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4日

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態度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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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態度之比較
--一個政經人類學的視野,對「正當性」的概念之存有論 的反省


前言

這篇報告直接地,是想比較「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的態度」。會報告這個題目,一來是因為前幾天在中研院的一場研討會裡,我從新加坡對《亞洲價值》的態度,來回答「亞洲」是什麼的問題。李老師是我的評論人,提了好幾個非常有價值的問題,其中兩個最重要的是:一個是台灣與亞洲價值之間的關係,另一個是我的研究方法,也就是政(經)治人類學。於是,我就選定了這個題目:比較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的態度—從政經人類學的角度,對於「正當性」概念之存有論的反省。比較台灣,也仔細地回答什麼是政(經)人類學的問題,以及,再進一步地,反省「正當性」,這個政治社會學裡,最核心的問題。

實際上,這個題目我已經在九月底,於法國國科會(CNRS)所辦的Reseau Asie的研討會中報告過了。不過,研討會的報告時間就只有十五分鐘,而且人類學在法國的學術環境裡,是很普遍的研究方法。於是,報告的重點就是在實際上,台灣與新加坡之間態度的比較。我們有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而且人類學的方法,如何應用到其它社會科學,我們在台灣也比較少接觸到。因此,在這一場報告裡,我打算「反客為主」,上述「直接的目的」,反而用的時間比較少,而會用更多的時間,在間接的目的,也就是政經人類學。這樣不只可以更容易地了解「台灣與新加坡為什麼對於《亞洲價值》有不同的態度」,因為各位待會會發現,我採取了一個完全不同於傳統的方式,來回答這個問題,因此花多一點時間在方法論的層次上,將是需要的;而且,從具體的比較研究,拉到抽象的研究方法,及政治社會學的核心概念—正當性上,我想可以多多少少地都跟各位的研究有點關係。如此一來,可以讓這場報告達到的效益更大。

為了讓報告的效益更大,我想在正式報告之前,再特別提到二個重點:第一,雖然我要報告的「政經人類學」,對各位來說可能是有點陌生的東西,不過我報告的方式,各位會發現,多是各位已經聽過的東西,只是重組之後,再與各位熟悉的,我剛提到的,「傳統」的方式做對比而已;第二,我必須說是我自已非常幸運的是,東亞/東南亞,是檢驗政經人類學作為一種方法論,最適合的地區(我待會會解釋,如果忘了解釋,請各位提醒我)。今天來到這裡,各位都是這領域的專家學者與研究生。這也就是說,在我報告的過程中,各位不僅可以就田野的、實際的,東南亞的歷史社會發展,與我的報告一起想像,也許政經人類學可以怎樣操作。而且,也如我之前說的,在抽象的理論層面上,我報告政經人類學的方式,是與各位已經熟悉的傳統的方法做對比。因此,不管是具體的歷史社會情境,或者抽象的理論應用,我想我們都可以一起,很豐富、深入地討論,腦力激盪一下,了解什麼是政經人類學。

只是,得要先不情之請地希望各位,首先在我報告的過程中,不要太專注在我所報告的內容上,順便也想一下各位自已有興趣的課題;再者,在跟各位一起回顧我們所知道的傳統的視野,帶出了這些我們根深蒂箇的想法之際,我們得要有這些「傳統」的想法,但卻也不要捏得太緊,覺得在抽象理論的層次上,一定有對有錯的。雖然我講的是「政經」人類學,但卻也不用太「正經」。人類學研究的對象,不一定在遠方,也可以就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自已。輕鬆一點,與其聽我的報告,無寧說是回頭聽聽自已的聲音;說是種研究方法,不如說是種體現生命經驗的方式。

我打算用30分鐘的時間,解釋我的分析架構,政經人類學,再用接下來的30分鐘,在具體的「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之態度的比較」,來回於前半個小時所提到的理論。我們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歡迎各位就具體的比較,或是抽象的理論上,提出各種問題。

***
一、 「傳統」與政經人類學

1、經濟人的典範與現代性

我一直說「傳統」,其實從當代社會科學的建立以來,是不是有個傳統,恐怕很少人會同意。有衝突論,也有功能論;有強調個體主義—不管是以階級、性別、國族、利益團體—為單位的分析方式,也有強調整體分析的結構論。不過,我可能真的得要在當代社會科學的發展裡,指出有個傳統存在。這個傳統也就是:將「人」給漂白了、一般化了,或者用我們比較習慣的語言是,這個傳統叫:「經濟人(homo oeconomicus)」的傳統,而相對於這個傳統的,我會提出一個「在世的人(being-in-the-world)」 的典範,或者也就是「政治人(homo politicus)」 的角度,來呈現我要報告的政經人類學。

當我用經濟人與政治人的對比,來談「傳統」時,可能你們之中有人覺得有點奇怪的是,傳統,應該是政治人,而不是經濟人的典範!!因為政治人的理念從Aristotle具體地提出來之後,這個傳統可說由來以久。相反的,經濟人的典範,可以說是非常現代的視野。這一點完全沒有錯,而我想這裡也將會是切入政經人類學最適當的角度。即從了解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之際,也一起問到:現代是什麼?

a、 現代,與其說是時間上的意義,不如說是種心態、一種看待世界的生存慣習(habitus)。

b、 現代,除了是種心態之外,同時也是個政經體制。

因此,「現代」可以說,一方面是在文化層面上,關於人與世界之間關係是如何,及應是如何的想法;另一方面,是政經結構的層次上,世界的組織、運作的方式。這兩者之間是相互影響的,不過現代的心態,首先的,卻是將文化與政經結構之間生硬地二分開來。或者,是文化成為政經結構的殘餘—所謂意識型態是經濟結構的上層結構,也就是這種想法的反應;或者,是政經結構是文化的呈現,像是60年代之後許多政治文化的研究,就是這一類的角度。從理論上來談現代,恐怕一下子還是太抽象。就有關「現代」是什麼的問題,我待會會更系統地說明,而想要更系統地說明,還是要藉由「經濟人」的概念,從這裡,我們對於現代是什麼,也可以有比較具體而清楚的感受。

相對於「政治人」的概念—人,得要透過政治的生活,才能成熟(我會在待會再進一步地說明這個內容)—「經濟人」的概念簡單多了。人是一個自足的單位。它不僅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而且這行動所依據的,是可意識的、理性計算的利益。每個人的行動,也就是利益的極大化。在這裡所指的人,基本上是個體的行為者。但是,有些以其它社會單位為分析的理論,像以「階級」為單位的馬克思主義、以「性別」為單位的女性主義,或者是以「國家」、「利益團體」……,這些社會單位,在這種經濟人的角度下,也不過只是個體的擴張,宛如實體地存在著。階級、性別、族群……這些種種社會單位,都在特定的文化或是政經結構下,變成了一個已然外在了、客觀上如此的(out there)的實體。它們被當成是個擴大的個人,自足的、可意識地,理性計算地,也依著經濟人的邏輯,極大化其利益。

權力,在這裡就變成是,就變成了為了利益的極大,而在不同的行為者之間的競逐:多元主義的權力觀,認為政策是利益團體競爭下的平衡;第二面向的權力,則認為權力的運作,透過制度性的偏差動員,將不利的主張,排除在決策之外;第三面向的權力,則是強調意識型態的灌輸上,讓弱勢的行為者未能意識到其「真實利益」,而使得連為他們自身利益的動員,都沒有發生 。在這裡,不管那一種權力,實際上都可以看得 「經濟人」的邏輯:

首先,有個宛如實體的單位,不管是個人,還是其它,像是性別、階級、族群、國家,或是射擊協會、罕見疾病者權益促進會等等各種可能的社會單位,被當作行動的主體;
其次,這些單位,一方面是以自身利益的極大,作為行動的邏輯;另一方面,這些權力觀裡,看不到一個高於這些社會單位之上的「整體」 ,而是水平的社會單位之間的互動、競爭或合作。於是,並沒有一種「社會的利益」,而只是「個體利益的加總」 。

再者,「利益」成為解釋「行動」的理由,甚至是唯一的理由,而也在同時,利益變成了包山包海,成為什麼都是,什麼都有關的概念 —在這裡,那些認為透過利益可以科學化地去除傳統政治學科的形上色彩的政治科學家,實際上「利益」成了新的形上,反正什麼都可以用「自利」的概念來理解,而對於利益的追求,「長期而言」,還會出現「均衡」,這是另一種理性主義的迷思。

