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阿斌按】這是yohen在2005年四月於哥廷根台灣同學會學術研討會上所做的一篇讀書報告，講的是社會學裡的「有趣」這回事。

【MF按】這是從《昱賢記念網站》上轉貼過來的文章。2005年就要過了，沒有什麼事情比失去這個好朋友，對我來說更難忘了的。自已的論文進展得不錯，最重要的也就是覺得自已體會了一些些社會科學中的趣味。那麼，就讓昱賢來說這個有關趣味的想法。

〈That's Interesting! Towards a Phenomenology of Sociology and a Sociology of Phenomenology〉
By Murray S. Davis

【說明】我本來只是想要整理出一份在報告時給各位參考的Thesenpapier，不過因為有人跟我說，要再去閱讀一個別的學科的英文文獻，實在是有時間上的困難。所以，我就整理了這份比較詳細的筆記，有些段落甚至都直接翻譯。希望這份筆記對各位有些幫助。不過，筆記裡有些部分是我自己的詮釋與補充，有些部分被我省略，因此已不是作者原來的論文，這點請多留意。所以，有興趣的人最好還是請直接閱讀原文。


第一部份：前言

一般人都以為，一個理論之所以優秀（great），乃因為這個理論是「真實的」（true），不過這種想法是錯的。一個被認為優秀的理論，並不是因為這個理論所表達的是真實的，而是因為這個理論是「趣味的」（interesting）。那些小心謹慎、竭盡心力地去論證出來的平庸理論，其實很快地就被遺忘；那些粗略的、權宜方式所論證出來的有趣理論，反而常常被記住。事實上，理論的真實性（truth）與其影響力沒有很大的關聯，而一個被認為趣味的理論則可以繼續存活，同時具有影響力，就算其真實性具有爭議──甚至被否證！

引發興趣，讓人覺得趣味，是理論優秀性的必要特質（如果不是充分特質的話）。因此，我們必須知道，為什麼有些理論被認為比其他理論更有趣（或者，極端形式：迷人！）──也就是說，為什麼有些理論更值得研究，有些則否。

如果社會科學的研究者們遵照著教科書上研究方法的步驟與標準規範去從事研究，然後建構出一個解釋他們研究對象的理論，將很快地發現這些理論其實都很呆板愚蠢（dull）。這些毫無缺陷的理論發表在學術期刊後，其實並不會吸引人們的注意──或者更精確地說，不會出現在其他研究的註腳裡。如果研究者們在做研究的時候，同時也加入其它的規範（關於理論趣味性的標準），那麼他們將發現，以這種方式所建構出來的理論──不誇張地說──將讓讀者正襟危坐，然後拼命地做筆記與摘要。這些理論不久之後就會被學術社群裡的同事們討論，在學術期刊上被其他研究者們檢驗，被許多博士論文再一次確證或者否證，然後在課堂上教授給學生們，同時被認為這是學術研究上的進步。

底下所討論的議題，不只是攸關社會學理論，同時對其他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而言，趣味性也是理論建構的一個重要指標。不過，底下的命題都需要進一步檢證。

1.趣味的非命題
－本文所討論的只是經驗世界的研究命題。
－有五項關於趣味性的研究在這裡不予討論：(1)肯定或否定某些假設的「發現」；(2)指出某些解決問題的「線索或暗示」；(3)精煉感知的「美學敘述」；(4)根據尋常事項導致不尋常的「類比」；(5)簡化複雜關係之整合的「模型」。【註一】

2.趣味與例行公事（慣行）
－趣味：佔領了注意力（Webster字典的定義）。
－日常生活裡例行化的理所當然世界（低度注意力，或低度意識）。
－趣味：有別於「日常生活裡例行化的理所當然世界」（the routinized taken-for-granted world of everyday life），所以，趣味的理論是拒斥那些被認為理所當然的事項。（不過，被哪些人認為理所當然是一個問題，例如：在某一議題或領域上，一般人與學者專家所認為的理所當然並不一樣，此問題將在底下討論。）

3.在理論與在實際裡的趣味
－所有趣味的理論──至少所有趣味的社會學理論──都是攻擊讀者們所認為理所當然的世界。一個理論若與讀者日常生活認知沒有什麼不同，將不是有趣的，讀者的反應將是："Of course."、"That's obvious." 、"Everybody knows that." 、"It goes without saying."

－有趣的理論除了攻擊讀者們所認為理所當然的世界，它所攻擊的事項還必須與讀者目前所親身參與的實際活動相關（on-going practical activity），否則，讀者的反應將是："So what?" 、"Who cares?" 、"Why bother?" 、"What good is it?"
－在理論論證過程中的修辭技巧：

(1) The author articulates the taken-for-granted assumptions of his imagined audience by reviewing the literature of the particular sub-tradition in question ("It has long been thought . . ."). (2) He adduces one or more propositions that deny what has been traditionally assumed ("But this is false . . ."). (3) He spends the body of the work proving by various methodological devices that the old routinely assumed propositions are wrong while the new ones he has asserted are right ("We have seen instead that . . ."). (4) In conclusion, he suggests the practical consequences of these new propositions for his imagined audience's on-going social research, specifically how they ought to deflect research onto new paths (Further investigation is necessary to . . .)（pp.3-4）

4.趣味命題的一般要素
－連結到經驗世界裡一個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學預設（phenomenological presumption），這個現象學預設指引一般人如何觀看、理解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是什麼樣態；
－理論以真理之名，拒斥這個現象學預設，然後指出一個更真實的本體論規範（ontological criterion）。簡而言之，指出讀者所理解的只是表象，然後說明這個世界的本質其實是什麼樣態。
－命題的基本句型如："What seems to be X is in reality non-X" 或者 "What is accepted as X is actually non-X."

