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11日

以「中國」之名

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性】的想像
—龍應台2003年之後作品的文本分析


前言
本文研究的重點,不只是在呈現龍應台說了什麼、為什麼這樣說,主要還想想回答:為什麼龍應台所論述的「中國性」,是如此的內容?這些論述之有效性的基礎為何?更具體地,對哪些人有效,又哪些人無效?本文認為:龍應台的「中國性」,首先是奠基於國民黨統治下,發展出來的「高文化(high culture)」,以及「中國文化vs. 台灣民俗」的文化階序;接著,則是建構了本土化等同於是毀棄了中華文化,即所謂的「去中國化」,不僅是民粹式的復仇,封閉的特質也將失去全球化時代,立足國際社會的重要資產。實際上,此一論述充滿了「高現代性(high modernity)」的特質:抽象地本質化地、二分對立地討論概念(如傳統與現代,及與本文密切相關的中國文化與台灣文化),最後再唯意志地、帶著聖戰情緒地試圖建構其所認為理想的世界—如建立台灣成為中國文化的暗夜燈塔。

高現代性成為「中國性」之論述的邏輯,一方面得助於台灣特殊的歷史經驗—「外來政權」 強力的現代化策略—另一方面,又由於全球化時代中,高度競爭所帶來的不安。於是,不僅敵我二分、秩序分明的世界觀即獲得了青睞,而且龍應台筆下的「中國性」,還因為妖魔化了台灣的民主轉型,及同時併生的本土化運動,而得到了特定社會空間(social space)中之個人的認同。這些個人,除了就在「中國認同」上有較高的親近性之外,本文更強調的是—也試圖從這裡,超越統獨二分的觀點,而採取一個富有歷史動態的政治人類學式的解釋—他/她們還具有更高的高現代性。

本文的章節安排分成二大部分:第一部分,「品味之文化階序的建立:台灣之『中國性』的政治人類學分析」,一來是說明本文的理論架構,再者是「中國性」之生活慣習(habitus)的養成,這也就是龍應台的論述基礎;第二部分,「龍應台的『中國性』之建構:全球化時代裡中,高尚文化人的姿態」,則是要呈現龍應台的發言位置,及其論述「中國性」的邏輯。結論裡,我將特別指出龍應台的「中國性」,它之有效性,除了前述的原因之外,實際上也得助於「拼經濟」的口號,因為對此一價值的過度強調,實際上不僅無法滿足高現代性的要求,甚至還會進一步擴張高現代性的欲求。不過,隨著台灣的民主化,來自民間的「日常生活的現代性(modernity of the street)」,將可以彌合台灣社會與國家機關之間的鴻溝,而讓中華文化,而不是中國文化,成為台灣文化的一部分,並在自由多元的環境下,與其它的文化元素之間互動、激盪出更豐富的文化內涵。

第一部分:品味之文化階序的建立
—台灣之『中國性』的政治人類學分析

一、 品味之文化階序的政治人類學
1、結構、文化與正當性(化)
政治人類學處理的主題,還是文化與結構之間的關係。只是,這裡所談的結構,與政治—圍繞著國家、政治社群、正當性等概念的活動—之間,有更密切的關係。文化,或政治文化,並不是個僵死不動,或客觀外在的東西。它與結構之間的關係,不能用文化決定論來看—即文化決定了價值、態度、判斷,與行動—也不能將文化當作是結構的殘餘(residual)—像是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文化,如Pierre Bourdieu所說的,是種生活習性(habitus),它與結構之間的關係,是種內在性之外化,以及外在性之內化(l’extériorisation de l’intériorité et l’intériorisation de l’extériorité)的雙向循環關係。而就政治人類學 的角度來看文化,或生存習性,的內容與形成,以及其與結構之間的關係,則特別留意正當性的內容,及正當化的過程。因為一方面,國家、政權之所以是(不)正當的,也就是它們的政策、行為,為民眾所(不能)接受;另一方面,民眾對於什麼是(不)正當的感受與判斷,經常也與國家及政權長期的政治社會化,而形塑了特定的生活習性有關。