最後,不管是誰的利益,這些利益也是「真實的」、「固定的」、「宛如實體地」存在的。得要基於這樣的假設,主體才能根據這些利益,進行互動,辨視敵我、競爭、合作,然後追求利益的極大,或至少是Pareto次佳。也只有這樣,才會有所謂的「真實利益」的概念。

另外,可以附加一點補充的是:在現代的「經濟人」的傳統下,對於權力,總帶了種特別的審慎,甚至,就直接說了,嫌惡。這不只是因為權力,被「經濟人」的傳統,認為是干擾市場運作的因素,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可以讓A強迫B,做B不想做的事的權力(韋伯的定義),對於經濟人傳統所設想的,自足的、主權的人的主體,是種侵犯。因此,在這個脈絡下,權力不只是「下位」的,會干擾利益的極大化,更在「上位」的,對於這思考利益的主體來說,也是個威脅。

其實,對於經濟人典範最大的威脅,也就是政治人的典範。不只是因為政治人的典範,對於權力來說,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並建立了個不同的世界觀。而這個世界觀,不只是與經濟人的世界觀不同,還從根本開始,破壞了經濟人所建立的秩序—我在下文中,會進一步說明;實然上,政治人的原型可能可以更適合地用來理解人的本質—特別是,在我們所要討論的,變動中的社會,如東亞、東南亞,原因我還是待會再說。在開始解釋「政治人」的典範是什麼,以及它與政經人類學之間的關係之前,我先對「經濟人」的典範,做個整理。

首先,我們說到「傳統」,對比於政治人,確實經濟人的典範,不是「傳統」,而是「現代的主流」。基於經濟人的典範,所建立的世界觀,也就是現代裡最核心的要素:這個具有特定歷史脈絡下而形成,逐漸地被自然化了,而被我們所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的「存有」,也就是種看待世界的生存慣習。這個生存慣習,不只是會影響我們日常生活中,政經活動是如何,以應該如何運作的看法,而且甚至更進一步的,它不只是決定了我們對於行動(activities)的判斷,它甚至還塑造了這些行動所依據的政經結構(structure)—也就是說,它不只被認為是個「實然」,也因為它被自然化了,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個實然,也就變成了「應然」 。

其次,經濟人的典範之所以可以成為當代的「主流世界觀」,當然也就與當代的政經結構之間,有密切的關係:現代政經結構—經濟上的資本主義與政治上的自由民主體制—是立基於猶太—基督教文明的特殊性,而在特定的經社政治脈絡下,創造出來,再擴張出去的。猶太—基督教文明,不僅建立了一個「在上帝之前人人平等,而且自足」的主體,而且也由於它的神聖性,間接地使得利益的極大化,具有合理性。因為營利,是為了證成自己是上帝的選民 。

主體、利益等的「經濟人」典範,就這樣有它文化上的基礎,不過更重要的是政經結構上,使得這個文化上的「清教倫理」,變成了「現代人特質」 。營利,是人用來證成自已是否是選民的方法。雖然這個方法,永遠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於是就要不斷地去證成 。於是,一種垂直的,面對上帝的焦躁,消解了水平的社會緊張。也就是說,原本在中世紀裡,人可以從社區(Gemeinschaft)裡,由於宗教,或者是抽象點說,「機械連帶(solidarité méchanique)」,而得到援助的。現代,使得人變成了個「主體」,他/她不只可以自由地與其它人訂立契約,建立社會。事實上,同時他/她也可以自由地選擇在哪一座橋下過夜睡覺。

再者,這個促成經濟人的典範「普遍化」的力量,一來是由自由主義所逐漸建立的「主權國家—市民社會」觀,不管是霍布斯的絕對國家,還是契約論或是功利主義,都樹立了國家對外(宗教),及對內(封建)的獨立性與最高性;再者,則是資本主義的市場體制。英格蘭透過史賓翰連法案及濟貧法,讓人脫離了原本奠基在土地上的社會關係,打造了個勞動市場;土地,在圈地運動後,擺脫了農業時期的生產模式,變成了商業交易中可資買賣的生產要素;而商業的交易,還透過貨幣的中介,使得市場交易不只是有了獨立於人的自主性,這個讓人脫離了他/她的社會關係的非人格的(impersonal)體制 ,還進一步地從英國,透過它的金本位體制,建立了全球資本主義 。

但是,「放任的自由市場(self-regulating market),並不是放任著就會自由地出現的」。我們除了從上述的歷史,可以做這樣的歸納之外,事實上這句話也是待會我要進一步發展出政經人類學的基礎。歷史證明,自由是在國家強迫下完成的:國家,以其強制力,一方面強迫人民自由,脫離土地,建立現代的勞動市場;另一方面,又限制人民使用暴力的自由,避免破壞自由市場的運作。於是,所謂的夜警國家,恐怕是個迷思。相反地,要建立一個有財產權的概念,並保障財產權的國家,需要的反而是個強力的國家。因此我們可以說,對於橋下過夜睡覺的人,國家的功能與其說是要照顧他/她們是否會著涼,不如說是防止他/她們趁黑侵入了民房,搶奪財物,破壞社會秩序。

於是,國家一方面強力地破壞傳統的社群秩序(Gemeinschaft),另一方面又建立起新的社會秩序(Gesellschaft)。這種情景不只是在先進的西歐國家內部發生,後進的德、日、美等國也相繼出現,而且這些國家還透過船堅砲利,進入了亞、非、拉美、東歐等等其它區域。當西歐國家建立了「日不落帝國」之際,這一套「經濟人」的世界觀也就普遍化了:每個人傳統的社會紐帶,在市場經濟下崩解了。於是,人變成了原子般孤獨的,也自足的主體,進入了「每個人對抗每個人」的叢林中。他/她必須冷靜、理性,而利益的極大化,成為他/她生存競爭的法則。

從1870年之後,國際經濟危機就不斷衝擊著古典自由主義的規範:在國內的層面上,一方面失業、階級衝突昇高;另一方面,公民權擴張,政府財政支出也不斷增加,收支平衡非常地困難。在國際的層面上,資金與產業外移、後進國家快速發展,經貿平衡也不容易。平衡,古典自由主義中最核心的信仰,岌岌可危,只能訴諸於一個不可知的未來—長期而言。但是,凱因斯說: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死亡,指的不只是因為階級之間的衝突,或者是國家之間的戰爭,也就是二次的世界大戰,造成人員的死亡。死的,也是古典自由主義的經貿秩序。1945年二戰結束之後,古典自由主義所建立的政經秩序徹底走入歷史之際。不過,「經濟人」的典範則在戰後「鑲嵌的自由主義」裡,浴火重生。

新的體制在國際層面上,是布列敦森林體系,取代了傳統的黃金本位制。相對於市場的國家自主性,受到國際典則的認同;國內社會裡,福利國家成為基本建制,國家也取得了介入市場運作的合法性,而全球也進入了所謂「發展的年代」。而事實上,在這個發展掛帥的年代裡,經濟人的典範甚至還以更精緻的方式,在社會科學中出現:這也就是所謂的「經濟學帝國主義」,或者,我覺得更好的是「經濟人帝國主義」—不只是在研究方法上,大量採用邏輯實證論及量化方法,就是在理論層次上,強調整合的功能論也好,衝突—整合論也好,或者就是衝突論也沒有關係,都假設了個「主體」、「利益導向」,並且可以理性地計算。只是,戰前「每個人對抗每個人的叢林戰爭」,戰後變成了「每個國家與每個國家之間的權力平衡」。至此,玄學化了的,不只是個人利益這概念,還有國家利益。

不過,在這個發展的年代裡,進一步發展出來的理論,還有「現代化理論」,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政治文化」的研究—這些理論,都是用來了解,包括亞洲在內的所謂「第三世界」的。而這些理論,有幾個特質:

首先,是演化的觀點。現代化理論所依據的最重要的一本書,也就是Parsons的《社會的演化》,社會的各個結構,各有其功能,偶爾會出現一些「社會問題」,不過該社會有自我調整的能力,達成新的均衡。而演化的方向,則是社會的分化與複雜化、專業化。事實上,演化的觀點並不是戰後才出現的,反而是在現代一開始就有了的。之前提到,從「社群」到「社會」,或是其它的像從「身份」到「契約」,等等,都是這種社會演化論的化身。在這些理論上,一來我們看到了歷史的線性發展。不過,在之前的理論上,我們看到的是,理論討論的對象,是這些先進國家自已,戰後的現代化理論,討論的對象更多是所謂的「第三世界」;再者,因為討論的主要是第三世界,所以現代化理論要說的是:這些未發展,或發展中的第三世界,其發展的方向,也就是西方國家所已經走過了的。