第二部分：趣味指標

A. 說明單一現象的性質
(i)　組織（Organization）

a. What seems to be a disorganized (unstructured)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n organized (structured) phenomenon.
－被認為是散亂（無結構化）的現象，事實上是組織化（結構化）的現象。
例如：Ferdinand Tönnies在《共同體與社會》（Gemeinschaft und Gesellschaft）裡所分析的：當時被認為是散亂、不確定的人際關係，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另一種新的組織方式，是從Gemeinschaft演變到Gesellschaft。

b. What seems to be an organized (structured)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disorganized (unstructured) phenomenon.
－被認為是組織化（結構化）的現象，事實上是散亂（無結構化）的現象。
例如：Karl Marx在《資本論》（Das Kapital）裡所討論的資產階級社會經濟過程，當時被認為是某種自由有序的組織方式，事實上並非如此，而是另外一種方式。
短評：(i)a或許是社會學最常見到的一種命題，自Auguste Comte以至Emile Durkheim，都曾以這種方式提出經典的社會診斷命題。

另外相類似的是Talcott Parsons在Economy and Society裡提出四種制度（家庭、文化、政治、經濟），當時這四種制度被認為相互之間沒有很大關聯，但Parsons卻認為這四種都是被社會系統整合起來的。

不是所有組織命題都是有趣的：(i)a命題之所以有趣，只有在人們認為社會的組織原則散渙、混亂或複雜到難以理解的時候；而(i)b命題之所以有趣，只有在對當前組織方式之認知已經普遍被接受的時候。

(ii)　混合（Composition）

a. What seem to be assorted heterogeneous phenomena are in reality composed of a single element.
－那些被分類為異質的現象，事實上是被某單一元素所組織（調和）起來。
例如：Sigmund Freud宣稱，像兒童、原始人、精神病患、群眾裡的成年人等，他們的行為看起來是沒有什麼關聯，事實上都是屬同一種本能內驅力。或者像夢、笑話、吐舌頭、轉筆，也都是屬於同一種本能內驅力。

b. What seems to be a single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composed of assorted heterogeneous elements.
－那些被視為是單一現象，事實上是被分類為異質的元素所組織（調和）起來。
例如：Max Weber在《經濟與社會》（Wirtschaft und Gesellschaft）裡對於階級的分析：當時階級被視為一種整體，但Weber指出，這種整體事實上是被經濟位置、社會聲望與政治權力三者所混合起來。

短評：許多自然科學家與社會科學家常常因為其「混合」命題而獲的極高的學術聲譽，因為這種命題進一步指出表象底下的另一層事實。譬如一般人所看到的是桌子整體，但自然科學家卻進一步指出桌子這物質是由分子所組織起來的。在社會科學裡，像Marx、Nietzsche、McLuhan則分別以經濟、權力與溝通要件解釋非常歧異的社會現象。

Paul Lazarsfeld和Allan Barton把(ii)a稱之為「化約」（reduction）命題：把複雜的分類或分歧簡化為一；(ii)b則被他們稱為「根基」（substruction）命題：把一項簡單的分類詳析為不同類型（一般則把這種方法稱為類型學typology）。

而在當前社會科學裡的方法論學派中，「歐陸結構主義」可以歸為(ii)a，而「英美分析哲學」可歸為(ii)b。或者，柏拉圖的哲學傳統可以歸為(ii)a，而亞里斯多德的哲學傳統可歸為(ii)b。

(iii)　抽離性（Abstraction）【註二】

a. What seems to be an individual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holistic phenomenon.
－被視為是個人現象的，事實上是整體的現象。
例如：Emile Durkheim的《自殺論》（Suicide）：自殺不是個人心理問題或個人的行為，而是一個社會過程，必須以社會因素來解釋（缺乏社會連帶）。

b. What seems to be a holistic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n individual phenomenon.
－被視為是整體現象的，事實上是個人現象。
例如：Sigmund Freud在Thoughts for the Times on War and Death 裡討論到戰爭，他認為戰爭不是一種社會現象（當時的普遍認知），而是一種心理現象。
短評：(iii)a命題一般也被稱之為「社會學化」（sociologizing）或「社會學的帝國主義」（sociological imperialism）【註三】，這種命題也出現在Goffman關於「臉紅困窘」的研究，以及Aubert與White關於睡覺的研究。一般被認個人心理現象的，在這些研究都被「社會學化」為社會現象。(iii)b命題一般則被稱之為「心理學化」（psychologizing）或「心理學的化約主義」（psychological reductionism）。Sigmund Freud當然是其中佼佼者，他把許多一般認為是社會整體現象（例如圖騰、禁忌等等），都以個人心理現象的方式來解釋。

「抽離性」的命題其實還有第三種類型：它同時拒斥(iii)a命題與(iii)b命題：某個人類現象既非社會現象、也非心理現象可以解釋的。這種命題其實是一種折衷命題，屬於「社會–心理層次」的解釋。這種社會–心理層次的解釋會被認為有趣，只有在某現象都已經被社會學與心理學解釋過，兩種解釋都被許多人採信，同時兩派勢均力敵而水火不容的時候。

(iv)　一般化（Generalization）
a. What seems to be a local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general phenomenon.
－被視為是局部現象的，事實上是一般的現象。
例如：Karl Mannheim在Ideology and Utopia裡指出，不是只有資產階級才有意識型態的限制，事實上各階級都如此。
b. What seems to be a general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local phenomenon.
－被視為是一般現象的，事實上是局部的現象。
例如：Bronislaw Malinowski在Sex and Repression in Savage Society 裡說明，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不是當時一般人認為的人類普遍現象，事實上只存在於某些社會裡。

短評：「一般化」命題應該是當代社會科學研究裡最廣泛的形式之一，在方法論上，也已經發展出許多嚴格的處理方式來限定一般化命題（例如在總體社會學的比較研究裡，comparative macrosociology）。

在心理學裡，Sigmund Freud關於性驅力的研究中指出，性驅力不只影響成年人的行為，同時也影響兒童的行為（儘管沒有成年人顯著）。

(v)　穩定化（Stabilization）

a. What seems to be a stable and unchanging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n unstable and changing phenomenon.
－被視為是穩定、不變的現象，事實上是不穩定、變化中的現象。
例如：Karl Marx在《資本論》（Das Kapital）裡斷言，資產階級社會不是如一般人的認知會永遠存在，事實上，其運作方式就正朝向崩潰中。

b. What seems to be an unstable and changing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stable and unchanging phenomenon.
－被視為是不穩定、變化中的現象，事實上是穩定、不變的現象。
例如：Georg Simmel在關於衝突的分析中指出，一般人以為衝突將導致組織、人際連帶的瓦解或轉型，但事實上衝突是永恆的，甚至有時候也只有透過衝突才能維繫組織與人際連帶。

短評：美國的新左派社會學家（不少是歷史社會學家）的研究常常是(v)a命題，他們指出，美國的歷史並非如一般人所認知的那樣穩定與具有共識，事實上是充滿衝突、暴力、分裂。美國社會不是穩定的，而是極不穩定的。