因此,正當性的符號,與具有正當化的策略,就在相對穩定的政治社會的結構中,與公民的生活習性之間來回。其一方面是在此一結構與文化間生成,另一方面又具有促成、轉化結構與文化的效果。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篇文章所討論的,並不是一個相對穩定的政治社會結構,而是台灣民主轉型末期,甚至是民主鞏固之後,舊的文化象徵如果在新的政治社會結構中轉化、再生,並進而挑戰新政權的正當性。因此,有關正當性、正當化的概念,一來也就要特別強調其動態性,再者,也要加入更多來自於民間,對新政權之正當性的支持與挑戰。於是,為能了解支持與挑戰的不同內容及來源,即有必要對於民間—一個複雜而遠非鐵板一塊的單位—進行更仔細的分析,這也就是為什麼本文接下來,得要進一步區分不同的社會網絡與社會空間,並提出「水平正當性」的原因。

2、正當化、場域與價值參照
正當化不僅是個持續性的、動態的過程,而且其對於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效果。正當化是持續性的,代表的除了是政權不斷地得要輸出、運作正當性的符號,來鞏固其權力之外。同時,也預設了民眾並不是完全地情感取向的,因為具有正當性,指的不只是認同了長期政治社會化後的信念而已,還包括了在特定時期,對特定人事之利益的計算 。在這裡我們所談到的正當性,是從「國家—社會」的角度下,來看正當性—即稱之為「垂直正當性(vertical legitimacy)」;而與之相對的,還有另一種強調不同部門(secteur)、場域(champ)的「水平正當性(horizontal legitimacy)」 。兩相補充之後,一方面由於據有國家機關的政權,仍擁有相對於社會來說,較為龐大的資源,是以具有相對優勢及獨立的象徵性權力,這是延續垂直正當性的命題。另一方面,國家與社會之間,兩者也都不是鐵板一塊的單位:國家(機關)內部,有不同的部門;而不同的部門,又與對應的社會之間,形成不同的場域,如經濟、文藝、媒體、社會、學術,及政治場域等等—在不同的場域裡,所要處理的課題、遊戲規則不同,而國家勢力與民間之間結織的樣態(configuration)也不同。任何一個場域,均可能出現對抗該一政府部門政策的動員;而一旦出現了跨部門的動員,也就會水平正當性不足—此際也就是政權的危機 。
而在政權危機的背後—也就是跨部門動員之所以能夠出現—預設了統治階層有個價值參照(référentiel) ,而且這個價值參照正經受著考驗。這種狀況可能出現在民主國家—如1968年的法國戴高樂政權—它標示了一個新時代,如後物質、後工業時代的來臨;另外,政權危機甚至會帶來政體轉型,如民主化—威權政府所依賴的價值參照在各個場域受到挑戰,從而出現了跨部門的動員,造成政權的正當性危機。本文討論的脈絡,屬於後一類型的情境。不過,「中國性」實際上並不是促成民主轉型的價值參照,而正好相反的,它是根基於威權時期的價值體系,而以文藝場域為中心,對轉型後之政權的挑戰。

二、現代性:「中國」vs.「台灣」的文化階序之形成及其意義
1、現代化過程中二元結構的形成
19世紀中葉,台灣開始現代化,並在日治時期快速發展。一方面,日本現代化的基礎建設,使得民生物質的生產大幅增長;另一方面,殖民統治的差別待遇,也造成民主理念與民族意識的發展。於是,一來因為經社的整合,再者也出於政治權利的要求,具有社會分類單位的「台灣」,於是焉逐漸成形。「日本」—「台灣」的二元關係,揭示的不僅是「統治者—被統治者」的政治關係,同時也代表了「中心—邊陲」的經社結構,及在現代性的線性關係上,「先進的現代—落後的傳統」的文化階序。

從殖民統治的二元結構,延伸到主奴優劣的文化想像,兩者之間的關係是雙向循環的相互建構。其中,具有正當化目的的符號與政策,也會隨著不同時期的需要,具有鞏固殖民統治的效果:如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灣實施的「內地化」的政策,及後來的「皇民化」政策,即開放特定場域的行為者,有更多接近「日本性」,甚至變成「日本人」機會,從而鞏固殖民統治的正當性。就以上結構與文化之間的關係,可以簡單歸納如以下的命題:

首先,現代國家的建立,是將疆域內的社會整合入國家的體制裡。據有國家的統治精英,往往也具有特定的高文化(high culture),一方面得要同化整個統治範圍內的其它文化;另一方面,又得要維持高文化與其它文化之間的區別及階序關係。也就是說,高文化的存在,是由國家所創造的。而且,在創造高文化的同時,也必然地會有「低文化」的存在。在高低的區分中,品味上的高尚,一來可以對其它(低)文化及相應的被統治者,展現其優越性,在支配性的象徵性符號中,建立統治的正當性;再者,也可以在於其統治上,較為親近的社會空間(場域、部門)中,吸納社會精英,鞏固統治的正當性。
其次,日本在台灣建立的現代國家,是個殖民統治的體制。它形成了「日本 vs.台灣」的二元政經結構,及文化階序,而兩者之間還相互加強彼此的穩固性。因為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這一套二元的結構才被建立起來的。因此,「日本的」也就與「現代的」、「先進的」,以及「高尚的」等等的符號相結合,成為一套具有「高文化」性質的參照;相對的,「台灣的」,則是「傳統的、落後的、粗俗的」等的民間文化。二元體制下,台灣人的自我認同逐漸形成,不過這並不排除血緣上的台灣人,有日本人認同的出現。因為認同是社會關係的建構,而不是單純的、本質上血緣的結果。

2、從「日本vs.台灣」,到「中國vs.台灣」
戰後,日本放棄對台主權,國民黨統治台灣。原本「日本vs.台灣」的關係,轉化成「中國 vs. 台灣」的政經結構,並且也建立了相應的文化階序,藉以正當化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簡單來說,這個二元結構是:政治上,「中國—台灣」成為「中央—地方」的關係,並且以威權體制鞏固中央機關的「中國法統」,而台灣則是「三民主義的模範省」;經濟社會上,則是建立「中心—邊陲」的結構,透過國家統合主義與扈從體制,壓制民間社會,糾結地方勢力,鞏固國民黨的統治;文化上,隨著「中央—地方」、「中心—邊陲」之政經結構的建立,也出現了「高尚、優越的現代—粗俗、落後的傳統」的階序關係。

事實上,歷經了晚清與日治時期的現代化,台灣的經社發展與基礎建設本已超越中國。國民黨來台之後,雖然接收了日本在台的政經資源,但未必繼承了日本在文化上的優越性。中國文化相對於台灣文化的優越性,一來是建立在國民黨戰後的文化宣傳,再者則是冷戰結構下,美台之間地緣政治與經濟上的合作,造就了有利於發展主義政策的條件。於是,七十年代之後的台灣經濟奇蹟,遂使得儒家倫理接上了現代化的意識型態,造成中國文化與台灣文化之間,不僅是「中央—邊陲」的關係而已,同時也成就了「高尚、精緻的中國文化 vs. 粗鄙、鄉野的台灣民俗」的文化階序。

代表高文化的中國文化,一方面試圖同化台灣文化,如以「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建立台灣作為中華民國的復興基地、三民主義的模範省;另一方面,又邊陲化、地方化、粗俗化台灣文化,重構了文化的階序,在對比之間除了可以突顯了中國文化的優越性之外,也鞏固了「大中國思想」的迷思,並加強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正當性。不過,原本在70年代之前,具有鞏固「中國文化vs.台灣民俗」之認知結構的地緣政治,同樣地卻也是促成70年代之後,此一認知結構轉型的主要原因之一。

