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11日

以「亞洲」之名

為什麼是「亞洲」?
政經人類學視野下新加坡「亞洲式民主」出現之政經轉型的意義


前言
新加坡並沒有出現民主化 ,或至少沒有出現重大的政治轉型,但為什麼「亞洲式民主」的概念會出現?這一篇論文最重要的,是要回答:為什麼新加坡會以「亞洲」為標題地,來論述其政體的正當性?於是,本文將分成二個部分:第一,「亞洲」,所代表了的是什麼樣的價值體系;及,第二,此一以「亞洲」為中心的價值體系,為什麼會在80年代之後,成為新加坡人民行動黨論述其正當性的符號?簡單地說,國際政經結構的改變,促使人民行動黨根據先前已經逐漸鬆動、位移的價值階序—「維多利亞價值」 v.s.「儒家價值」—發展出一套不同於以往之「西方vs.東西」的架構,而「亞洲價值」也隨之出現。而在民主化的壓力下,沒有政治轉型的新加坡,遂提出了「亞洲式民主」,一來繼承了「亞洲價值」的正當性,再者也可以緩和民主化的要求,並在全球化的時代中,繼續其發展主義的政策。

正當性是本文研究的核心概念。從政經人類學的方法,本文強調文化與結構之間相互建構的關係。因此,從這角度下,「亞洲式民主」一方面是政權為了成就其正當性,而發展出來的論述;但另一方面,「亞洲式民主」的論述,也不是隨心任意地出現與運作,它之所以能夠成為正當化的象徵,也就是說會出現,並具有有效性,不是出自於政權及統治者單方面、唯意志地建構,而有其根基於現代個人社會裡,源於「我族認同(we-identity)」的集體社會性(societal)的需求—問題只是,這個「我族」,為什麼以「亞洲」的身份出現?80年代出現的「亞洲價值」與「亞洲式民主」的原因,又是對應於怎樣的「現代個人社會」的情境?—因此,不能單純地從個體的國家,工具性地來理解亞洲主義的論述,而要從一個整體的現代情境,來理解此一「現代化了的傳統」。

因此,本文即在行為者、結構與文化的三角關係中,先呈現「亞洲」作為一套象徵符號,是如何形成、轉化,而生成意義,建構正當性的過程,再聚焦於「亞洲式民主」的內涵,及其出現的政經意義。文章分成二個部分:第一部分說明「亞洲」如何出現?一來解釋本文的分析架構,再者說明「亞洲」這概念,在80年代前的發展;第二部分則解釋80年代之後,「亞洲價值」與「亞洲式民主」等的論述,它們是如何出現的,而其內容之生成與轉化的過程又是如何?本文從政經結構的變遷、「西方vs.東方」的價值階序的轉化,及新加坡政府在其中的角色,來呈現「亞洲式民主」在民主理論,以致於是現代史中的地位。

第一部分、「亞洲」如何出現?
政經人類學的視野與亞洲主義論述的前史

一、研究「亞洲」的意義與方法
1、「亞洲」作為一種知識型(epistème)
就民主理論的研究來說,「亞洲式民主」就知識的系譜上來說是新的。不過,它的新並不在於經常被提到的社群價值 ,而在於它冠上了「亞洲」,以之作為正當化的論述;再者,則在於它引起了學政界相當豐富而激烈的討論—支持的與反對的都有—而此一現象本身,所牽涉的不只「亞洲式民主」就民主理論本身的爭議,同時也展現了種不同於西方典範的態勢,這是因為「亞洲式民主」與戰後,包括「亞洲資本主義」、「亞洲福利體制」、「亞洲價值」等等亞洲主義之論述的價值系統緊緊地相連。而2001年,新成立的《亞洲博鰲論壇》,還以「亞洲意識」為該組織的核心價值。在此一「亞洲復興」蓄勢待發之際,研究「亞洲式民主」所揭示的,是「亞洲」所代表的是什麼樣的一套價值系統,而它又何以在80年代之後,逐漸具有能力,挑戰以西方的價值體系。而「亞洲」,為什麼具有挑戰西方的正當性呢?對於這問題,經常是建立了「東方vs.西方」二分、對立的本質,而從文化相對論的角度,指出了一條「亞洲的道路」,可以不同於「西方的」,也就是所謂普世、一般的價值體系,卻仍能或更能適當地發展 。

發展的亞洲之路,是證成這些「亞洲的本質」之所以具有優越性的原因。因此,即使亞洲的特殊性,不斷地在對應西方的脈絡下被提出來,一副宛如是強調文化相對論的架構,實際上仍是緊扣著發展等的現代價值,而以「現代化了的傳統(modernized tradition)」呈現出來 。於是,過去在思及「亞洲」時,聯想到的經常是種種落後,而得要除之而後快(速發展)的本質。而在建構亞洲主義的情境裡,同樣是「亞洲」,卻一轉而變成了優越的象徵。因此,「亞洲」作為一套知識型,並沒有本質,而之所以會浮上論述者腦海中,出現了不同的「本質」,首先是因為它在不同的情境裡,由於不同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也就會看到、想到不同的「亞洲的本質」。在這裡,意向性不是個人的,而是社會集體的。因為它必須是社會集體的,才會在特定個人有意無意的建構時,得到社會的呼應。再者,呼應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這些建構了的象徵,體現了某種介於個人與社會之間的互為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於是,一個了解論述—如本文中的亞洲主義,及亞洲式民主—的方式,必須將這些論述放在它的時空脈絡裡,從相關概念在當時人們之間互為主體的狀態,才能適當地了解其意義。配合著前述的社會意向性,這些論述的意義還會進一步衍生出或優或劣,是好是壞的判斷。