許多歷史社會學的研究則是(v)b命題類型，在這些研究中指出，一些看似充滿分歧、衝突、不穩定的社會，其實是非常穩定的。此外，像Lewis Coser則承襲Georg Simmel的論點，指出衝突具有整合社會的功能。

(vi)　功能∕運作（Function）

a. What seems to be a phenomenon that functions ineffectively as a means for the attainment of an end is in reality a phenomenon that functions effectively.
－為達到某個目標所採取的手段（工具）被視為是沒有效率地運作，事實上是有效率地在運作。（按：被視為功能不良的現象，其實是還有功能的）
例如：Robert Merton在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Structure 指出，一般人以為政治機器是無法有效率地達成共同體目標的制度，事實上是有效率地達成共同體目標的制度。

b. What seems to be a phenomenon that functions effectively as a means for the attainment of an end is in reality a phenomenon that functions ineffectively.
－為達到某個目標所採取的手段（工具）被視為是有效率地運作，事實上是沒有效率地在運作。（按：被視為有功能的現象，其實是功能不良的）例如：Herbert Marcuse在Repressive Tolerance 裡指出，美國人長期認為他們所具有的容忍傳統（the tradition of tolerance），其價值正好促成了自由社會，但這是錯誤的認知，事實上反而阻礙了自由社會的目標。

短評：Robert Merton的功能論因為補充了Parsons的不足而成為社會學理論的經典，他認為不能只觀察到那些顯著運作的功能（manifest function）與顯著的反功能（manifest dysfunction），還必需觀察到隱性（潛在）功能（latent function）與隱性的反功能（latent dysfunction）【註四】。

不過他的這種理論常常導致保守的政治關聯：不要去改變那些看起來運作不良的制度，事實上這些制度還是可以運作出有用的結果，如(vi)a命題所述。這種命題的其他例子像：「巫醫事實上可以有效治療其病患」或「民俗療法的功效其實非常顯著」。(vi)b命題則帶有基進政治的關聯：一些看起來運作順利或成功的政治制度，事實上往往帶來破壞性的結果。這種命題的其他著名例子像：「監獄製造犯罪」、「學校把兒童變成笨蛋」或「精神病院把人變瘋」。

雖然不是必然，但一般而言，功能論的社會理論家比較傾向(vi)a命題，而基進社會理論家則比較傾向(vi)b命題。

(vii)　評價（Evaluation）

a. What seems to be a bad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good phenomenon.
－那些被視為是壞的現象，其實是好的現象。
例如：R. D. Laing在The Politics of Experience裡指出，得到精神分裂症不是壞事，事實上反而是好事。
b. What seems to be a good phenomenon is in reality a bad phenomenon.
－那些被視為是好的現象，其實是壞的現象。
例如：Friedrich Nietzsche在《論道德的系譜學》（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裡指出，基督信仰的道德，不是如當時的人所想的那樣好，事實上反而是件壞事。

短評：「評價」命題被認為有趣，只有在理論評價與讀者既有的評價相違背的時候。有兩種做法：

第一， 改變評價現象的指標（藉由操作化定義）。從讀者的評價裡，作者選出評價這個現象的兩極（好的一端與壞的一端）之一作為反駁對象，同時把這一端宣稱是所有人的評價。如果讀者多數認為這現象是壞的，研究者就論證它是壞的，反之亦然。

第二， 利用比較法來測量被研究現象的道德認知：讀者對於某現象的評價若是根據某項判準A而來，研究者把這個判準A改為判準B，然後用這個標準B來評價這個現象。在判準A與現實現象相對比時，這現象可能被評為是好的（或壞的），但若改用判準B時，則會變成是壞的（或好的）。

一般而言，讀者在評價某現象的判準A之來源通常是：(1)具有相同邏輯類型的其它社會現象；(2)在過去的同一現象；(3)此現象的未來發展軌跡（短程或長程來看）；(4)關於此現象在好壞上的理想（ideal）標準。假設要評價美國社會的好壞，研究者可以以採取的做法是：(1)與其他社會相比較；(2)與過去某歷史時期相比；(3)未來的發展潛能；(4)與某種烏托邦相比。

不過，由於學術上對於價值中立的要求與規範，研究者其實在評價上總是做的很隱密而間接。研究者不直接做出其評價，但假設研究者研究的現象是A，同時要反駁一般人對於A的評價（假設一般而言，A被認為是好的），那就把關於A的敘述讓讀者產生對現象B的聯想（即讓A近似於B），而B在一般讀者的評價是很清楚的（在這假設的例子裡，讀者對B的評價一般而言是壞的）。例如E. Goffman在Asylums一書裡關於精神療養院的研究，很容易讓讀者聯想到集中的軍營。

B. 多種現象間的關係

(viii)　相互關聯（Co-relation）

a. What seem to be unrelated (independent) phenomena are in reality correlated (interdependent)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不相關的（各自獨立的）現象，事實上是相關聯的（互賴的）現象。
例如：August Hollingshead在Social Class and Mental Illness 裡，說明社會階級與心理疾病是有關聯性的，而這兩者一般被認為沒有關聯。

b. What seem to be related (interdependent) phenomena are in reality uncorrelated (independent)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相關聯的（互賴的）現象，事實上是不相關的（各自獨立的）現象。
例如：Emile Durkeim在《自殺論》（Suicide）裡，反駁當時一般的認知：當時認為自殺與心理狀態、種族出身、異教徒、氣候等因素相關，然而Emile Durkeim指出，這些與自殺是無關的。

短評：當代社會科學裡的電腦技術已經可把不同變項之間的關係計算出來，不過，如果這些相關係數和一般人在常識上的認知沒有什麼不同，那就不有趣。有趣的論文，必須證明出以往沒有認知到的相關性。而質化的研究常常比量化的研究更有趣，因為人類的心靈不是像電腦一樣地程式化，而質化研究更能描述出人類複雜的認知圖像。

很多社會理論家們已經利用(viii)a命題，指出一般人以為不相關的現象之間其實是有相關的，例如社會組織與文化（Marx與Durkheim）、社會與自我（Cooley與Mead）、團體壓力與個體認知（Asch）、生活品質與人口數量（Malthus）、出生的排行與人格特質。(viii)b命題又比(viii)a命題更為有趣，因為比起社會理論家，一般人更不會以相關性的思考模式來認知世界。被一般人認為相關的現象事實上很少，社會理論家若能夠駁倒一般人的這些少數認知模式，將是更有趣的論文。例如 Mead 與Goffman認為自我與身體無關，Tocqueville認為權力與權威無關。