其次,演化的觀點還進一步地精緻化,而出現了「階段論」,也就是將這走過的路,分成幾個不同的階段,而每個不同的階段,還有不同的重點。階段論同樣地也是歷史悠久,這一時期裡,最有名的也就是羅斯托的「經濟成長階段論」。他將人類社會發展 分為五個階段:傳統社會、“起飛”準備階段、“起飛”階段和成熟階段、高額群眾消費階段。 在1971年出版的《政治和增長階段》一書中,又增加了第六個階段:“追求生活質量”。

再者,經濟發展的過程中,中產階級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西方國家的現代化,在這些現代化理論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中產階級的出現。社會的分工,造成中產階級的出現、專業化、複雜化等的發展,也就會對財產權、自由權等的強調。中產階級,在他們眼下,是社會發展的動力。有了中產階級,不只是可以從傳統社會轉型到現代社會,經濟起飛所需要的資本及技術、知識都有了,更重要的是,隨著經濟的發展,而且要更進一步地發展,需要的不只是這些生產要素,還要生產的體制—對財產權、自由權的保障。

於是,經濟發展,就會因為中產階級而外溢到社會的發展,以及,最後到政治的發展—自由民主的政治體制。並且,這將會是個和平演變的過程。

這一套理論,我想大家都很熟悉。不過,這無法解釋當下新加坡的發展,也就是為什麼出現了一大堆中產階級了,卻還沒有自由民主,就只有個「亞洲式民主」,為什麼呢?這是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另外,前幾天在中研院有關東南亞的研討會裡,與會的學者也提出來了個「新民主」,吳玉山教授還指出來了個「經濟發展」與「民主化程度」不僅不是正向關係,還是反向關係的現象,這可不只是現代化理論的「異例」而已,根本就是「反例」,又如何解釋呢?

事實上,這一套理論框架,不只無法解釋亞洲,恐怕也無法解釋其它第三世界—於是,70年代,就出現了現代化理論的反命題:依賴理論,及世界體系論;甚至,對於先進國家自已的歷史發展,也無法解釋,Barrington Moore解釋了,現代政經體制的形成,不管是民主國家,還是獨裁體制,都不是「和平演變」的,有時候是人殺人的內戰,有時候甚至還有羊吃人的現象。其實,我們也不用將時間拉得太遠,戰後的這些現代化理論,就是連二次世界大戰的原因,恐怕都無力解釋了—如果世界真的像現代化理論所解釋的那樣,那麼,為什麼快速發展的德國,卻別說沒有順著演化的步驟,和平地發展,就是在最自由、民主的威瑪政府下,卻也出現了最血腥、暴力的納粹法西斯。

這些情緒,倒底如何理解呢?我們可以再跟著問,在研究東南亞時,我們常看到有所謂的「民粹」動員?同樣的,這些可以動員的「正當性」,是從那裡來的呢?再來,我們也看到,新加坡在討《亞洲價值》或是《亞洲式民主》時,經常也就在對比著「自由民主」時,一方面動氣地妖魔化西方國家,另一方面又美化亞洲價值,這之間的正當性,又從何而來?

正當性,從韋伯的理念型分類裡,有魔魅的、傳統的,及官僚法制的,怎樣用這些概念,應用到新加坡或是其它東亞國家裡呢?在我要開始解釋之前,有二件事得先做的:

第一, 正當性,從前文的歷史與哲學的分析,我歸納到:不是一個實體的、客觀的something objectively out there, 不是因為有個魔魅的人,魔魅的特質在那裡,不是有個客觀的傳統,或是有個理性的官僚,而是有些事、有些人,它展現了某種可以觸動我們心靈、取得我們的認同,以至於是契合,甚至是誘導我們的情緒的,就是正當性。情緒,是個歷史社會的實然,不能認為它不理性,「討厭它」,而就不研究;民粹,如同我一再地用「所謂的」,同樣地也不要急著去污名它,重點不是去批評民粹,而是,了解為什麼它也是個歷史的實然。

第二, 我特別用了很多的時間,解釋經濟人的視野,呈現一個已經自然化了,被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的典範,目的是讓我們除了讓我們可以比較平衡地看得「情緒」,我想另一個重點,也就是要呈現「政治人」的典範。「人,從政治生活中,得到成熟」。就是政治人的核心價值。這個命題看起來很簡單,但它卻完全與經濟人不同:1)、人,不是個實體,而得要參與政治生活,才能變成「實體」,才會成熟與圓滿。人,從來就不是個「自足的實體」;2)、人的生命歷程,是個動態。而這個動態,甚至沒有個演化的、線性的假設;3)、政治生活,是激情的、是藝術的,是沒有規則的,是得在與他人互動,思及「大宇宙」的政治體的價值,而在不斷的辯證中,成熟的。

當然,我得要特別強調的是,我絕不是要用「政治人」的典範,取代「經濟人」,經濟人是個理論典範,政治人也是,它們都只是描述了社會運動的部分。我做的,很簡單,也就是將兩個,有機地合起來,也就是用我在這文章裡,一再提到的Polanyi的命題:

1、 現代政經的發展,是一方面「自律性市場」的發展,另一方面,「社會保護」也一再地出現。
2、 問題是,什麼是社會保護?
3、 以及,再進一步問,什麼是「社會」?

另外,我再用另一位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學者,Norbert Elias的理論,再精細一點來談現代的發展。

現代,是個個體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一方面形成了「自我認同(I-identity)」,另一方面,也出現了「我族認同(we-identity)」。

經濟人的典範,一直強調「自我認同」—一個「我」的實體的重要,而這個「我」的實體,則與自律性市場的政經體制有關—如同我在前文中提到的;而政治人的典範,則是強調社會的意義,要「社會保護」,也要「我族認同」。社會,不是個客觀外在的實體,而是一個以認同為中心,而形成的「社群」。這兩個力量,在現代的歷史中,互動、辯證著—自律性市場愈是深入,像是十九世紀的金本位體制,或是當下的全球化,同樣地要求「社會保護」的力道,也就愈強。不過,不管怎樣,要求有個「社會」,也就在「市場」建立的過程中,一直存在著。

問題是,為什麼,這個以「亞洲」為名的「社會」,的「我族認同」,會出現呢?它在19世紀開始出現,然後發展出來了,像是天心的「亞洲是一」,孫文的「大亞洲主義」,以致於是「大東亞共榮圈」;戰後,就有「亞洲式資本主義」等等,當然還有「亞洲價值」。

亞洲價值是什麼?

而,為什麼台灣與新加坡的態度會不同?


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態度之比較:
對於「正當性」概念之存有論的反省

問題意識:
一、「西方vs.亞洲」之價值階序的形成
1、 亞洲作為一種現代的認同
2、 殖民時期的亞洲主義論述
3、 發展主義時期的亞洲主義論述
4、 「西方vs.亞洲」之價值階序的位移
二、為什麼台灣與新加坡對於《亞洲價值》的態度不同 ?
1、 新加坡的案例分析
2、 台灣的案例分析
結論:從價值階序到關係主義—對於「正當性」概念之存有論的反省


註:圖是葛兆光,中國清華大學教授,專治中國思想史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0:39 │回應(15)引用(0)【認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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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是前幾天我在暨大的報告內容,雖然說標題與之前在CNRS的報告完全一樣,不過由於報告的對象與主題,還有最重要的時限不同,於是就新寫了這一段政治(經)人類學的部分,主題是從「經濟人」的概念,解釋現代理論的核心內含,再另外提出「政治人」的傳統。

現代,是個經濟人的視野逐漸取得霸權的歷史情境。人,像是有個實質的、固定的,還有理性的,並依著利益行動的單位。可以看到非常大量的「後現代」、「後結構」的理論,討論、批評了這經濟人的概念。不過,我提出一個非常特別的角度,也就是上文裡說的「政治人」,一方面在概念上,與「經濟人」的傳統做對比,然後,整理了兩邊的論述;另一方面,也指出歷史的實然,是「經濟人」與「政治人」二種原型,共同運作的結果,從哲學人類學的層次上,檢討出來了這樣的結論後,即連一步發展我的政經人類學。