然而,何以「亞洲」會在現在,成為一套知識型?又為什麼過去,經常被認為是負載了落後、低俗等等意義的符號,會在80年代之後開始翻身了呢?前一個問題,我會試著從政經人類學的角度,解釋符號的意義,與政經結構之間的關係,來解釋為什麼「亞洲」會在現代的情境裡出現;後一個問題,我則要提出文化階序的概念,指出現代的情境下,存在著「西方vs.東方」的價值階序。而「亞洲」為什麼出現,以及它的意義是什麼,也就要此一價值階序的角度來理解。

2、政經人類學的分析架構
政經人類學研究的主題,是文化與結構之間的關係—而實際上,這是個相當困難的主題。首先,文化與結構兩個概念,都非常難以定義;其次,自笛卡兒建立「我思」與心物二元論的現代學術之後,文化與結構之間的關係,要不是過度地強調物質的部分,而從「文化化約論(cultural reductionism)」的角度來理解—即文化是結構的衍生物—就是太過重視心靈的部分,發展出「文化決定論(cultural determinism) 」—即文化是個獨立變項,可以決定態度、判斷及行為。最後,即便是指出了文化與結構之間,不是單向的關係,但經常也就停在兩者關係是「互動」、「辯證」的—一些說了與沒有說的一樣多的概念上。

文化與結構二個概念,都不是乾乾淨淨地客觀外在的物(an “out there” social fact)。文化,如Pierre Bourdieu所說的,是種生活習性(habitus),它與結構之間的關係,是種內在性之外化,以及外在性之內化(l’extériorisation de l’intériorité et l’intériorisation de l’extériorité)的雙向循環關係 。而就政經人類學的角度來看文化,或生存習性,的內容與形成,以及其與結構之間的關係,則特別留意正當性的內容,及正當化的過程。於是,一方面,國家、政權之所以是(不)正當的,也就是它們的政策、行為,為民眾所(不能)接受;另一方面,民眾對於什麼是(不)正當的感受與判斷,經常也與國家及政權長期的政治社會化,而形塑了特定的生活習性有關。

不過,在研究亞洲主義時,得要注意到的是,正當性(化)所牽涉的,往往還涉及了國家與國際社會之間的關係。於是,首先「亞洲」之所以成為(不)具有正當性的符號,不單單只是政府對內的政策與行為,對外的反應,經常也是值得考慮的面向;其次,亞洲式民主成為一種新的論述,固然部分地是奠基於之前相關之亞洲主義的論述,如亞洲價值,不過它部分地也與當時結構的變遷有關,像是80年代中期在亞洲掀起的《第三波民主潮》,或者與同期快速發展的全球化有關。於是,對於正當性的研究,在空間的面向上,需要擴張國內與國際之間的關係;在時間的層面上,則有強調結構變遷的動態。因此,本文的研究方法,一方面得強調國家行為者(新加坡),在結構的變遷之際,是如何論述亞洲主義(亞洲式民主)等等具有正當化功能的符號;另一方面,又得注意這些國家當時所處之國際政經結構中的位置。是這些位置,才是促成這些論述出現,及具有正當性意義的基礎。

最後,不過是最重要的是,這個一方面由國家所發動,而另一方面,又得要擴及國際政經結構,方能適當理解的正當性,與前文中所提到的「社會集體意向」與「交互主體間性」,是怎樣的關係?正當性,也就是政府本身及其行為之所以是正當的,是因為它對其所對應的社會來說,是回應了社會的集體意向,並對應於此一空間中的交互主體間性。至於現代社會的意向,它則是一方面不斷地建構個人化的社會,形成了「個體意識(I-identity)」;另一方面,則在同時意圖建構社會,形成各種「我族意識(We-identity)」 。個體意識的建構,是在市場化,及各種強調個人自由權利的法秩序中,逐漸形成;我族意識以各種形式出現,國族、族群、階級…等等,還有本文所討論的「亞洲」,這些基於不同的社會分類基礎的身份,是對應於個人化社會的出現而出現的「保護社會」的運動 。社會的個人化程度愈高,個體意識也就跟著提高。不過,也就在同時,社會保護的需求也跟著提高,我族意識也跟著加強。

本文所要研究的課題—亞洲式民主的正當性,是認為「亞洲」作為一種「我族」,它之所以具有正當性,是因為在以「西方」為對比的「東方/亞洲」,在80年代之後,因為國際政經結構的改變—主要也就是全球化與民主化等「個人化社會」的深化—出現了種利於「亞洲式民主」生成的社會集體意向。接下來,我先討論,「亞洲式民主」生成的前史。