3、從本土化到台灣化
70年代國民黨政權的外交挫敗,使其在國際社會上,失去了中國代表權,其正當性也受到嚴苛的挑戰 。為補強正當性,國民黨在政治領域裡,開放了增額代表的選舉,並拔擢本省籍的菁英—即所謂「本土化」政策。而且還加強出口擴張的政策,以實質經濟關係,填補政治關係的不足。本土的中小企業,就在這國際化的政策中,逐漸發展。政經結構的改變,使得親近台灣的勢力,得以在國民黨的統治下逐漸擴張。於是,戰後發展主義的政策,帶給國民黨政權是是兩面的效果:一方面它促成了經濟發展,使得儒家價值也在經社層面上具有正當性,鞏固了「中國文化 vs. 台灣民俗」在現代性中的文化位階;另一方面,在威權的政治與困頓的外交裡,國民黨政權又得依賴經濟的發展,延續其政權。於是,得助於國際化的本土中小企業,便逐漸地涵養、茁壯,要求國內的自由化,進而挑戰威權體制的經社基礎。

而在社經結構變遷的同時,文化階序上也開始轉化—本土文化逐漸受到重視。其原因是多重的:首先,歷經了發展年代的黃金時期,物質主義的價值開始受到質疑。在中心國家內部,現代化的線性史觀,也不再具有無可挑戰的正確性;再者,第三世界更進一步發展出挑戰,甚至是控訴中心國家剝削的依賴論。「中心—邊陲」關係的合理性,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於是,一種認同本土、現實主義的美學逐漸形成,而文化階序也出現翻轉的現象。在台灣,新興的現實主義的、本土的品味,首先在文藝場域出現—此即70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而台灣意識也在其中得到滋養的成份;其次,是經社場域對國民黨威權體制的挑戰。從經社發展中興起的城市中產階級,或是由於發展主義而受害的農村、勞工,成為80年代社會運動的主力。這些新興勢力不僅置身於國民黨的扈從體系與統合主義架構之外,他們往往也有親台灣的生活習性。

由於文藝、經社場域等結構的變遷,「中國文化vs.台灣民俗」的文化階序也跟著出現了品味的轉換。這時候出現的許多黨外的雜誌,更進一步串連了這些不同的場域,讓水平部門之間的反對勢力得以相互支援,強化、整合了對威權體制的反抗。不過,對國民黨的大中國體制與意識型態更強捍而直接的挑戰,則是來自於政治場域中的民主化。於政體轉型的過程中,在野的民進黨即以國家認同與憲政體制等的議題,作為主要的議題。另外,國民黨內部主流與非主流的差別,也就在於是否主張「台灣優先」。如此看來,中國中心論的正當性已經在政治場域中全面地瓦解,因為立場上比較溫和的國民黨主流派,也已經翻轉了中國作為中心,而台灣僅為邊陲的立場。並且,此一新視野所牽涉的,不只是文化層面上,「中國文化vs.台灣民俗」的階序關係,同時也在政治層次上,發展出「中國vs.台灣」的水平關係。

2004年的總統大選,是此一關係轉化的成熟期,新的視野也步入了鞏固的階段 。「公投綁大選」—反公投勢力最主要的理由—實際上是預設了公投「可以」綁大選。但公投為什麼可以綁大選呢?這是因為以「中國」為對象地體現「台灣」總體意志的行動—即,以國防、外交為內容的公投案—具有無可質疑的正當性。大選期間所強調的「中國導彈」與「愛台灣」,「台灣」與「中國」,都不再是文化上的概念,而是政治上的單位。中國,正式地成為具有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文明體。台灣,也不再只是地域單位,而是具有主權意涵的行為者。地域或文化上的「本土化」,此際變成了國族及政治上的「台灣化」。當然,這個新生成的結構與文化,及其正當化,並不會對所有的人與不同的場域,具有同樣的意義與效果。就跟當初日本或國民黨在台灣的認同建構一樣,有適應也有反抗。其中所生成的論述,也跟正當化的論述一樣,都不是在真空中出現的,而是立基於同樣的經社文化環境中。其中,龍應台的「中國性」,則可以說是反「台灣化」的論述中,最具代表性的論述。