在醫學上也常常利用(viii)的命題，例如抽煙和疾病的關聯性以往並不為一般大眾所認知，而一般人卻認為大麻和疾病的關聯性較強。醫學家利用(viii)a命題說明抽煙和某些特定疾病具有高度相關性，而以(viii)b命題說明大麻與某些特定疾病其實沒有顯著相關。

(ix)　共存關係（Co-existence）

a. What seem to be phenomena that can exist together are in reality phenomena that cannot exist together.
－那些被視為可以一起共存的現象，事實上是無法一起共存的現象。
例如：Denis de Rougemont在Love in the Western World 裡指出，雖然一般人認為「愛」與「婚姻」是相容共存的關係，但事實上兩者是不相容的。

b. What seem to be phenomena that cannot exist together are in reality phenomena that can exist together.
－那些被視為無法一起共存的現象，事實上是可以一起共存的現象。
例如：Sigmund Freud在Notes on a Case of Obsessional Neurosis 裡指出，雖然一般人認為「愛」與「恨」是不相容的的關係，但事實上是相容共存的。
短評：這類命題在社會科學裡並不常見，因為通常一般人的思考模式就很少把不同的現象合在一起看待（也就是說，根本不會去思索相不相容的問題，當人們看待A現象，就會忽略A以外的現象，因此少有已經既存的相容∕不相容的思維模式），因此社會科學家也就無從反駁。

不過，(ix)b命題至少還比 (ix)a命題常見一點，常見的詞像「冷戰」、「和平的戰爭」、「寧靜革命」、「富裕中的貧窮」、「孤單的大眾」等，都是屬於(ix)b命題。

(x)　共變關係（Co-variation）【註五】

a. What seems to be a positive co-variation between phenomena is in reality a negative co-variation between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正相關的現象，其實是負相關的現象【註六】。
例如：David Caplovitz在The Poor Pay More 裡說明，在某些商品或服務的消費支出上，當時一般人認為低收入戶會減少在這些項目上的支出，但事實上低收入戶反而會增加在這些商品或服務上的消費。

b. What seems to be a negative co-variation between phenomena is in reality a positive co-variation between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負相關的現象，其實是正相關的現象。
例如：Alexis de Tocqueville的The Old Regim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當時認為會傾向革命手段的人，是因為其生活的物質條件變差，但Alexis de Tocqueville指出，其實當時是生活條件變好的人才會傾向採取革命手段。

短評：共變相關還有另外兩種類型：(1)被認為是連續性的共變事實上是不連續的共變或斷裂式的共變，例如Marx關於量變導致質變的命題；(2)被認為是直線性的共變事實上是曲線性的共變。曲線式的共變有三種：階層化的相關性；組織層級的相關性；歷史人口的相關性。

(xi)　矛盾關係（Opposition）

a. What seem to be similar (nearly identical) phenomena are in reality opposite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相似（接近相同）的現象，事實上是相互矛盾的現象。
例如：Marshall McLuhan在Understanding Media裡分析收音機與電視兩種媒體，這兩者當時被認為同樣是媒體，但Marshall McLuhan指出，這兩者其實是相互矛盾的媒體（一種他稱之為冷媒體，另一種則稱為是熱媒體）。

b. What seem to be opposite phenomena are in reality similar (nearly identical) phenomena.
－那些被視為是相互矛盾的現象，事實上是相似（接近相同）的現象。
例如：Eric Hoffer在The True Believer 裡分析相敵對的不同社會運動：當時一般人認為這些社運的參與者動機必然是相矛盾的，但Eric Hoffer則指出，其參與者的動機其實是相似的。

短評：(xi)b命題如果結合了(vii)b的評價式命題，就可以成為有趣的辯證思考模式。例如Marx所講的「所有權是竊盜」（此句其實源自Proudhon）。另外相似的命題陳述如：「厭惡是被壓抑的慾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婚姻是合法化的賣淫」。辯證式的理論思維模式廣被歐陸社會理論家所採用，但是這種命題對於英美的社會理論家太過極端，他們認為這種命題不能稱得上有趣，反而只是一種變態。因此，當1984年時一個英國人Prwell挖苦地嘲諷辯證命題時說：「自由就是奴役」、「戰爭就是和平」、「無知就是力量」，就獲得英美理論家們的喝采。

(xii)　因果關係（Causation）

a. What seems to be the independent phenomenon (variable) in a causal relation is in reality the dependent phenomenon (variable).
－在因果關係中，那些被視為是自主變化的現象（自變項），事實上是依賴現象（依變項）。（按：在因果關係中，被視為是原因的現象，其實是結果）
例如：Howard Becker在Outsiders 裡所提出的「標籤理論」：一般認為，因為某些人做出某些特殊的行為，才導致其他人把這些人貼標籤為「偏差行為者」，事實上是因為一般人先把這些人標為「偏差行為者」，才導致這些人做出偏差的特殊行為。

b. What seems to be the dependent phenomenon (variable) in a causal relation is in reality the independent phenomenon (variable).
－在因果關係中，那些被視為是依賴現象（依變項），事實上是自主變化的現象（自變項）。（按：在因果關係中，被視為是結果的現象，其實是原因）
例如：Max Weber的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一般認為是社會的經濟活動決定了該社會裡的宗教表現型態，事實上則是社會裡的宗教決定了該社會經濟活動的表現型態。

短評：扭轉一般人的因果認知圖像，可以說是社會學裡最流行的命題形式。在此還有另一種變異形式：因果關係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的互為因果關係。例如在Weber的宗教社會學研究裡，讀者就很難區辯到底是宗教影響經濟，還是經濟影響宗教，兩者之間其實是互相影響的。

第三部份：討論

1. 無趣的命題

1.1 讀者認為一個理論的命題之所以有趣，並不是因為這個理論說明了讀者所不知道的「真實」，而是因為這個理論指出讀者所以為的「真實」其實是錯的──它拒斥了讀者所採信的部分預設基礎。