情緒,是種實然,而且是重要的,但卻在傳統的「經濟人」邏裡,不能理解的,在政經人類學裡,變成是可以理解的。而ling在新文章所說,具有暴力性與情感特質的「超克」,也就變成可以理解的。我可以說得清楚一些:

***
「近代の超克」是無內容的,正因為如此,它才可被隨意地解讀,才可以放大其間思想的痕跡以作為填補空虛感的線索。也正因如此,它在另一方面又成了怨恨和憎惡的標的,由它自己播下了種子,導致了「超克」傳說的誕生。──竹內好

「近代的超克」是有內容的,而且它也不是可以被隨意解讀的。它的內容,與其說是模糊的「近代」,不如說是ling在字典裡,找不到確定定義的「超克」上。定義,是個抽離脈絡的「實體」,但超克,作為一個動詞本身,並不是個實體,而是個在特定脈絡下,出現了種「變化」,而讓行為的主體具有「征服感」地自我再確定,得到尊榮的動作,它描述了種具有情感關係的變化。

社會生活的運動,與其說是「實體」的組成,不如說是在「關係變化」之間所呈現之意義的糾結。意義,是有內容的,只是不能從實體的角度下來定義;它也從來不能被隨意地解讀,而是在一個被建構了的結構中,結構式地建構(Pierre Bourdieu)。

於是,超克,確實為了填補空虛感,而也同時經常是從怨恨與憎惡的力量離不開關係。然而,人的空虛,卻也實際上正是經濟人及現代政經體制下,作為一個「實體」的人,必然的結果--一來,它的存在樣態,像是個原子一樣的個體;再者,無窮無盡的利益極大化,又讓這個個體,總是永遠不滿足。於是,怨恨與憎惡因此而起,怨恨自已的能力不足,憎惡無法擁有世界的全部,不斷地追趕、永遠的疲憊。

超克,不只是超克現在的自我,也超克在前方的他者--不過,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意義,超克的力量,源自於對「近代」本身,或者是「經濟人」的典範的超克。這種超克的力量,是基於人的本質上,對於社會性、政治生活,或者是人與世界之間的倫理連結的必然。是這種,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性衝動,一方面超克自我,超克他者,另一方面超克這個要求「超克自我與他人」的經濟人體制,使得當代人存在的樣態,有種特別強烈的分裂性格。

播下種子,不是因為「近代的超克」,最多,「近代」只是給了這個種子,一個適合的環境而已。種子,實際上就是人的質料因,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而超克,一來由於人的本質,再來因為近代給的環境,而得以自然而然地養成,或者「誕生」,但它從來不是個「傳說」,而是在每個現代人生命裡,或隱或現的情緒。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4日 11:58
可以把那個「人之為人的本質」、「本質性衝動」講得再清楚些嗎?

若這本質─指的是情緒的話─具有一定程度普遍性,那我們如何解釋後發展國家(非西方國家)不一樣的情緒反應?或許同樣存在滯差現代性的焦慮,但醞釀出來的因應之道卻不盡相同,至少在中國類似這「超克」的情緒是相對沉潛的,絕非主流,李小龍的電影或許是這情緒最極致的表現,然而那種暴力卻仍是極內向、收斂,而知其分寸。所以如果人之為人的本質是因,近代給予的是一個環境,那麼要想催生「超克」,至少還缺少一個(甚至多個)變因,也就是自身的傳統資源更優先決定了超克的表現形式。我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中國為何沒有形成類似日本「近代的超克」的強烈民族情緒?

我再推翻自己一下,如果把「文化大革命」與日本「近代的超克」做類比,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中國的近代超克是在內部進行(內部文化、階級整飭),而非向外的殖民侵略?

舍勒在《資本主義的未來》裡頭就已經將「怨恨」視為推動現代資本主義精神形成的推手,那種怨恨本身是一種生存掙扎的本能情緒,它把自己(往往是弱者)置於與他人(強者)競爭的比較平台上,這時候往往會衍生兩種情緒,不是貶抑他人的價值不過爾爾;便是拿出一套別人沒有的價值觀,自鳴得意。日本「近代的超克」與MF文中提及新加坡在「討論《亞洲價值》或是《亞洲式民主》時,經常也就在對比著「自由民主」時,一方面動氣地妖魔化西方國家,另一方面又美化亞洲價值」恐怕都是與他者比較下的怨恨情緒的表現,但這些不盡相同的怨恨表現形式,如何解釋?還是有一個更根植於文化自身的向度極待處理。

匆匆走筆,胡亂發問,還請MF見諒。
Posted by 1992 at 2005年11月4日 16:35
還有一個問題,葛兆光跟新加坡有什麼關係?(害我乍以為MF曝光了咧!)
Posted by 1992 at 2005年11月4日 16:38
ling問的可不是隨便的問題,而是最核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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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自已在用「本質性」這個詞時,非常的小心。本質性在我的想法裡,或這篇文章中,意義是什麼?我想,在我一再地表達對「本質主義」的反感之後,對什麼是「本質性」的,就得要說個清楚了。

我回到社會科學在近代於方法論中的爭議。對應於自然科學(Naturwissenschaft), 精神科學(Geistwissenschaft)在出現之際,最核心的問題也就是,「人是什麼?」的問題。答案走到了兩個極端,歷史主義的答案是:「人,什麼都沒有,有的是他/她的歷史」、「人是歷史的產物。」實證主義則是將人去歷史性地與其它生物,甚至是非生物等同起來,人什麼都可以是,就是不是歷史的。

當然,在這兩個極端之外,還是有第三條路。這第三條路,不是前兩條路的中和--因為是與不是歷史之間,除了回答說:「人能夠創造歷史,但是在歷史所給定的條件下」之外,還得要去回答:「人,為什麼要『創造』?」或者,「『創造」,如何可能?」的問題。

創造了什麼,如何創造,我不能回答,那得要在歷史所給定的條件是什麼。我能回答的是,人是「具有創造性」的動物,從「工作」的實踐裡,他/她展現了自身,並且連結了自身與社會,這個一方面意識得到自身與社會的「距離」,另一方面,從實踐裡,而造就了「距離」的收放,並從中得到滿足,也就是「創造」之所以可能,人之所以「創造」的原因。

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也就是人與社會之間之互動的必要,或者就是「社交性(sociabilité)」與「自由」的必要。這裡沒有特定的內容,歷史主義說對了一些,人有的就是歷史;但歷史主義沒有說清楚的是,歷史那麼的多,人在歷史的海裡,不是一個被動的客體,他/她會選擇什麼?與它的「社會性意向」有關,而且人還會穿梭於不同的「社會」,在這之間,又會有「創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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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幾個朋友聚在一起,一個是做文化研究的,說她最近在寫一篇青少年次文化,討論他們是如何去收集一些小玩意;另一個朋友,是做政治思想史的,他說,這些小玩意有什麼意義,不是一陣子後,就退流行了嗎?不如去買幾張古典CD,可以聽很久。

這是兩種不同的視野。意義是什麼?不是固定的,至我也不想相對主義到了虛無,說完全是脈絡的。做為一個行為者,我行為的目的,及意義,不見得就對照於一個「雋永」的價值,不管是自然法,還是貝多芬--其實,我還可以說,就是自然法與貝多芬,不同的時代,它們的意義也不見得不變--它很可能就是我所在意的人,我所愛、所恨,或就是我的同儕之間,他們給了我行動的意義。

是什麼狀況下,使得我特別在意「身邊」的人(而放下「雋永」的價值),或需要什麼條件,使得我可以在意「身邊」的人(而擱下「雋永」的價值)?又同樣的,是什麼狀況下,使得我特別在意「雋永」的價值(而先不管「身邊」的人),或需要什麼條件,使得我可以在意「雋永」的價值(而先不管「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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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iade問過我,為什麼對「知識」的追求,在西方與東方,有不同的價值?在西方會有「殉道」的事,但東方就少多了?我的答案很粗糙,當然pleiade的問題也不見得對,在假定是對的狀況下,我是這樣回答的:

西方社會,人的意義最重要的,是來自於上帝,一神的上帝;東方社會,則是「差序格局」。前者的意義來自於「垂直關係」,而後者是「水平關係」。於是,知識,作為一種「抽象的道」,是「上帝」的具象化,西方人可以從知識中得到熱情,而東方人的知識,得要與他/她的社會關係連上關係,才會變得有價值。但具象的社會關係,一來複雜多了,也就「彈性」很大;再者,也沒有像西方的上帝一樣具有「神聖性」。於是,各種抽象的知識,以致於是價值,就引不起(東方)人的熱情。

身邊的人,與雋予的價值之間的選擇,當然與文化傳統有關,上面提到的東西方的比較,是個非常粗糙的看法---我待會再仔細地回到日本與中國的比較,來回答Ling的問題---創造活動的進行,都依著,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各自的社會中的文化慣習,而依然在,身邊的人與雋永的價值之間,繼續「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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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龍的電影或許是這情緒最極致的表現,然而那種暴力卻仍是極內向、收斂,而知其分寸。所以如果人之為人的本質是因,近代給予的是一個環境,那麼要想催生『超克』,至少還缺少一個(甚至多個)變因,也就是自身的傳統資源更優先決定了超克的表現形式。我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中國為何沒有形成類似日本「近代的超克」的強烈民族情緒?」

李小龍的電影,是中國民族主義在「當時」,透過「西方」電影,最極緻的表現。我加了時空的因素,修正了ling的命題,一來是要強調時間的因素,我要強調的是,中國民族主義在當時,還不能說「不」,不像現在的中國民族主義那麼地理直氣壯;再者,是強調空間的因素。電影是在西方拍的,有一些制度性的因素,再度壓抑了民族主義的力道。

於是,也許ling說得對,李小龍的電影,是「內向、收斂,而知其分寸」,但這不見得可以輕易地從文化--一個很可能是發明的傳統--來解釋,而得要落入當時的「社會關係」裡,李小龍透過電影,創造的可能空間有多大。我確是同意文化有其重要性,如前文中提到了的,但如何適當地詮釋文化的作用,以及「文化」與其它因素之間的互動關係,就研究文本來說,是最重要的面向了。

好,那麼,如何詮釋:「中國為何沒有形成類似日本『近代的超克』的強烈民族情緒?」

首先的問題還是,這個問題有效的時間性為何?這個問題本身,並不見得總是對的,至少,就我的了解,自1980年代之後,這個問題一定是錯的。80年代之後,中國民族主義日漸高漲,相對的,日本就非常克制它自身的民族主義情緒。

其次,我們試著將這個問題,換了成另外的形式:什麼時候,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會強烈,而又什麼時候,日本的民族主義情緒,會比較強烈?比較,不一定是在中國與日本之間做比較,也可以就是測量中國或日本自身的民族主義情緒。

再者,我想強調的是,「近代的超克」所表現的方式,不一定就是「民族主義」,就是「超英趕美」也是「近代的超克」,「五四運動」,當然也是「近代的超克」,而就是在「上海寶貝」裡,也有「近代超克」的情緒。

最後…快沒有電了…我想中國本身在近代之前,也就是東亞地區的霸權…先擱著好了。下次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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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與新加坡有什麼關係?直接的是沒有啦,我是著眼於他寫了篇亞洲主義的文章,寫中國近代思想,我很喜歡,就找了他來而已。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4日 22:55
「Pleiade問過我,為什麼對「知識」的追求,在西方與東方,有不同的價值?在西方會有「殉道」的事,但東方就少多了?」

當時是看了「往事並不如煙」之後,有感而發。
對於文革期間,中國政權迫害知識份子的手段,導致千萬人噤聲,甚至相互出賣、檢舉、構陷、編造事實,只為苟活(台灣也有白色恐怖啊!)等,讓我感到不解。尋常百姓便罷,但發生在知識份子身上,我很想知道原因何在?於是拿來問專家MF,而有了以上他的解惑。

反正碰到實際的國家、社會以及政治經濟等問題,我想也想不清楚,一團亂的時候,把問題扔給MF就對了。他總是有辦法把問題理清層次,指出我亂問之盲點,並且用一個模型,把問題說清楚,讓見解有限、所知不多的我,從而可以在清楚的基礎上,繼續思考點什麼...

中時這兩天刊載了劉曉波先生,藉著悼念巴金的文章,反省了一些文革的問題,提供參考,見連結。
Posted by Pleiade at 2005年11月5日 22:08
剛回到家,實在太累了,昨天也沒將問題答完,今天看來就只能再簡單寫一點點。

我會特別注意ling的這篇文章,及竹內好,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個與我的論文直接相關,而也真的剛好的是,為了暨大的報告,剛好想通了這個「政治人」與「經濟人」的對比,對於現代性的意義。

實體論可以說是西方哲學的「主流」,從柏拉圖的洞穴剛好,轉化成為「上帝」、「自然法」、「理性」……這個邏格斯(logos)的傳統,在現代哲學裡,更發展到了極致,也就是經濟人的模式。

***
人是混沌的,在對「人」的存在,有任何的規訓,定出個秩序的同時,也就有反抗。這個規訓,在現代,是理性,而現代的規訓,還有個特別強悍的規訓方式:人,變成是個道德的主體,得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個人」,要理性,成為上帝秩序中的一部分。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原本的反抗,如瘋狂,不再是傳遞上帝訊息的另一種方式。瘋狂本身噤聲,由現代的理性,為其代言;另一方面,現代的理性還塑造了現代的主體,人變得自我監視,得要成為一個「主體」。

建構這個主體,一來不斷地排除「他者」,建構現代社會的秩序;再者,也對「自我」,施以史上罕見的規訓。於是,反抗就在這裡出現了。這種反抗,是本體上的,對於「秩序」的反抗---這也就是我在之前提到超克時,最重要的一部分:超克,可以1)、對自身的超克,這是規訓自身成為現代人;可以2)、超克先進國家,因為現代的史觀,是「現代化的線性史觀」,先進國家對後進國家施以了秩序,後進國家的超克,不只是出於「超英趕美」的自尊,也是種反抗。而我一再強調的超克,則是3)、對於這種現代性的超克。這是種存有上、本體上的超克,它的力量,來自於對於現代主體--經濟人的模式--的反抗。於是,這種超克,是無時無地,也是隨時隨地的。

以為超克是有個超克的對象,不管是自身,還是先進國家,這還是在「現代」的脈絡下來談的,超克的,還是個「實體」。於是,當這個「實體」,「現代」或「近代」,難以定義時,超克就會變成像是竹內好說的,大家都可以自行解釋。

但,如果說,超克的,不是個「現代的實體」,而「現代」本身呢?沒有個實體的超克,其實就是這超克本身的動作,讓行動的主體意識到自身的意義。這時,不是大家都可以自行解釋,而是,大家都出自於本體上的需要,而在感觸到超克的力量時,呈現了「近代的超克」的意義。

意義,在這脈絡下,從來就不是隨意的,而是對應於現代,又意圖超越現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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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對於中國人來說,超克的脈絡,與日本人之間,有什麼不同呢?我想從這樣的角度,可以比較適當地回應ling的問題。不過,還是等明天吧!!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5日 23:50
〝於是,知識,作為一種「抽象的道」,是「上帝」的具象化,西方人可以從知識中得到熱情,而東方人的知識,得要與他/她的社會關係連上關係,才會變得有價值。但具象的社會關係,一來複雜多了,也就「彈性」很大;再者,也沒有像西方的上帝一樣具有「神聖性」。於是,各種抽象的知識,以致於是價值,就引不起(東方)人的熱情。〞


這個部分我剛好可以補充一下,今晚剛讀到李壯鷹〈道進乎技〉,收於《逸園叢錄》:

以〝道〞稱技巧、藝術,該是中國人對於〝道〞的比較早的用法,它一開始指的是某種具體的操作方法,或者把握某種具體事物的手段。後來〝道〞這個概念雖然逐漸抽象化,但它也指的是流注於世界之中的那種活的律動和精神,它排斥人的理解,人們只有在實踐中才能真正得到它。故所謂〝得道〞,並非是一種認識活動,而是一種實踐活動。而〝道〞要既與實踐相聯,故依舊帶有鮮明的操作色彩。所以《莊子》在強調〝道〞的超越性的同時,又屢次把〝道〞說成〝道術〞。.........這就是說,〝道〞在中國始終不作為單純的理念而存在,而是作為實踐的途徑存在的。﹝151﹞