第二部分:龍應台的「中國性」之建構:
高尚的文化人於全球化時代裡,面對台灣化的建構

從垂直的文化階序向水平的政治關係的轉換,一來可以了解「去中國化」的意義,再者也能了解「去中國化」之所以會引起爭議的原因。「去中國化」,從「水平的政治關係」的角度看來,指的是「去除中國中心的政治體制」。不過,由於在台灣的中國文化,實際上也正是國民黨來台之後,基於中國民族主義的目的,所發明的,具有正當化大中國意識的傳統(invented tradition)。因此,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隨著中國中心的政治體制逐漸瓦解,這些具有中國民族主義的中國文化,也就失去了再生產的政治機制。於是,在這價值參照轉換的過程中,不僅出現了世界觀的調整,同時原據有「高文化」地位的中國文化,也失去了它的優越性。於是,「去中國化」的論述遂以文藝場域為中心,串連如媒體、學術等等具有較高文化資本的場域,揭起了撻伐「台灣化」的大櫫。不過,必須特別強調的是,基於民族主義的目的,為「外來政權」的國家機關所宣揚,而據有「高文化」的中國文化,並不等同於常民生活中的中華文化;而且,同為在常民生活中生成的中華文化,與台灣文化之間,從來也不是二分對立的兩個概念,並不會有一起一落的零和關係。

中華文化,是漢字,是華人親屬關係,是社會中的差序格局,或是詩詞歌賦等的文學,與在日常生活中,由於林林總總的各種社會儀式與互動,而生成的、無以名之的習性。它們並不見得會在「台灣化」,即建立以台灣為主體之政治體制的過程中,受到抑制。甚至相反地,還因為威權禁錮的消解,得與社會生活中的各種文化要素,在更自由、不強迫的環境中,互動而活化,更進一步地融合、創造與再生。而且,對於諸如詩詞等中華文化,還因母語教學而透過河洛語、客家話的音韻,有更親近而真實的認識。從垂直文化階序,到水平政治關係的發展,我先釐清了「台灣化」、「去中國化」,以及「中國文化」與「中華文化」等等概念。這一部分即依據這些概念,我將先說明龍應台之「中國性」的論述,之後再進一步回答,為什麼龍應台會如此地論述「去中國化」及建構「中國性」,以及她的這些論述,又何以具有合理性,並合於哪些人的理(價值參照體系)。

龍應台如何界定「中國性」?她如何解釋「中國文化」?基本上,她的推論呈現了種三部曲的型態:首先,是重新界定「中國文化」,接著再二元地對立「中國文化」與「台灣文化」,最後一方面誇大民主化下的台灣政治是如何地不堪,而另一方面又唯意志論地建構、美化中國文化與全球化之間關係。本文指出龍應台建構「中國性」的三部曲,並無意於揭穿她的論述只是虛構的—當然不是虛構的,而且相反的,它們一來還結結實實地奠基於先前的文化階序上(主要是前二部曲的論述),並呼應了全球化時期裡,最時興的修辭(這是第三部曲);再者,這一趟三部曲的推論,還與現代性的思維若合符節,經由親近的媒體大力放送之後,更促成「中國性」三部曲,在特定的社會空間中的有效性。

於是,分析這三部曲的方式,不只是要指出其中誇大、過度想像、隨意的比賦的現象,或是選擇性地案例解釋等等不符合社會科學要求的推論,而且也要指出她是如何「誇大」、「過度想像」、「隨意的比賦」或是「選擇性地解釋」?在回答「如何」的問題時,一來即可突顯龍應台發言時的意向,從而了解發言的位置與姿態;再者,也能看到她的聽眾所處的社會空間。簡單來說,龍應台的中國性論述,是全球化時期裡,在台灣的大中國意識。一來,她仍試圖捍衛「中國文化」相對於「台灣文化」的優越性,並透過全球化的修辭,將強調本土價值的「台灣文化」,貶抑為封閉的文化;再者,她也攻擊台灣在「政治體制上的民主化」,是粗俗的民粹主義。於是,「台灣的」作為一套價值參照,也就被扣上封閉、民粹等的形象,相反的「中國的」,在經由她的美化、改造之後,又變成是精緻的、恢宏的偉大文明。這也就是為什麼前文中,我認為她的「中國性」,是「反台灣化」的代表。簡單來說,她的「中國性」,是用全球化時代的修辭,來補充、加強「中國文明vs.台灣民俗」的文化階序。