1.2 反過來說，一個理論的命題若沒有推翻讀者在認知世界時的部分預設，它將成為無趣的理論。

1.3 有三種無趣的理論命題類型：

a ) 如果某個理論肯定了讀者既有的某些預設基礎，它沒有否定讀者既有的某些預設基礎，那麼讀者將認為這個理論無趣。（例如這兩個命題：丈夫常常會影響妻子的政治行為、父母會常常影響子女的政治態度）－讀者所以為的真實，真的是真實。現象學等於本體論，表象等於本質。讀者的反應將是："That's obvious!"

b ) 如果某個理論沒有肯定或否定讀者既有的某些預設基礎，而且與讀者既有的某些預設基礎無關，那麼讀者將認為這個理論無趣。（例如：愛斯基摩人比起猶太人更……）
　－真實與讀者所想的都沒有關聯，理論所說明的與讀者既有的認知預設無關。現象學與本體論無關，表象與本質無涉。讀者的反應將是："That's irrelevant!"

c ) 如果某個理論沒有否定讀者既有的某些預設基礎，而是否定了讀者所有的預設基礎，那麼讀者將認為這個理論無趣。（例如：社會因素對於個人行為沒有任何影響力）
　－讀者所想的任何事，其實都是錯誤的。現象學與本體論完全對立，表象與本質相矛盾。讀者的反應將是："That's absurd!"

1.4 無趣的理論往往是完全按照研究法教科書所操作出來的產品。研究者對於研究法教科書裡的指示逐字操作，而且僅限於教科書上的指示，絕大多數二流的理論都是這樣製造出來的（或許在自然科學裡也是如此）。──缺乏創意的火花！

1.5 不過，有些社會科學的明星也會寫出被認為無趣的理論。如果問題不在理論家自己變得二流，那麼問題就是在讀者。理論被認為有不有趣，一定要與讀者既有的認知預設基礎相關。但讀者其實是很分歧的，他們有各種不同的認知預設，例如專家與一般普通人對於某一事項或議題的理解，就很歧異。社會科學的明星所寫出來的理論，可能被同行的人認為有趣，但被一般人認為無趣（離一般人的認知世界太遠）。

2. 複雜化的社會因素

2.1研究者難以確知讀者的哪些既有預設基礎可以被否定。

2.2從Karl Marx的理論出現以後，我們已經可以知道，處於下層建築裡不同社會位置的人，將會有不同的認知（意識型態）。讀者是被不同的社會分隔線所區隔開來的。被某些社會分隔區裡的讀者所認為有趣的，可能會被其他社會分隔區裡的讀者認為無趣。

2.3專家與外行一般人之間的區隔：一般人對於世界的認知預設（觀看與理解方式），被稱為conventional wisdom或common-sense，而某學科專業人員對於該學科所研究的認知預設被稱為esoteric knowledge（獨門秘技奧義），這兩者常常不一樣，他們各有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taken-for-granted）世界觀。

2.4因時間變化導致認知的差異：過去、現在、未來。

2.5普遍趣味（universally interesting，大小通吃的趣味性）須有普遍的共同認知預設為基礎，這樣當一個理論攻擊這個共同認知預設時，才能被認為是最具普遍趣味的理論。但是因為前述的區隔，讀者的認知假設很複雜而分歧，研究者很難找到普遍的共同認知預設。

2.6實際上的做法：設定讀者群，設定要駁倒的對象，其他的都忽略掉。滿足學院社群之興趣的理論，往往不能引發圈外人的興趣，反之亦然。

2.7由於專家具有專業上的迷思（esoteric knowledge的盲點），因此當一個研究者以圈外一般人的常民觀點來挑戰他的學術社群，同時又能巧妙、合理、夠力地論證這個觀點時，那麼這個理論將被圈內其他專家認為非常有趣，但是：「如果這研究者笨到說想把他在學術上的成功理論介紹給他圈外非專家的朋友時，他將發現他無法打動他的朋友；如果這個人更笨的時候，把這個理論引介到一般報章雜誌上，他所成功的一件事將是：讓一般人確信這個學科是個貧乏的學科。」（pp.23-4）

3. 不複雜化的社會因素

3.1如前述「複雜化的社會因素」導致普遍趣味的困難，但還是有不少社會理論能讓學院專家與外行的一般人都認為很有趣（把趣味性給一般化，即universally interesting），這個吸引力從何而來？

3.2雖然讀者被多元區隔（所以其認知預設被區隔而多元歧異），但是如果研究者能把其理論抽象化到某種程度，將出現只剩兩種命題的可能性：要嘛是「X」，要嘛是「非X」，讀者對於這個議題的認知將只剩兩種，一種認為「X」是事實，一種認為「非X」才是事實。然後，研究者確定哪一種認知佔多數，在研究中就提出駁斥這種佔多數認知的命題（假設65%的人對此議題的認知是「X」，35%的人認為「非X」才是事實，那就攻擊「X」這個認知假設）。

3.3如果研究者想要進一步通吃，而不只是吸引多數人的興趣，他就必須把所有讀者的認知歸納為止剩一種，而這一種正是要被反駁的。他必須在他所研究的議題裡，把對此議題的各式各樣認知如A、B、C、D……等等，解釋說這些認知「在更高層次上，本質上其實都是」Ω（的各種類型或衍生型），然後拒斥Ω。

3.4社會學者這種簡化所有認知的技巧，其實是一種創造共識，一種人為的技術。主要有三步驟：
i. 先指出在某議題上有不同認知觀點，沒有共識：一半人認為是「X」，另一半人認為是「非X」。或者以一般社會理論的觀點來設定：中下階層的人認為是「X」，而中上階層的人認為是「非X」。或者以社會理論學派來區分：結構功能論者認為是「X」，符號互動論者認為是「非X」。
ii. 指出這種不同認知其實還是有共識，因為在更高層次上，都是一樣的：「但是，這兩種所表達的，事實上都是『Y』。」
iii. 把這個更高層次的認知假設，當成是整體的認知圖像，然後反駁它：「無論如何，這兩者因為都是『Y』，所以都是錯的。從我的研究中顯示，『非Y』才是社會事實。」

3.5如果這位研究者的論證過程夠力、夠漂亮的話，所有讀者將發現這個「非Y」的命題是有趣的：原來我以為的「X」（或是「非X」），其實是「Y」；而更有趣的，這個「Y」竟然是錯的！

