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6日

真實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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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必須走了。」愛德華說。
「什麼?!沒有人離開過這裡的啊!!」小鎮上的人說。
「我想我會後悔的,但我還是得走了。」愛德華再說了一次。

這是《大智若愚》的電影裡,父親第一次離開桃花源時所說的話。至於我自已,雖然沒有去過桃花源,但清楚地第一次覺得自已有「離開」的感覺的,倒也不是考上大學上台北,而是碩士做完了離開台北後,在部隊中的生活。

***

我是預官入伍的,不過那一年竟然預官不是直接到官校報到,卻是先到新訓中心,當是新兵一樣地接受入伍訓練。我的體能一直不錯,其實體力上的辛苦不算什麼,而說實在的,也沒有什麼體力上的辛苦,辛苦的是如何面對部隊裡的紀律,將「自已」抹去,沒有自尊地生活。

「我們是軍官,怎麼給這些小班長管!!」這是當時同梯受訓的另一個預官說的話。誠實說,我並不同意,我知道我們還沒授階,新兵什麼都不是,連二兵也不是。不過,我心裡對部隊生活的不滿,理由更是難以啟齒。我那時覺得,在那裡的是一群粗人,兵是,官也是,腦袋空空,生活也沒品味。於是,對這樣的環境,也就有很多的反抗。

比如說,唱軍歌。倒也不用說是為了維持自已的「清醒」,這麼偉大的理由。其實,就是反抗,不爽。我有信心,我是全世界能有最多花樣,唱軍歌的人:維持同一個音,像音痴地唱;表情非常用力,但是沒有聲音地唱;隨便挑了每個句子某個字,固定的字不唱,或是用力唱,以致於是換成另一種語言唱;句子裡常出現的某個字,不唱;一邊唱,一邊眼睛盯著正前方的某一點,進入出神狀態地唱……

反抗,讓我意識到自已是「一個人」,不只是對抗體制的「一個人」,也是孤單的「一個人」。

第一次的懇親,我跟家人說,不用過來了,這裡的交通不方便。當時我也剛跟女友分手,當然也沒有女友過來。朋友們都在台北,大家在忙,沒有人來。我以為一個人沒有什麼,還可以圖個清靜!!

結果,營舍開放了後,我們得先在營房二樓。有人來懇親時,才從教室裡出去。一個人出去了,二個人出去了……教室裡的人愈來愈少,我在想,人家會不會覺得我的人緣「本來」就不好,或者家裡有什麼事,為什麼沒有人來懇親找我。其實,也就只有「我在想」,另人根本就不會想到;「本來」,是對比於「現在」,我的自尊與驕傲,讓我覺得「應該」人緣會好。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沒有預期地,我也被叫了出去。原來是我的同梯鄰兵用他家人的名義,找了我出來。之前有跟他提到,家人不會來。他的家人很熱情,帶很多東西來,也就塞了些過來給我。我帶走了個小東西,說是不餓,也就走了。我繼續在想,大家會不會都注意到了我,是「一個人」,想我「人緣不好」,或是「家裡有問題」?但是,實際上又有誰真的注意到了呢?恐怕就只有一個人,我自已吧!!

寂寞,不是沒有人注意到,是無時無刻、舖天蓋地的自已用力地注意看,無路可逃、無處可躲---誰能逃過他自已呢?我就在一個人山人海的懇親會上,第一次意識到什麼是寂寞。寂寞,像是在自已與世界之間,套上了個透明的牆,明明知道外邊的世界非常地熱鬧,但是卻聽不到,而唯一聽到的,就只是自已的聲音,看到的是自已的凝視,那種力量像是要抽空了整個人心神似地,不一會兒整個人就乾涸了,宛如消了氣的氣球,癱倒在地上,完完全全地臣服了。

不過,我得感謝這種拔山倒樹而來的寂寞,十足暴力地迎面而來,撞得我滿懷,像是要將我的五腑六臟都擠出來了似的。隔離營區與外頭世界的,其實不是比人高一點的圍牆,而是放低再放低的身段。一直到有一天,我在官校的大草地方基上,剎時之間看到了方基中間大榕樹下燕子時,我知道了那是種完全放空了、什麼都沒有的感覺。沒有牆,人離開了外頭的世界,也離開了營區,但我也在外頭的世界,也在營區,就像是我離開了自已,在燕子身上,而燕子也在我身上一樣。

但是,也只有在當時,才有這種感覺。我還是得留在部隊裡一年多的日子,才能退伍;而燕子也一下就飛走了。那剎那間的感應,其實也就在我意識到自已有感應時,也因為有了「自已」,區分了自已與世界,燕子就不再是我,我也不再是燕子了。

不過,我知道「自已」這個概念。知道自已會軟弱、知道自已會逞強、知道自已不只是被注意,而是需要被注意,知道自已原來是鑲嵌在這個世界之間,自已與世界之間沒有分明清楚的界線…

知道,原來自已是被建構的。真實,並不存在,存在的是種建構的真實。人總需要各種意義,告訴自已什麼是好,什麼不好,甚至還要告訴別人,什麼是對,什麼不對,來展現自已的品味…

意義,其實它的存在,代表了的是種悲觀的真實--人,不只是一個人,它得要與世界間有個關係,需要有意義的生活。

***
「我想我會後悔的,但我還是得走了。」聽到愛德華這句話時,其實我的腦袋裡空盪盪的,就只是這句話,餘音繞樑地一直在耳際、在腦海,卻是讓人那麼地飽滿。

愛德華的鞋子在進入桃花源小鎮後不久,就被脫了下來,丟在小鎮門口上。赤著腳再走到外頭世界的路上,他說腳很痛,這些也可以預期得到,但他還是選擇離開了。至於我自已,比較幸運地知道了,「自已」,並不是個桃花源。所以在離開時,也就不會想到要後悔。





註:這是《大智若愚》裡的一張劇照。愛德華進了桃花源,晚上有個舞會,大家開心地跳舞。也就在這舞會高潮的時候,愛德華開口了說,他要離開了。對照於整個舞會中的其它人,愛德華的衣服,是唯一鮮艷的顏色。也許我是過度詮釋,但這讓我想起了柏格森的「生命力(elan vital)」。離開,是生命本來的力量,即使離開了的,是快樂的桃花源。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1:19 │回應(3)引用(0)【生活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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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最近很會變把戲,今天變出燕子來了。

這一篇很好看:)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2月26日 17:55
"自我"是被自己建構出來的;也同時具有被他者建構的成分。從從社會學的角度而言,的確是這樣子。但我懷疑這樣的論述會不會簡單了點呢?純然是好奇而問的。
Posted by 123 at 2005年12月28日 19:00
嗯,有趣的問題。我倒不是出於好奇,而是認真的問。

你會懷疑它太簡單了,那麼一定有其它不簡單的方式來建構「自我」囉!倒也不用一定非常嚴謹的想法,能不能試著說看看,有關「自我」建構的研究,是當下非常重要的課題,也許可以從這裡談出來些什麼。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2月28日 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