一、龍應台所建構之「粗俗、民粹之台灣文化與台灣民主化」的合理性基礎
「反台灣化」之中國性的建構,必須要先面對什麼是「中國文化」的問題。而實際上,龍應台清楚地知道「中國文化」與威權時期的國民黨政權之間的關係,她甚至指出了「本土化」是天經地義的。不過,這些修辭卻無法掩蓋她將「中國文化」(實際上她所舉的例子,在本文中,應該是「中華文化」)與「台灣文化」二分對立,然後虛構了兩者之間,存在著零和消長的關係。她也許有意,或者無心,不過本文主要的,並不在於了解她的目的,而是想了解為什麼這種恐慌、煽情的修辭,何以能在特定的社會空間中,得到呼應—在這一小節裡,我先呈現龍應台之論述的基本結構,也就是它的合理性基礎。
龍應台認為,台灣民主化之後,對於「中國文化」的排斥,是種過度反應,因為在反對國民黨的大中國意識時,也將「中國文化」一併地排除了。根據她的自述,在擔任文化局長期間,曾有人質疑她是「外省文化局長,在消滅台灣本土文化」,辱罵她「中國人滾回去」。此外,她也自已設了個稻草人—也就是「去中國化」—以耀眼、華麗,但沒有事實根據的妄想 ,指責台灣化的文化法西斯。然而,無事實根據的妄想,當然無力於證明「台灣民主化」或「台灣文化」有任何排斥「中國文化」,更別說是「中華文化」的現象。至於極端的言論,最多也就只是民主化之後言論自由的現象而已。但,正如同這些極端的情緒,有其歷史社會的背景,同樣極端的龍應台,也反應了特定社會空間中的思維模式與情緒,因此有必要進一步了解其論述的特質。

首先,極端的情緒,在任何自由、民主的社會裡,都難免會出現。反中國的情緒,與反台灣化的修辭,也一樣都可以看得到。不過,在90年代龍應台的作品,《看世紀末向你走來》,她卻能夠高度地同情歐洲的種族情緒。但是,一旦面對的是一個她應該了解得更透澈的台灣社會,她不僅無法予以同樣的同情地了解,反而還充滿嫌惡地鄙夷台灣的民主化與台灣文化。這種選擇性的批評,呈現的不只是她為文論證時,立場上的不一致,更重要的是這不一致背後,反應了她對文化的態度:對西方充滿了同情,對台灣卻是十足地苛求。其顯示的,是種西方總是對的、可以理解的,相反的台灣總是有問題、落後,而需要繼續教化的。為什麼如此?因為她所處的,是身在台灣,但心向西方的位置上。於是,西方總是先進的、高尚的,而東方(特別是台灣)則是落後的、粗俗的。因此,即使是在類似的情境裡,龍應台選擇性地同情西方,但卻也選擇性地苛求台灣。至於,選擇的是同情,還是苛求的判準,是該一社會的發展,在線性的歷史裡,相對於龍應台位置:激烈的情緒,如果在較為「先進」社會的,她表現的是同情與理解;如果是在「落後」社會中的,則盡是苛求與數落。

其次,她對於她所崇尚的西方社會,又是真的了解嗎?而她對台灣社會的苛求,又公允嗎?2004年法國政壇上的重要事件,即立法通過了禁止任何具有宗教象徵出現在公共空間,如學校。事實上,該政策最大的爭議,是伊斯蘭教婦女的頭巾。此一政策,實際上是針對伊斯蘭教而來的。此外,具有種族主義情緒的主張,同樣地也在德國、奧地利、荷蘭等龍應台所認為「先進國家」的政治場域裡出現,其對於政策的影響力,遠不只是民間的意見而已 。但在台灣裡,龍應台所提到的極端情緒,完全沒有在台灣化或本土化的過程中,透過任何的政策,或制度,對特定族群有排除的現象。相反的,自80年代以後的民主化,不僅在具體政策上,提出了各種消解族群衝突的主張(如「新台灣人」、「生命共同體」),而且當下的政策主流,與制度上的發展,反而是強調多元的族群文化,與文化間的尊重。得要從具體的政策與制度的安排,才能判斷國家的行為。相對於所謂「先進國家」的族群政策,龍應台指責台灣民主化,造成了文化或種族的排除,別說不能當作學術的論證,簡直就是煽情的控訴。