3.6這種簡化一般認知的方式，還需要加上一些修辭技術。但是，這種把多元簡化為一的方式如果失敗，將遭致讀者指控：「這研究者只是自行紮一個稻草人，然後攻擊這個稻草人。」──在此議題上，認知「Y」為事實的只是一個沒血沒肉的稻草人，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在此議題上的認知假設是這個「Y」。

3.7如果研究者把否定的目標設定為專業領域裡的讀者，那麼他∕她就需要先知道這一專業裡的三種認知預設：關於過去（傳統的基本認知預設或命題）、關於當前（目前的基本認知預設或命題）、關於未來（對於未來的預測之認知預設或命題）。以社會學為例，研究者要把他∕她反駁的其他社會學家說成「他們代表的不是社會學裡的某項傳統認知，而就是社會學的傳統認知；他們代表的不是社會學裡的某項當前認知，而就是所有社會學的當前認知；他們代表的不是社會學裡的某項未來預測之認知，而就是社會學整體對未來預測的認知。」（p. 26）
－邏輯上要讓讀者信服：Quod Erat Demonstradum（藉由論證）
－修辭上要讓讀者認為有趣：Quod Erat Refutandum（藉由拒斥）

3.8如果要通吃（generalization），還會有「非同時性」（out-of-phase）的問題：在t1的時候，某項專業命題A被發展出來，在t2時，命題A才擴散到一般人的認知裡，但此時專業裡已經又發展出命題B反駁了命題A，而一般人的認知卻還是命題A。通吃式的趣味之所以可能，只有在「同時性」的時候：在t1時，專業命題A很快地擴散到一般人的認知，在t2時，專業研究人員與一般人的認知都還是命題A，此時一個反駁命題A的新理論B的出現，將會是有趣的。

3.9另一個通吃的困難在於，所研究的議題太新穎或太特殊，只有少數相關研究者會對這項議題有基本認知，而多數人對此議題則根本無法有任何自己的基本認知（在自然科學上，這種狀況比較多）。在此情況，研究者所能反駁的命題，就只能是少數特殊專家的基本認知，註定只能引發少數人的興趣。

要突破這種情況，研究者的可能策略是先「佈局」（譬如在專書或論文的第一部份、開頭，以及在標題上）：強調這項議題與研究的重要性與必要性，它與讀者事實上是息息相關，接著在修辭與進一步描述問題重要性的過程上，不斷「引誘」讀者形成自己的樸素判斷與認知，然後在論證上駁倒讀者所可能採取的認知預設──「即使駁倒是興趣（趣味）的爸爸，重要性是興趣（趣味）的媽媽」（Importance is the mother of Interest even if Refutation is the father.）（p. 27）。

4. 趣味命題之涵意的進一步研究

4.1前述趣味指標只是拋磚引玉，事實上這些指標仍需要進一步細緻化。

4.2進一步細緻化趣味指標的社會學方法：
a) 對社會學家發出問卷，問卷裡詢問：「請指出五個你認為有趣的社會學命題。」（對其他學科的做法亦然）
b) 分析目前社會學家最強調的研究命題。
c) 分析再版的書籍（可能因為有趣而吸引人繼續研究，所以再版）。
d) 分析最受歡迎的教科書裡，所引用的論文、專書、觀點、見解……等是哪些。

4.3進一步細緻化趣味指標的哲學方法：
　細緻化趣味指標的主要範疇與次範疇，指出這些範疇在邏輯推論上的可能命題與判斷。例如：Kant的《純粹理性批判》與Hegel的《邏輯學》。

4.4進一步細緻化趣味指標的修辭學方法。

4.5進一步細緻化趣味指標的心理學方法：
　例如：以認知心理學或完形心理學來研究趣味理論如何吸引讀者注意力與認知。

4.6進一步細緻化趣味指標的藝術或美學方法：
　例如：關於繪畫的研究。

4.7最後，對於理論是否趣味的研究，可以讓社會學家理解到一般人生活世界裡的認知結構（理論結構）。如果引發讀者興趣的原因之一在於新的理論命題駁斥了一般人既有、普通、習慣、理所當然的認知，那麼藉由這個研究，社會學家可以間接理解到這個習慣、普通、理所當然的認知假設之本質是什麼，而這正是社會科學（特別是社會學）的研究對象。

5. 在未來研究裡的趣味命題之涵意

5.1對於目前社會科學（特別是社會學）的一般批評是：這些研究都很dull（愚蠢、駑鈍、平凡、無聊）；換言之，這些研究都是一些大家早就知道的事項，或者是沒有人在乎的事項。這真的是目前多數社會科學家們每天的實際作為，而這正好可以說明──也許是唯一原因──為什麼社會科學在社會裡有相當低的地位，也說明為什麼社會科學在吸引優秀學生時相當低能，說明社會科學家們為什麼無法激起公眾熱忱去討論，以及說明為什麼他∕她們在自己的研究裡也毫無熱情。

5.2當前社會科學的發展停滯，研究者們也怠惰於發展有趣的理論命題，或者根本不知道要這樣做。有些社會科學家或許注意到理論的趣味性問題，但是他∕她們這樣做多數只是出於本能式的直覺。因此，本文的目的是希望在未來的社會科學研究裡，研究者應該更有意識地注意理論的趣味性問題。

5.3 Barney Glaser和Anselm Strauss（Grounded Theory的提出者）曾觀察當代社會學研究的貧血症狀，研究者多只從事「驗證」理論的工作（在研究法的課堂上與教科書上也都是這樣教），對於「建構」理論則毫不關注。但Barney Glaser和Anselm Strauss的處方並沒有對症下藥。「的確，我們是需要更多的理論，但是是需要更多有趣的理論。關於社會生活的研究者不只要從資料裡建構出理論，還需要從中建構出讓人覺得有趣的理論。」（p.29）

5.4 Barney Glaser和Anselm Strauss認為，研究者在建構理論時要熟知他們的研究對象與資料，但Murray S. Davis指出，研究者同時也需要熟知其讀者的一般認知預設基礎。對於精神病院的研究不會讓讀者感到有趣【註七】，只有在這些研究推翻讀者對於精神病院的既有認知時，才會被認為有趣。因此，在建構理論前，研究者必須先熟知讀者的既有認知圖像是什麼，而不是只熟知被研究、分析的資料。