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說到中國的〝道〞就想到〝道家〞,就想到〝老子〞。於是〝道〞一下就被拉高至形而上的原理原則﹝其實我一直不太喜歡用形而上、形而下來將中國早期思想做粗暴的劃分﹞,相較之下儒家如《論語》中的〝道〞就遜掉了,於是在學界評價上,就認為《老子》的哲理性強,而儒家的入世性格深,因此儘管老在孔先﹝這也是一個刻板看法﹞,〝道〞早已發展成純理的存在,但因為儒家講求實踐的關係,就可以全然不論〝純理〞的〝道〞,還繼續用其本意〝道路〞的用法﹝事實上這是違反語言發展規則的﹞。刻板的壁壘分明,使得虛玄的〝道〞成了道家的專有名詞;實踐的〝聖人〞則專屬儒家,再本體宇宙/修養工夫二分,切割得清清楚楚,也就顯得相當乏味。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1月6日 01:47
我非常同意運詩人的意見,不過我覺得將人與本體之間二分的,最明顯的倒還不是在儒道之間,而是在「東方」與「西方」哲學裡頭。

西方基本上是一神的,而再從一神轉成自然法、再到理性,這個「形上學」,就變得具有獨立於人的自在性,甚至是神聖性;在東方哲學裡,道與宗教之間則沒有像西方那樣密切的關係,因此儒家以「天人合一」作為終極的價值,而道家也會在日常生活裡找到道的存在。

因此,就有關「形上」的看法,我同意運詩人說的,將這概念套用到中國哲學裡,必須要有一些修正,否則太過生硬地卡進來,恐怕在理解上,會有些出入。

***
另外,再就超克的問題,我建立了個模型,非常粗糙,就只是當作嘗試性的猜想而已。這個模型,基本上還是根基於前文所提到的政經人類學:一個愈是個人化了的社會,對於我族的想望,也就愈是強烈。

回到ling一開始提的問題:中國為何沒有形成類似日本『近代的超克』的強烈民族情緒?這個問題在1945年之前是對的,因為在這之前,日本快速的「現代化」,而在當時帝國主義可以說是合理而正當的殖民時代裡,一種需要建立「我族」的需要,也就相應地高漲:我族,在這時代裡,不只是大和民族,同時也是「亞洲是一」的論述,也就是「大東亞共榮圈」。

***
相對的,中國在1945年之前,別說是現代化緊緊落後,甚至還淪為次殖民地。當然,這並不代表了說,中國沒有「超克」的情緒,或者是沒有民族主義或是大亞洲主義的主張,實際上,這些都有,只是有這些,但卻沒有擴張的本錢與實力,相反的,是原本作為東亞霸權的「中華帝國」,卻節節敗退,割地賠款。

1945年之後,在中國的中國民族主義相對地停息,這主要的原因,則是因為中國實施了的是社會主義政策,於是一來,個人化的市場體制未能深入,「我族」的需求相對減少;再者,即使有「我族」的需要,社會主義的「社群價值」也足以應對。不過,這只是解釋了為什麼1945年之後的中國,沒有強烈的民族主義的情緒--直接與ling的問題有關--但這還是不代表了「超克」的情緒不存在。事實上,就是社會主義本身,也隱含了民族主義的內容,因為這個社會主義要求的是,(中國)國家快速發展,超英趕美,而為了「現代化」,就要「立四新、破四舊」,文化大革命裡的激情,也就因此而出現了……

1979年中國開始開放,1992年鄧的南巡,讓市場化更是大膽了起來,而中國民族主義的情緒,更是愈來愈激情。近年來有關中國民族主義的研究,也就是以這市場化的背景為基礎而進行的。至於,中國民族主義沒有像日本的民族主義一樣地向外擴張,這一來是因為在1945年之後,擴張已經在國際社會中,受到高度的壓抑,沒有那個國家,敢像二戰之前的帝國主義國家那樣大聲嚷嚷著要擴張,實行帝國主義的政策;再者,中國當然還是有「擴張」啊!!中國的擴張,是從「政治上的漢族」,向「文化上的中華民族」地擴張,這種「文化民族主義」的擴張方式,是研究中國民族主義時,經常會注意到的一個現象,只是因為我們,實際上也或多或少地受到這種「文化上的中華民族」所影響,而覺得「中國民族主義」是理所當然地存在著,沒有「擴張」。不過,這種想法,恐怕是有問題的。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7日 23:28
很有趣的觀察,雖然我未必完全認同,例如日本右翼這些年的捲土重來,爭取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出兵伊拉克、參拜靖國神社......等,其超克的情緒與竹內好一再強調的國內優等生文化息息相關,那種積極涉入國際事務的野心仍是這超克情緒的延續,是一種缺乏「回心」內省的不斷「轉向」的運動。而中國民族主義的超克是否會隨經濟發展而擴張,經濟體的擴大必然連帶帶動市場的影響力,但那是否代表民族主義作祟?還是純粹市場機制?對台灣or西藏的強硬,意味的是內部的清理還是向外的擴張,或許兩者都有,然那是否是中國超克現代的寄託?(中國走資派恐怕會更務實地不處理台灣問題,而爆發衝突的最大可能仍來自中共內部權力/路線之爭,既不單純會是民族主義,更不會是對現代的超克)

另外,對應於日本之「超克」,為什麼「革命」這兩個字對中國更有吸引力?超克與革命本身,是否就意味了兩個不同的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
Posted by ling at 2005年11月8日 05:31
對於ling的留言,我已經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不過還沒寫完。這幾天又忙了起來,我想就先擱著,不過一定會寫出來的,因為這問題與我正在處理的課題有關。我只先簡單回答我覺得最重要的部分。

「另外,對應於日本之『超克』,為什麼『革命』這兩個字對中國更有吸引力?超克與革命本身,是否就意味了兩個不同的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

希望ling不會太介意,由於我是當這與我的研究直接相關,所以在回答上,要求得嚴格了一些。

「對應於日本之(於)『超克』,為什麼『革命』這兩個字對中國更有吸引力?」
從ling的上下文來看,我想「超克」在這裡,基本上仍不是我的理解,還是用ling自已的理解--如果我的理解沒有錯的話,ling的意思,「超克」應該是「擴張」。我並不堅持要用我的理解,只要界定清楚,可以溝通就可以了。

那麼,就當「超克」也就是「擴張」,我們將原問題改寫作:「對應於日本之(於)『擴張』,為什麼『革命』這兩個字對中國更有吸引力?」,或者,我們再進一步配合ling的前文,改寫成:「日本在現代的發展,為什麼是向『外』擴張,而不像是中國是向『內』革命?」

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從兩個主軸來回答:

第一,什麼是「中國」?及什麼是「日本」?而這兩個「國家」在東亞的區域秩序中的地位。以及,

第二,這兩個「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的「階段性」。

這兩個問題,對於一些概念,我都加上了現象學的「括號」。這些括號,我分成二類,一個是與民族主義有關的「中國」、「日本」及「國家」等的概念,第二,則是與發展理論有關的「階段性」。用了現象學,我想強調的是,這些被我們習慣地接受的概念,都是一些很「現代」的概念,我想了解了它們,也就對這兩個問題有個大概的想法--我不敢說答案,我只能說這是從我的學術訓練裡,能推導出來的想法。

在前近代的東亞秩序裡,中國不只是個政治的中心,也是個文明的概念。中國,作為東亞朝貢體系的中心,可以說是個帝國,但它並不是個現代國家。同樣的,日本也不是個國家。而且,我還要進一步強調的是,中國,我們習慣地認為是東亞朝貢體系的中心,從日本人的角度看來,是「日落之國」,而日本則是「日出之國」--日出日落,即使沒有暗示了日本的優越性,至少也絕沒有中國人所想像的「中央-邊陲」關係。

不過,即使沒有「中央-邊陲」關係(在這裡指的是政治層面上的),但確實存在著文化上的階序關係,也就是「華夷」之別:華,自是文化上的中心,夷,則是文化上的邊陲。前近代時期,一般日本民眾確是接受了中國在文化上的優越性,而接受了中國--日本的華夷階序。不過,在日本快速現代化之後,在文化上代表了優越的「華」,卻變成了比較現代的「西方」,這也就是19世紀中葉之後,所謂的「華夷變態」,福澤諭吉的「脫亞入歐」,也就是在這現代化的邏輯下,轉向投入西方的主張。之後,特別是日本一連串的外交軍事勝利,就東亞地區來說,日本人已經認定自已是東亞的新霸主,中國則是個落後的國家。