但,為什麼如此反智、煽情的修辭,仍能受到的歡迎—或精確地說,受到特定人的歡迎?簡單來說,這是因為在「垂直的文化階序」向「水平的政治關係」轉換的過程中,大中國認同的文化優越性,頓失所恃。不安與急躁,一來使得龍應台無法持平地區分「中國文化」與「中華文化」之間的差別,了解「去中國化」,實際上正是她所認同、讚賞的「去除大中國的文化沙文主義」,而不是「去除中華文化」—一件過去沒有發生,以後也不會發生的現象;再者,不安與急躁也不是龍應台個人的情緒,而是在特定社會空間中的氣氛(哪些特定的社會空間,我在下文中,會進一步說明)。因此,也就使得龍應台煽動的情緒,得以漫燒。不過,必須特別強調的:從「中國vs.台灣」之文化階序向政治關係的轉換,來分析龍應台的「中國性」之建構,重要的並不是從國族認同的差異,來解釋為什麼「中國性」是「反台灣化」的論述,因為這只是另一個二元對立的套套邏輯,不僅無法有學術上的溝通,也無法解釋「中國性」的內容何以如此,以及此一概念與特定歷史情境之間的互動關係。

本分析架構的重點是:「中國vs.台灣」由文化階序向政治關係的轉化,代表的是由外來政權所置入的「高現代性」,因為民主化而逐漸為「日常生活的現代性」所取代。普世的,但也同時是去脈絡化的高現代性,很容易地就會在思考文化的問題時,出現本質主義、理意化(reification)的現象,並進而發展出二元、對立的敵我關係:原本難以言說的中國(華)文化與台灣文化,變成了你死我活的對立物。反智,從這角度看來,與其說是國族認同的爭鬥,不如說是高現代性之思維習慣所造成的恐慌;煽情,與其說是文人墨客的文字操弄,不如說是在高現代性情境中的孤單個人,害怕寂寞的搔首弄姿。高現代性再配合了「中國vs.台灣」的參照,一來可以理解龍應台從二分、對立的觀點,來了解台灣的民主化與台灣文化,何以在龍應台眼下這麼不堪的原因,更重要的還能解釋龍應台的不安,了解她之所以有意無意地妖魔化台灣文化,反台灣化的理由。下一小節裡,我將繼續從現代性的觀點,再解釋龍應台之「中國性」。

二、全球化時代在台灣的「中國性」建構,及其與現代性的關係
由於台灣的地緣位置,實際上使得它在進入現代世界之初,即已非常地「國際化」:西、荷等國的駐軍設點,成為與東亞地區經貿往來的灘頭堡;明鄭雖然是由於帝國內部的爭戰,而經略台灣,不過明鄭下的台灣,與實施海禁的中國比較起來,與日本、南洋一帶,有更密切的經貿網絡關係。面對西方列強的壓力,清帝國在19世紀中葉,在淡水開埠設港,同時開始台灣的現代化建設。1895年,由於馬關條約,台灣割讓,而在日本的經營下,更進一步加速了台灣的現代化。二戰之後,台灣不僅是亞太地區東西陣營對抗的熱點,而且還挾著「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蹟」,晉身國際舞台。台灣,本來即與國際社會之間高度鑲嵌,文化、人員、經貿,以致於是政軍戰略等等各個層面。在各家的角力下,台灣甚至還可以說是「國際化」太高的受害者。但是,2003年之後龍應台還是說,台灣的「國際化」不夠,為什麼?