5.5研究法的課程設計與教科書應該教導學生知道：一個具影響力的研究與理論，絕對不會在知識領域的真空狀態下產生。建構一個理論不能只是符合邏輯論證的程序，同時也應該讓學生知道整個理論生產、發展、傳播的生態，不是理論自身的邏輯發展會讓人覺得有趣，而是理論與外在環境（讀者）的對話關係，才決定一個理論是否有趣，進而產生影響力。理論建構不能只是獨立於外在環境的「邏輯–經驗資料」之處理過程（好像獨立於讀者對這些資料的認知之外）；反而，理論命題應該與讀者對這些資料（或議題）的認知預設相競爭。

5.6社會科學的研究者應該學會去理解一般人對社會生活世界的認知預設是什麼（如果其潛在讀者是學術界同行，那就必須熟知他∕她們在這議題上的普遍認知預設），當研究者對這些認知預設越清楚，就越有能力去反駁，從而提升其研究的I.Q.（Interesting Quotient，趣味の%數）。

6. 趣味與學院

6.1前面所提出來關於趣味性的說明，目的之一其實是對於當前學院裡社會科學「非研究活動」（按：即教學與課程設計）的反彈。

6.2當前課程與教學方式已經結構化成下列方式：在剛開始幾週是引導式的課程說明，此時先教授這個課程裡的普遍性一般理論；接著在其他課堂裡，把普遍性一般理論的某些範疇、概念、命題應用到相關的議題或例子裡；最後，在課程總結裡，說明這個一般性理論的限制，指出該理論未來可能的發展潛力。這種結構化的做法，往往難以讓學生覺得有趣，因為它並不特別關照到學生的興趣（同樣的例子在理論建構上也是如此，並不特別關照到讀者的興趣）。

6.3一個「現象學–本體論」的切入方式（phenomenological-ontological approach）將可以改善這種狀況：課程一開始先讓學生們充分地討論他∕她們對於此議題的看法與分析（通常是一般常識、樸素觀點、非專業見解），接著授課者以其學科的專業理論反駁學生們的認知，然後教授該學科在此議題上的專業命題，接著總結這個專業分析的要點以讓學生們理解奧妙所在。在這個過程裡，學生們原來天真的常識觀點被新的、深思熟慮的理論觀點所轉換【註八】。

6.4整體的學科課程設計，應該要考慮到一般學生的心智發展而與時並進。正是因為這一點往往被忽略，導致學生常常認為他們的大學教育內容與他∕她們的未來人生無關。特別是在初級的課程設計上（例如相當於台灣的大一、大二課程或德國的Grundstudium）：學生們之所以選擇這些課程，至少表示他∕她們對此議題有興趣，然而他∕她們天真的素樸觀點在這些課程裡並沒有受到關注，反而直接被灌輸該學科的理論觀點（直接塞一堆文獻給學生）。他∕她們的觀點不是被駁倒，而是被強迫置換（為了及格）；他∕她們在此學科的專業化方式不是因為對話發展而來，而是被填鴨的結果。因此，一般學生會認為這些初級的課程非常dull（愚蠢、呆板、平凡、無聊）。

6.5在課程設計上，應該更細緻地在對話中讓學生面臨認知上的意外。

6.6初級的基礎課程往往都是該領域的古典命題。這些古典命題在過去幾個世代裡讓學生感到有趣，並不表示在現代還會激起學生興趣：因為過去的學生之認知和現在學生的認知已經有所不同。

6.7初級課程具有其重要性，它是未來進階課程的基礎。學生在初級課程所獲得的初步專業觀點，在之後的進階課程裡常常又再一次地被否定（通常是部分被否定），因此，學生通常認為進階課程比初級課程更有趣（這是一個在趣味性上不斷否定的辯證過程，因而在一開始的初級課程裡就應該具有這種特性，不是之後才在進階課程裡彌補）。

6.8近來有些學院的課程設計會關照到學生的原初一般認知，但是卻做的太極端，以致完全往學生們的原初一般認知傾斜，結果專業的理論觀點反而過少（例如在課堂上讓學生們暢所欲言，不去反駁他∕她們，講好聽一點是發展其特性）。這種極端的做法，最後反而讓學生們認為這個學科很無聊，因為他∕她們的認知沒有受到衝擊（情況精類似前述第一個無趣命題類型）。

6.9合理的做法是：以學生們原初天真的認知開始，而以該學科的專業認知做結束。

7. 趣味的系統化？

7.1趣味性與系統化（在研究中系統化地窮盡各因素或變項）的兩難：愈是趣味，則愈難系統化；愈是系統化，則愈無趣。

7.2一個例子：
A theorist makes an interesting assertion about phenomenon (a). His assertion is interesting because it counters his audience's previous belief about phenomenon (a). He discovers his assertion is also interesting in regard to phenomenon (b) because it also counters his audience's previous belief about phenomenon (b). But then he finds that the two phenomena with which he has been concerned — phenomenon (a) and phenomenon (b) — have a logical relationship that, through its own internal process, engenders a third phenomenon (c) and a fourth phenomenon (d).

a b
a a c
b d b
Now, if the theorist wishes to be systematic, he must further apply his assertion to phenomenon (c) and phenomenon (d). But he has no guarantee that this systematic application of his assertion to phenomenon (c) and phenomenon (d) will still be interesting because his assertion may not counter his audience's previous beliefs about phenomenon (c) and phenomenon (d).

7.3兩者只能選擇一種，無法同時保有。

8. 結論

8.1現象學（phenomenology）這個詞，在這篇文章裡通常指的是：一個「只是」研究知覺表象的理論，而Murray S. Davis指出，他用這個詞的目的，「只是」是說明認知層次的一般預設。但是，強調這個「只是」，是為了進一步指出：在關於現象（表象，phenomenon）的理解上，現象學更要指出在人們所觀看的世界之外，還有某些事物是更真實的。現象學──如在Hegel或Husserl的哲學裡──所包含的不只是錯誤的表象與預設，整個精神（或心靈）的發展，「事實上」是遠離那些現象∕表象，同時朝向一個本體論（本質）的真實。在這個更廣的意義上，Murray S. Davis提出「社會學的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Sociology）之必要。

