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1日

Salut Taipei I

Charles_Baudelaire.jpg
帶了二篇文章,一篇法文的、一篇英文的,再加上一本書,葉啟政的《傳統與現代的鬥爭遊戲》,放在我那上頭寫著「亂」的Eastpak背包裡,不帶手機、沒有手錶,時間六點半,出門。往淡水鎮上走去,吃晚餐,也找家咖啡館唸個書。

一個禮拜前搬進淡水來,我一直很喜歡這裡。

***

第一次來淡水是什麼時候,我已經忘了,當然一定是朋友帶著來的,我是天生的大路痴,別說抽象的空間概念極差,地圖擺在面前,根本就無法想像這條路怎麼會接上那條路,甚至那縱橫交織、粗細不等的線,還會讓我暈眩。因此,即使台北到淡水就一條路通到底,我也可能一條路跟著跟著就到陽明山上去了。

時間什麼時候來的,忘了。什麼朋友帶來的,也忘了,其實就是那一次來做什麼,去了那裡,也都忘了,完全沒有記憶。但是,總也有第一次吧!!

***
不過,我倒是記得我寫的第一篇我自已覺得具有學術意義的文章,也是在淡水。這是在大三時,跑到了哲學系修了知識論,其實說實在的,從第一堂課到最後一堂課,我都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麼,什麼「桶中之腦」,之後又是一堆符號的運算,完全聽不懂。學期末不考試,用交報告評成績。我就想找到安靜的地方寫報告,剛好一個朋友淡水有房子,暑假他回高雄,我就搬了一堆書,住了進來。

其實,系上大一時是必修理則(甲)的,我應該成績也不致於太差,不過也說真的,現在再叫我推那些符號,我除了最基本的還記得幾個之外,也忘得差不多了。不過,我記得的是,我的一個好朋友跟我說,他最討厭人家對他說話,用「全稱量詞」:「你都怎樣……」。

很晚,我才知道「全稱量詞」的殺傷力,其實我也討厭別人跟我說:「你都……」。邏輯上,這其實沒什麼好講的,總是可以找到一些例外,甚至有時候,「例外」還很多,這裡所說的「都」,就只是對方的情緒,事實遠不是如此。不過,我也可以理解了這種情緒,讓人,讓我討厭的原因:因為這種全稱量詞,是種密不透風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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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甚至是比我在淡水寫完了這篇知識論的報告還晚,而且晚很多。我才懂得為什麼我討厭全稱量詞,討厭理則學,討厭知識論。不過,以這知識論的報告作個標地,總也是有原因的。這篇報告,是我第一次地整理我自已對於什麼是「知識」的看法。我到後來才知道,原來學校教的,是種叫「古典知識論」,而我做的是「知識社會學」。

課堂上,我就是不懂,從「桶中之腦」來討論世界的真實性,意義倒底在哪裡?推到極緻的懷疑論,對了解知識有什麼意義呢?好吧,其實我可以再說得清楚一點,古典知識論討論知識的方法,是得要先證明有個「實體的知識」存在,即有個確定在那的秩序、真理,之後再去討論這個「確定」的什麼,我們又如何去認識它。

於是,就一直糾纏於是不是有個「確定」的什麼在那裡,然後又招惹了來「無限後退」的問題。「無限後退」,別說是讓我有種捉不到邊的恐慌,本來想說自已能不能在知識上有點什麼進步的,卻老是跟後退扯不清,原本方向感就極差了,當時更如掉進五里霧裡。

其實,說穿了,就是氣味不合、關懷不同。知識很簡單啊,我眼前有瓶愛之味的「鮮採蕃茄」,蕃茄是紅色的。不要跟我說,我看到的不是愛之味的「鮮採蕃茄」,而它也不是紅色的,那是有個老大哥用遙控器,直接地用電波把影像打到我的視覺區裡。我的興趣不在於這個世界倒底有沒有個「真實」的什麼,我的興趣只在於,我跟其它人之間如何溝通:不在於「有沒有」,而在於「它在我們面前,是什麼?」

***
有沒有第一次?當然有囉!!只是第一次是怎樣一般光景的記憶,別說沒有沉在我的腦海裡,當是潛意識地只在不經意的時候作祟,甚至根本就人間蒸發了,那麼所謂的第一次,也只是個空洞沒有內容的符號。

不過,我總是知道,很多事卻也不是全有全無。淡水給我的記憶裡,除了讓我喜歡的,也確實有那麼一些不怎麼開心的,只是在人來人往之間,我還是可以看得見粼粼的波光,從遼闊的水面上,透了過來。