回到我剛說的「發展的階段」,日本確實較中國發展得快,而在這一快一慢的消長之間,東亞的區域秩序,不再以中國為中心了,而中國中心的朝貢體系在現代的國際體系中,已經不再適用。不只是日本,就是韓國、越南、中南半島與中國接轄的國家,它們在成為一個民族國家,或者在還沒成為民族國家,而只是在西方殖民地時期,這些政治單位都出現了同樣的現象:去中國化。

去中國化,指的不只是脫離中國的朝貢體系,同時也去除了以中國為上國的文化階序關係。於是,在這之際,每個新成立的國家,或者是未成為國家,而就只是西方的殖民地,都必然地會向「中國」要求確定領土的主權,其中最明顯的是日本,因為它在東亞地區,是唯一仍獨立,而且快速現代化的國家。

在這脈絡下,我們可以說,日本是「向外擴張」。不過,這裡必須說得更清楚的是,這個「向外擴張」,好像是預示了一個已經先驗地確定了的「日本」的領土空間,如此一來才有內外之分。不過,回到歷史裡,這很可能不是事實。

我們可以再說得清楚一些。對照中國,如果ling的問題是對的,即中國是「向內」自省,搞革命的,那麼同樣地,也暗示了有個先驗的、已經確定了的「中國的領土」,同樣地,再回到歷史,我恐怕也得說,這也非常有可能不是事實。

再回到「超克」或「擴張」,及「革命」的概念上,我們可以更多說一些。以現代主權國家建構的歷史來看,這向外擴張,向內革命,實際上代表的,都是民族國家早期「國家建構(state-building)」的一部分,只是再多一點歷史,19世紀的「擴張」,是殖民時代所允許的,就像1870年的普法戰爭,普魯士從法國那拿到了亞爾蕯斯與洛林,而成為中歐的霸主,日清戰後,日本也從中華帝國那裡拿到了滿州與台灣,變成了東亞的霸主。

打破了「內/外」的區分,回到民族國家建構的早期,再配合上東亞在前近代的區域秩序,對於「日本在現代的發展,為什麼是向『外』擴張,而不像是中國是向『內』革命?」這個問題,我的回答如下:

日本由於現代化的發展遠較中國為快,於是它在原本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區域秩序中,就變成了明顯打破「中國中心的朝貢體系」的行為者。相反的,原本作為東亞區域秩序中心的中國,則在朝貢體系瓦解之際,有逐漸「退縮」的情況。

但是,進的,是現代國家的主權界線,不只是日本,所有中國週邊的其它國家,都會向中國中心的朝貢體系挺進,因為中國中心的朝貢體系,在東亞地區是個包山包海,但卻也鬆散的政治聯盟,在確實主權界線之際,一定會挑戰到這個包山包海的朝貢體系。而退的,除了是朝貢體系之後,還有以中國為上國的文化階序。

因此,回到「日本在現代的發展,為什麼是向『外』擴張,而不像是中國是向『內』革命?」這問題上來,我不會用「內外」與「擴張及革命」的對比,來談論日本與中國之間的差別--意思是,這先驗地認定了有個「國家」的存在,才會有以這個國家的疆界為判準地去說「內/外」,再談「擴張」與「革命」。「日本」一樣有革命,從幕府的封建體制,到專制王權的現代國家,中間也發生了不少的革命;「中國」也有擴張,國民黨「中國」的北伐,或是北洋政府的南征,都是「中國」的擴張--我們先放下現在我們習以為常的「中國」、「日本」及「國家」等的概念,回到歷史裡,可能會發現:「日本在現代的發展,為什麼是向『外』擴張,而不像是中國是向『內』革命?」,也許換成另一個問題的形式會比較適當:

「在現代(化)的發展中,何以日本的國家建構先於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而中國的國族建構則先於國家建構?」如果是這問題,那麼前文就算是我的想法了:日本現代化得快,又在殖民時期即已成為強權,於是先有國家的建構,再有國族的發展;中國作為一個文化體由來已久,「中國人」的概念,就從「文化認同」向「國家認同」轉化而已,但它卻得要花非常多的時間,才能達到國家建構。

***
再回應ling所提的另一個問題:「超克與革命本身,是否就意味了兩個不同的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

雖然從前文裡,我認為超克與革命的區分,恐怕是有問題的,不過如果用我重新改寫了的問題:「在現代(化)的發展中,何以日本的國家建構先於國族建構,而中國的國族建構則先於國家建構?」,那麼我就可以試著回答這不同的現象,是否意味了「兩個不同的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了---

很抱歉,我還是再挑剔一下,我並不會這樣想。也就是說,即使「在現代(化)的發展中,日本的國家建構先於國族建構,而中國的國族建構則先於國家建構」是個事實,但它並不意味了這是由於「兩個不同的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所致。

因為,這之間的邏輯像是說,民族性格與歷史記憶(因變項),造成了「現代化過程中,中日不同的發展歷程」(應變項)。但是,什麼是「中國人/日本人的民族性格」呢?這像是個固定不變而先在的概念,而歷史記憶也是。這之間的因果關係,很容易落入本質性的論述--中國人就是如何,所以怎樣,日本人則是怎樣,因此會做什麼……這種論證方式,恐怕不容易被接受,至少,我誠實地說,並不會讓我在這種論證中,得到知識上的滿足。

我不否認有個「民族性格」的概念,但它不會剛好是在民族國家建構的早期裡,就成為建構民族國家的因變項;我也可以接受「歷史記憶」這樣的說法,事實上跟「民族性格」一樣,我都會用Bourdieu的生存慣習(habitus),來理解這兩個概念。不過,就「歷史記憶」而言,它本身恐怕也不是建構民族國家的因,而恰恰好相反的是它的果。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17日 15:16
我想我必須先做澄清,首先我未將「超克」簡化為「擴張」的意思。關於這命題是順竹內好對中日所作「回心」與「轉向」的切分,儘管不得不承認竹內好的概括明顯失之簡略,日本國內的複雜恐怕也不是一句「轉向」所能一語概之(同樣的中國也不能以「回心」來總括),且這中間很顯然挾帶竹內好自己濃濃的左翼「鄉愁」(由魯迅所提供的)。不過,竹內好所展示的精神世界(在竹內好看來,日本不停的轉向,超克,沒有抵抗,其原因恰好是沒有個性的個性),提供了一個非原生現代性國家在面對現代時,如何以在地的知識(非僅只客觀的科學知識)重新解釋現代,立現現代。儘管它們的現代,外表上一樣是船堅砲利,一樣是高樓大廈,葫蘆裡子賣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藥,不一樣的精神世界的折衝過程。(我不否認民族性格是個極不確切的辭彙,也確實很可能根本是民族國家的想像產物,但卻仍不能否認仍有一個共時「意義系統」(姑且名之)圍繞在四周。)

而光試著從現代化發展階段來檢視中日兩個國家在不同歷程(位置)上的反應,可能太過機械論斷,發展到什麼歷程,必然有什麼反應,日本早一步走上現代,因此早一步「超克」,或者用MF擬的「擴張」,中國不超克,不擴張,只是現代化程度不夠?我們很難再重返歷史來重新驗證這命題,如果甲午一戰,甚至鴉片一戰結果翻盤,會不會因此走向大東亞共榮圈共主的就是中國,但至少可以確定絕非每個發展現代化的國家,走到那一步都必然會走向擴張,變因絕對不止一個。而日本的「那一步」與西方現代化開始向外擴張的「那一步」相對應,走的恐怕也未必是相同的路。

回到傳統之發明的問題上,我開始覺得霍布斯邦的命題同樣失之簡略,循此幾乎我們可以把所有「歷史」結論判為「發明的」傳統(不僅民族主義會如是操作)。傳統當然不是一個純然客觀產物,然而僅就此下結論,卻極可能忘了(或跳得太快)更細膩地追究何以發明,如何發明,更重要的(對我而言)「發明」極可能根本擺脫不了傳統「上身」,「慣習」(habitus)有其更深層的意識結構在作動,這既不是傳統的創造性轉化,亦或寓復古於開新,而是「發明」本身就為一種「互為主體性」的概念之一,或者根本不用大談「發明」,因為傳統,一種「生命的歷史性」一直都是以我之肉身而存在。(傳統必須重新被非意義世界來重新界定,一如胡塞爾所意指的,「對於起源的忘卻,重新開始並給初過去的義務,這不是忘卻的虛偽形式的殘餘,而是記憶的高貴形式的恢復或者『重複』的有效性」(76);一種「需要向多樣性開展自身的……時間和世界觀念」。)