8.2 Murray S. Davis說明，社會學這門學科的發展，其實也是一個現象學的過程：它一方面研究人們所認知的世界圖像是什麼，另一方面提出一個更真實、更為本質的世界圖像以否定一般人的認知。也就是說，以現象學的方式來研究社會學這門學科的發展、傳播、被接受之過程。如果否定的方式讓人驚奇、覺得有趣，那麼「社會學的現象學」也可以稱之為「趣味（性）的社會學」（The Sociology of the Interesting）：它研究「趣味」是在什麼樣的社會過程裡產生，人們的心智運動如何接受某一個社會學理論而取代另外一個。而這個領域，必須與目前的「現象學的社會學」（Sociology of Phenomenology）相結合：在此，「現象學的社會學」的方式是以社會學方法研究學術圈外人與社會學家的不同認知圖像，研究兩者之間的區隔所開啟的現象學過程。

8.3 「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Knowledge）和「趣味（性）的社會學」（Sociology of the Interesting）不同：前者是以社會學方法研究各種知識類型（從科學、理論的知識到意識型態、信仰、一般認知與預設）；後者則是研究這些知識諸類型的崩潰或轉型。前者研究的是知識諸類型在社會裡的靜態結構；後者研究的則是知識諸類型的動態變遷過程。

8.4 「趣味（性）的社會學」討論的是某種認知–信仰系統被另一個認知–信仰系統所替換，而轉換的原因在於新的認知–信仰系統讓人覺得有趣味。這裡並不是說「知識社會學」必須被「趣味（性）的社會學」所替代，而是說，「知識社會學」必須被「趣味（性）的社會學」所補充。

8.5 從「社會學的現象學」、「現象學的社會學」到「趣味（性）的社會學」，Murray S. Davis提出了一個與Thomas Kuhn非常不同的科學革命圖像。簡單地說，Thomas Kuhn認為，科學的發展不是累積的過程，而是革命的過程，這表現在典範（paradigm）【註九】轉移上：當舊的科學典範不足以解釋許多「異例」而新的典範能夠解釋時，科學革命出現，新典範完全取代舊典範，兩者之間沒有線性累積的過程，而是一種斷裂。
Thomas Kuhn指出，科學家其實並不太願意在研究裡作出太大的變革，如果既有典範所無法解釋的「異例」出現時，科學家們所從事的實際上是「典範修補」的工作（例如建構許多特殊的、與既有典範相容的「補充性理論」來解釋）。然則，若「異例」多到補充性理論都無法解決時，這才會迫使新典範的出現，從而發生科學革命。

Murray S. Davis則認為，其實是因為既有常態典範的制度化與例行化，讓科學家們覺得無聊又無趣，於是他們才主動地去找出挑戰既有常態典範的「異例」，儘管這個時候科學家們還沒有能力創造出新的典範，但是他∕她們就是想要找出「異例」（因為這比較有趣）。Murray S. Davis指出，在Thomas Kuhn的理論裡，科學家們似乎是在等待「異例」的累積，但事實上是某些科學家不斷地去找出「異例」。對科學家而言，「異例」不是非預期地出現（如Thomas Kuhn所言），而是科學家有意識地去發掘出來的。科學家之所以這樣做，正是出於「趣味」。

8.6 然而，Murray S. Davis也說明，他和Thomas Kuhn在科學史解釋上的差異，不能被過度詮釋。對於某些理論斷言（assertion）的感受，應該區辨出驚喜（surprising）與驚嚇（shocking）是不一樣的，而趣味與荒謬（absurd）也是不同的。趣味的認知感受，如前述，指的通常是推翻讀者在認知世界上的弱預設（weak assumption），而不是強預設（stark assumption）。如果有人想要推翻這些強預設，將會被叫做蠢蛋或神經病；如果這個人是科學家，將會被叫做瘋子或怪人。但這也難怪一般人會認為天才與瘋子只是一線之隔。（p.35）

8.7 總結：
「在這篇論文裡，我試著指出分析理論命題的新方法。我相信，學著去發現為什麼一個理論被讀者認為有趣，就像去確定理論內容的真實性、理論形式的邏輯性一樣重要。
是以，這篇論文是個描述，同時也是一個忠告。它是個描述，如我在某個程度上所指出的那些讓優秀理論有趣的要素。它也是個忠告，如我在某個程度上驅策我的讀者要去意識到這些要素，以便讓他們自己的寫作更加有趣。我主張，趣味的理論之創造，必須讓它成為注意力的目標，其重要性如同清淡無味的論證。這篇報告，應該可視為一個關於『天賦異秉』（genius）之殘餘範疇的引導性調查研究，以此可區分出優秀理論與二流理論。

那又怎樣？誰理你啊？（So what? Who cares?）」（pp.35-6）

◎註釋
【註一】原文是：Thus I will not be dealing with (1) findings, which confirm or disconfirm hypotheses, (2) clues, which indicate the way a problem can be solved, (3) aesthetic descriptions, which refine perception, (4) analogies, which render the unfamiliar in terms of the familiar, and (5) models, which simplify the integration of complex relationships. (p.2)
【註二】把現實裡融合在一起的現象，抽離成「整體」與「個體」，或「社會」與「個人」。
【註三】順便講一下「經濟學的帝國主義」（economical imperialism），即把所觀察到的現象，都以homo oeconomicus的哲學人類學預設來分析這個現象：行動者是理性的，行動類型是以自利原則出發，目的是把利益極大化。
【註四】顯性功能在Robert Merton的定義是：「在系統中，參與者意圖到（intended）、且認知到（recognized）的客觀、可觀察到的結果，（而這結果）是對系統的調整或適應（adjustment or adaptation）有所助益者。」隱性（潛在）功能則是：「在系統中參與者未曾意圖、且未認知到，但是對系統之調整或適應有所助益的客觀、可觀察到的結果。」
【註五】共變關係是指：X與Y有關聯，而在X變化時，Y也會跟著變化。
【註六】共變關係的正相關：若X↑，則Y↑；或：若X↓，則Y↓。共變關係的負相關：若X↑，則Y↓；或：若X↓，則Y↑。正相關：X與Y的變化方向相同；負相關：X與Y的變化方向相反。
【註七】醫院正好是Anselm Strauss的重要研究對象之一。雖然Murray S. Davis在這裡意有所指地批評Anselm Strauss（心機好重！），不過我要澄清一下，Anselm Strauss的研究，已經是醫療社會學裡的重要經典之一，同時他也是符號互動論的重要理論家之一。
【註八】這種方式類似練習外文寫作的「回譯訓練法」。
【註九】簡單而且粗略地說，典範包括某學科的最基本認知預設、處理研究對象的程序、推論與證明方式、對於真假的判準，以及該學科的規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