「Salut Taipei!」。坐在河口邊的Starbucks,往陸地過去,我想就在不遠處,也一樣是另一個我一直喜歡的台北,有喜有樂,有悲也有苦。從海出去,也還有個巴黎。是的,這些城市,我都喜歡,只要隔個距離,它們總是那麼地美。



註:圖是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1867)。最近認真讀一些有關現代性的文章,總是會提到這位詩人在《現代生活的畫家》裡,對現代性的定義:「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從《傳統與現代的鬥爭遊戲》的字裡行間,在上頭寫著「亂」,卻也分明有序的背包中,在那還沒攪過,剛加了鮮奶的咖啡上,或是即使是沒帶手錶,卻仍然習慣地餐後加個甜點邊,還是故意不帶手機,但仍偶爾在耳畔出現的鈴聲裡,我也驚見了自已是如何的現代與不現代。

回來台灣了,又到淡水,在做了幾場的報告之後,這篇文章當是這些日子以來的記錄。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1:08 │回應(5)引用(0)【生活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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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淡水,我也算是半個地頭蛇。
現在每個禮拜也還要去那裏家教。
以前也常充當親朋好友的導遊,魚穌、阿給,要吃哪一家的問我最清楚了。
不過假日裏的淡水老街實在很可怕。

對了山上有一家〝動物園〞咖啡館就是以前李雙澤民歌運動的遺址,以前我唸大學時它還不是咖啡店,就是一個十分簡陋,有農家氣氛﹝有雞有鴨﹞的讀書會場地,在那裡讀了黃仁宇、卡爾維諾以及李澤厚........變成咖啡店以後我反而沒去過。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1月21日 17:09
《現代生活的畫家》這本書裏有收:

《1846年的沙龍─波特萊爾美學論文選》,郭宏安譯,廣西師大出版,2002年。

我前陣子讀班雅明、巴舍拉,波特萊爾也頻頻出來招手,讓我好想回頭去啃他的《惡之華》。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1月21日 17:17
那就等運詩人下次什麼時候到淡水來時,打個電話叫人一下,介紹什麼好吃的,對於好吃的,我總是毫無抵抗地就繳械投降了。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21日 18:13
接下來的讀書會進度先列在這裏:

11/25 思維三書﹝《原始思維》、《神話思維》、《野性的思維》﹞
12/2 休息一次
12/9 李維史陀《神話學:生食與熟食》
12/16 佛洛伊德《圖騰與禁忌》
12/24 榮格《人及其象徵》
12/30 馬林諾夫斯基《神話、巫術與科學》
1/6 總結


我是每週六下午固定要到淡水家教。

不過如果你禮拜五來政大的話,就已經有許多便宜又好吃的,例如附好多小菜的韓國烤肉........看來我好像是專門帶壞你的:p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1月21日 18:46
謝謝運詩人的書單,我會試著去參加的讀書會的,直覺上這些題目對我的論文與研究有很大的幫助,當然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些課有趣多了,很對我的胃/味。

***
昨天一口氣寫完了這篇文章,感覺還是濛濛的,沉澱了一天,我想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自已為什麼討厭全稱量詞、討厭理則、討厭(古典)知識論的原因了。我想就是那個「密不透風」這個詞吧!!

古典知識論、全稱量詞,其實一直在找的是種「確定」的感覺。確定性是一方面是這個慌亂的(現代)世界裡,人的夢想;但另一方面,卻也是生機十足的社會中,人的墳墓。作為夢想,我們總是希望有什麼確定的事,消解心中的不安與焦躁,確定性正好就有像是上帝一樣的法術,讓人與自然,與世界連結在一起,永生永世;作為墳墓,確定性就如同佛洛依德所說的「死的慾望」,它代表的是種無盡的沉寂,也是另一個慾望,活著,的死敵。

現代社會是個特別焦灼的空間,生與死、愛與恨、確定的與不確定的,永恒與瞬間,種種的對比同時俱在,對立又統一。這種焦灼,體現在自已的研究上、生活上,有時候就會想,幹嘛這麼堅持,跟大家一樣不也就好了,交出了自已,與秩序同在;有時候也在想,我總是要說點不同的吧,要讓人家看得到我啊!!害怕失去自已,淹沒在人群中。

然而,自已與世界,又一定是對立的兩端嗎?同與不同之間,為的是同與不同本身,還是有其它的理由?我還是不喜歡古典知識論的全稱量詞。能做的,是在這不確定的世界裡,找到一點點確定的什麼,而仍然又在這確定的什麼中間,了解還是有些不確定的東西存在。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22日 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