答案很簡單,龍應台的國際化,所指的並不是實質的國際化,即台灣與國際社會之間整合的程度。龍應台的國際化,是種出於高現代性的想像,總以西方為師,無窮無盡的欲求。一來由於台灣在現代史中的命運,即深受國際社會所左右,對「國際化」特別的敏感,其來有自 ;再者,國際化在全球化的時代裡,也具有無需檢證的價值。於是,不需仔細地討論台灣需不需要「國際化」,又需要什麼樣的「國際化」,龍應台就站在以現代化的高地上,大聲教訓台灣人的國際化程度不足。國際化,不僅反應了她所處的社會位置與姿態,同時作為進一步批評「台灣化」與建構「中國性」的基礎。首先,立基於台灣化等同於「去中國化」的偽命題上,龍應台製造本土化變成了固步自封、民粹自負的同義字。之後,再控訴這閉鎖的(台灣)民族主義,不利於國際化;其次,在台灣,不僅可以找到「更純粹,更細緻,更自由活潑,更文明、更人性的中國文化」—台灣是今天中國文化的暗夜燈塔,而台北則是一顆文化夜明珠—而且,「中國文化是台灣在國際競爭上最珍貴的資產」,在全球化的時代裡,中國文化還可以貞定我們的認同,不會讓落入「自己不見了」的危險。

其實,龍應台對於「中國性」,並沒有新加入什麼實質的內容,不過「中國性」在她的行文裡,變成了全球化時代裡,促成台灣國際化的重要資產:失去了它,原已自閉、民粹的本土化,更落入歇斯底里、全身痙攣的迫害狂或被迫害狂或文化法西斯;得到了,可以讓這暗夜燈塔發光發亮,而具在全球化的時代裡,它還自我認同與國際競爭的資產。有了「中國文化」,就有救亡圖存的靈丹,而相對的,「去中國化」則是無可救藥的自取滅亡。一得一失之間,竟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但,真的有那麼關鍵嗎?還是,這又是不安的龍應台,在二分對立的中台關係中,過度焦躁而想像的恐怖情境(法西斯的台灣);而「中國性」,則是在這恐怖的末世裡,虛構的救世主。

結論:大家放輕鬆!!
龍應台筆下的「中國性」,固然是作為她過度的不安與焦躁的救贖,但同樣的,將龍應台當作是中國民族主義者的台灣代言人,或者將其它批評台灣的,當作是「不愛台灣」、「中國同路人」,一樣也太過緊張。這些將國族認同二分—台灣的,與中國的—而對立的視野,不僅無助於不同立場之間的對話,與實際社會中的情境,恐怕也並不相符。以龍應台來說,她清楚地表示她在政治上,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 ,而「中國人」指的是文化與歷史上的認同。同樣的情形,在台灣並不少見,因為所謂的「中國」,指的是「文化中國」,而不是「政治中國」,主張與中國在政治上統一的,在台灣可說是極少數。即使,真的「不愛台灣」,這也不見得就是「政治認同上的中國人」,因為「中國vs.台灣」的架構,從垂直的文化階序到水平的政治關係的過程中,「不愛台灣」的,不過也就只是高尚的「中國人」,不喜歡「台灣味」罷了,而不致於是臥底台灣的第五縱隊。

然而,我還是再一次強調的是,從國族認同來理解「去中國化」、「中國性」、「中國(華)文化」、「台灣文化」等等的概念,並不是一個好的視野。透過文化階序的架構,中國意識在台灣,可說是外來政權的高文化,而也是高現代性下的建構。隨著台灣的民主化,植基於日常生活的現代性,得以沖銷、緩和這些高現代性的過度想像,而彌合台灣社會與統治的國家機關之間的鴻溝。更多的溝通、更豐富的對話,即可減少被迫害的妄想。如此一來,對於中國性的想像,也就留給真正的中國人了。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20:21 │回應(3)引用(0)【認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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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如果真心要挑剔,可能就是引龍小姐的話,不夠多。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可以用龍小姐自己在文本脈絡所言,那麼學術說服力,會大大增加很多。
Posted by Pleiade at 2005年10月11日 20:46
因為字數的限制,我將很多引龍的文章,都放在注釋裡。這裡有的只是主文,看不到注釋。

Posted by MF at 2005年10月11日 22:50
我來猜猜看某些讀者的反應好了:

對「某些人」而言
根本沒有所謂「台灣文化」存在著
對他們而言,就是中國文化的派生
或頂多是中國南方文化的派生

因此,在這種思維裏,所謂的文化階序也不存在的
Posted by joe at 2005年10月13日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