到法國之後卻常出現適應不良問題（社會地位低落、遭受文化歧視與心理創痛），這些移民無法完全融入法國社會，遂相互招引茵聚，形成半封閉的阿爾及利亞移民社區（即所謂的「ghetto」），並動輒與主流社會產生磨擦。但即使如此，Maghreb地區的「移民後備隊」卻仍懷著衣錦榮歸的「法國移民夢」。
**1963年前後的法國輿論極端保守右傾，雖然戴高樂總統允許阿爾及利亞當地居民自由擇入籍法國，但法國民間卻普遍彌漫著因戰爭而來的仇視心態，群起反對阿國居民入籍法國權。此外，由於擔心大量出現的移民將帶來社會問題與治安衝擊，當時法國主流媒體幾乎都持批評立場。至1965年止，總計約有200萬阿爾及利亞居民進入法國（包括近百萬法國海外公民），這批回到法國的前阿爾及利亞居民普遍經歷文化歧視經驗。**
這種在法國人眼裡被視為「非理性」的移民潮，表面上看似充滿矛盾，但卻是構成阿爾及利亞民移認同的先決條件。歷代以來，這些伊斯蘭移民一直渴望建立自己的認同；其無根的焦慮感，除了表現在阿拉伯當代文學作品中，更反映在移民社群的語言使用中。新移民逐漸發展出一套屬於自身的語彙，以便更精準貼切地傳達他們獨特的生存經驗：一種「異鄉 / 陌生」（étrangeté）與「失根」的特殊存在經驗。為探討北非移民因心理失調而引起的社會不適（渴求尊嚴、主體價值和社會承認），薩氏使用「移民心病」（malaise de migration）一詞來描述移民心靈失根與水土不服的狀況，但他並非在俗民精神醫學意義上，而是指以微觀社會學的角度觀察因工作傷害住院後的工人心理復健與社會失調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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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妳好！
拜讀妳的幾篇文章頗有感觸。打從心裡支持妳的紀錄片計畫，Bon courage!
我有朋友研究阿爾及利亞的移民，所以對於妳提的La double absence中，關於謠言、耳語所形成的社會關係等等略有所知。
文中指陳──「這類「背叛」（apostat）行為將被視為伊斯蘭教義上無可彌補的『罪業』。」其實，從阿爾及利亞，何嘗看不到台灣社會的影子？
Parfois, il faut quitter l'amour préféré pour l'approcher, pour le comprendre mieux..., n'est-ce pas?
拜讀妳的幾篇文章頗有感觸。打從心裡支持妳的紀錄片計畫，Bon courage!
我有朋友研究阿爾及利亞的移民，所以對於妳提的La double absence中，關於謠言、耳語所形成的社會關係等等略有所知。
文中指陳──「這類「背叛」（apostat）行為將被視為伊斯蘭教義上無可彌補的『罪業』。」其實，從阿爾及利亞，何嘗看不到台灣社會的影子？
Parfois, il faut quitter l'amour préféré pour l'approcher, pour le comprendre mieux..., n'est-ce 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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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Leitmotivs Radieux
at July 9,2007 0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