這或許就是你關心的是魯迅及杜維明的「位置」,而我關切的是儒家在魯迅及杜維明的存有,你用的仍是社會學的態度,你在意的可能是它「之所以」流動的方向,而我想一窺究竟的是「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

寫得極跳躍(原因仍在我),還請見諒。
Posted by ling at 2005年11月20日 17:09
ling

就妳的這一段留言,我分成二部分來說,上半(一、二段),及下半(三、四)。簡單來說,下半我完全同意,這也就是我為什麼在妳的布洛格上最近的留言,強調得要在Hobsbawn之外,再加上歐陸的傳統,現象學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而這也就是我之所以回應你的MP的文章的原因。再者,就我關心魯迅與杜維明的部分,妳說得極好,我是一個唸社會科學出身,一方面是我的養成就是如此,問題意識如此,就是要找到「之所以」的社會機制,來解釋現象;另一方面,你所提到的儒家的存有,說實在的,就算我有興趣,也真是力有未逮,還得多向你請益。

不過,你的上半段留言,恐怕就是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之前的留言裡,最重要的也就是將「中國」、「日本」等「國家」,用了現象學的括號,再用歷史社會學來解釋、比較,說明區分「內外」恐怕不適當,超克還是革命,也不見得對--當然,有可能你也看到,看懂了我的這一段,只是我關心的還是社會學的問題,而你專注的是「現代性在竹內好的存有--就像是儒家在魯杜的存有一樣」,問題意識不同,於是詮釋也就不同,這倒是可以了解的。

不過,我想就是問題意識不同,還是可以有一些討論--我們都寫得跳躍,反正就是有空時,寫一些想法,學術來往本來也就是這樣--只要我們先將問題問題清楚就好了。

---(我不否認民族性格是個極不確切的辭彙,也確實很可能根本是民族國家的想像產物,但卻仍不能否認仍有一個共時「意義系統」(姑且名之)圍繞在四周。)

就這一段,其實我的重點倒不在於「確不確切」,很多社會科學的概念--就是「社會」是什麼,「科學」又是什麼,恐怕都爭議不完--都很難說個確切,只要我們有個暫時的定義,可以討論就好了。

我的重點是,在你先前的留言裡,將「民族性格」當作是自變項地來解釋「超克/革命」的差別,是有問題的--不管對「民族性格」的界定是什麼,因為在這裡的超克與革命,正好都是民族建構的運動本身,而經常是民族建構的運動,建構了民族性,及隨之而來的「民族性格」。當然,確是有可能我也不用推得那麼遠,完全將民族性格從「自變項」的位置,拉到了「依變項」的位置。你用的「意義系統」,是可以適用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在先前留言裡,花了那麼大的氣力,寫中國中心的朝貢體系的原因了。

當然,這裡還是可能有個「問題意識」上的差距。對於「文化」是什麼,在解釋現象中的地位,我想社科訓練的人,與文學訓練的人之間,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基本上比較傾向以建構的角度來處理文化,也就是說,它不會是那麼孤絕地作為獨立的自變項。

再者,就現代化來解釋中日的發展,及對應到超克與革命,說因為日本現代化的發展快,所以超克,中國慢,所以不超克,這只說對了一半,而說我的推論是機械論,那恐怕就全錯了。對我來說:

1、超克與革命是同義的,之所以會當它們是不同的,是因為有個先驗的「內外」之分,但這個內外之分,是有問題的;

2、它們是同義的,是從「國族建構」與「國家建構」的角度上來看,而日本之所以「向外」--我還是用現象學的括號來處理--是因為它是在1918年之前,帝國主義的擴張在國際典則中被允許的時代裡「擴張」的。單純地說「現代化的程度不同,而使得中日的『擴張』方式不同」,沒有考慮到(國際)社會的脈絡,將會誤解我的意思。

3、現代化的擴張,不只是國家與國族的建構,在我一直提的是,它是「在個人化社會形成過程中,自我認同與我族認同」的平衡(Nobert Elias),自我認同建立了現代的經社法律秩序,即從身份到契約,這是國家建構的核心;而我族認同中的一個最有力的,也就是國族認同的建立。這個自我認同與我族認同的平衡,絕不是機械論的,甚至可能是我目前所看到,最在意「情緒」的一個視野--實際上,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政經人類學」的傳統--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在之前的留言裡,就在「階段論」上,同樣地也加了現象學式的括號的原因。因為,我知道一旦我用了「現代化」、「階段論」,就很容易被誤讀成是「機械論」。不過,我想我已經寫了那麼多關照情緒的、認同的文章,應該也不用為我自已是不是「機械論」多做解釋了--當然,是我自已之前的留言沒寫清楚,帳還是得算在我頭上。

4、我再簡單整理一下我的看法:

在討論當代的民族國家--不管是中國、日本,或者是法國、甘比亞等等--在理解這些國家的早期,都不能將這些國家的「存在」,當然那麼理所當然的,而它們在地理上的疆界,也不必然就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那個樣。民族國家形成的之初,疆界是會變的,其中有個在後來被當作是「中央」的政治單位,像是民初的「廣洲政府」、明治時的「天皇」、德國的「普魯士」,或是法國的「波旁王朝」,會逐步地「擴張」--即進行國家建構與國族建構,打造一個「國家認同」,同時也確定這個「中央」的政治單位,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中央」,而以法律與政治的力量,串起了其它的「地方」,也就是「國家建構」。

這裡的「國家建構」,是「垂直的」,也就是建立「中央-地方」的關係,讓中央成為中央,地方成為地方,確定了其「國界」(另外還有個「水平的國家建構」,指的是國家的行政能力)。從這個角度,超克與革命,就會是同義的,因為在這裡,所謂「內/外」的區分,從歷史的角度下,也就會消失了。

5、最後,我也想就「現代性」、「現代化」,及「現代主義」,作一些概念上的說明。現代主義可能是三者中,最容易界定的,它有一些原則,基本上是美學上的、倫理上的宣示與主張;現代化則是最難界定的。它的難以界定,有二個原因,一來,是因為很容易與戰後的「現代化理論」混淆,而再將「現代化」等同於「西化」。再者,則是由於現代化本身,是個「動態」,既是動態,而且這個動態,並不只是時間上的意義,還是「本地」與「外來」之間在空間上的互動後的結果,因此難以界定。我對「現代化」的看法,是認為它是個歷史的過程,不是理論上的框架;而「現代性」,則是展現了「現代化」的情境的特質。我們可能很容易就會認為「現代性」是種特質,於是它就是個「靜態」的,這只說對了一半,因為這個「靜態」,是在「歷史快門」下的橫切面的靜態,歷史,是個現代化的歷史,現代化,也不是機械的,而是「自我認同」與「我族認同」的動態平衡,那麼,「現代性」,同樣地也是特定社會在特定歷史情境中的相對靜態的特質。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20日 18:53
看你的文字真是一種享受,明暢而輕快,真的很像美式搖滾(我想到的Guns N'Roses),經常讓人更清楚自己的問題所在,真的受益匪淺。這或許就是我寧願甘冒被肢解的風險,仍恣意發問,儘管討打,也能從中獲益!
Posted by ling at 2005年11月20日 23:31
ling

能得到你這樣的稱讚,真的會讓人有飄飄然的感覺。我不知道什麼Gun&Roses的曲風,不過你布洛格上的edguy的scarlet rose,我倒是蠻喜歡的。

至於說到「肢解」,那真的很不好意思,絕大部分的情況下,我的目的就只是讓問題清楚、方便討論,才會有這種「肢解」的事情發生--說是「肢解」,也真是太沉重了,這只純粹是因為我的腦袋不能一次處理太多的事,所以才會用這種很笨的閱讀方法。不過,也說真的,你的問題也一直問到重點,我想能回答你提的問題,以後在研討會上回答別人的問題,應該也就不會有什麼不容易回答的問題了。

再謝過。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1月21日 00:35
再灌你首Guns N’Roses的經典到不行的Patience,


Posted by ling at 2005年11月21日 06: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