3、「亞洲式民主」出現前之亞洲主義論述的歷史
「亞洲」,是如何具有「我族」的地位,而成為一種社會分類的?簡單來說,作為「東方」的亞洲,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社會分類的單位,與其說是因為「西方」的出現,不如說是強調個人價值的現代政經體制,透過歐美擴張到包括東方在內的全世界的結果。在東/西對立的架構下,來談「亞洲」作為一個概念形成的歷史,一來很容易就落入靜態的、二元的對立觀。因為「東方vs.西方」的對比,像是一組天生即先在了的概念,有了一方,另一方也就自然而然地存在;再者,也會落於個體主義的、水平式的視野,這是因為分析的方式,變成是東方與西方,二個個體的單位之間的衝突與對立。從政經人類學的角度,「亞洲」成為「我族」的過程,是個動態。它不只是與「西方」互動,而且是在現代的、全球的政經體制下,與「西方」互動。是現代的、也是全球的,使得「亞洲」與「西方」兩個社會單位,是在時空的脈絡之間互動,建構彼此。

在這脈絡下,最早出現亞洲主義論述的,也就是一來未淪為西方帝國的殖民地,而仍保持了獨立的國格;再者又因為快速地融入世界體系,成功發展出現代政經體制的國家:日本。亞洲作為一個社會單位,在1870年代的日本逐漸成熟。不過,作為東北亞的島國,日本與亞洲大陸—主要也就是朝鮮與中國—之間,保持了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應該聯合其它亞洲國家,對抗西方國家?還是「脫亞入歐」,遠離亞洲的惡友?不過,不管是分是合,日本仍然是個「亞洲」國家:不只是「客觀」地緣上的原因,同時也因為在日本與其它亞洲國家之間,先於國族,又超越國族的種種社會連結。在西方武力侵略日本的同時,市場經濟與自由的政治體制也跟著進入了日本。社會逐漸地個人化,以建構我族認同的社會保護運動,也跟著出現了。於是,面對西方,各種建構「東方」的我族認同,也跟著附著在其它超越國族,而又先在於國族而存在的社會單位,一一出現:種族上的黃種人、哲學上的儒家、宗教上的佛教,甚至也有將西方個人主義的文明,界定為「恨的文明」,而亞洲則是「愛的文明」 ,此外在一場於日本,以「大亞洲主義」為題的演講中,孫文也以「王道」與「霸道」二個概念,來區分亞洲與西方之間的不同。
這些亞洲主義的論述,一方面固然為回應西方的侵略,或更精確地說,個人化社會之「威脅」,而以亞洲為「我族認同」的社會建構。「亞洲」這概念,並不能隨意發展的,這些種種可以串聯起「亞洲人」,建構我族認同的社會單位,是在「亞洲人」之間,互為主體地先在的(如膚色、宗教、哲學等等),並在為了回應個人化社會的意向下,才會被思及的。在此一殖民時代的情境下,亞洲主義的論述最後也以具有殖民目的的形式出現,也就是大東亞共榮圈。二戰結束,不僅日本帝國瓦解,大東亞共榮圈的論述隨之落幕,同時殖民主義的時代也劃下句點。在獨立運動中,西方國家也逐漸放棄了其海外殖民地。本文要討論的新加坡,也就在1965年正式獨立。

第二部分:亞洲式民主的發展及其意義
殖民時期的亞洲主義論述,跟戰後的亞洲主義論述比較起來,相對來說是比較消極的,這是因為亞洲的政經體制仍然相對地落後,遠遠無法與歐美國家相提並論。於是,論述的目的影響力多停留在自保的階段,即以社會保護為主題,無力成為具有威脅西方價值的象徵。西方的價值體系,仍處於整個價值位階的上位:它代表的是先進的、較為現代的,而且是非西方社會終將會步上的道路。這種線性的、西方中心的世界觀,在戰後發展的年代裡,又因為現代化理論的出現,地位更是穩若磐石。不過,此一價值位階在70年代開始出現位移的現象:一方面是工業化先進的國家(即中心國家),進入了所謂「後物質時代」,也開始了對發展的反省;另一方面,後進國家(即邊陲國家)也開始質疑現代化理論的正確性,並進而提出了依賴理論、世界體系理論,「中心—邊陲」關係的合理性,遂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

不過,挑戰這一套西方中心之價值階序最力的,是來自於亞洲的成就,也就是隨著所謂「亞洲經濟奇蹟」:首先,它帶來的是不同於西方的經濟發展模式,即「亞洲資本主義」的論述—其中與本文關係最密切的,是所謂儒家倫理與資本主義發展的關係;其次,則是進一步從「儒家倫理」發展出「亞洲價值」,在文化層面上,逐漸取得與西方的價值體系平起平坐的地位;最後,則在政治層面上,出現了「亞洲式民主」。第二部分分成二個小節,第一小節處理亞洲式民主出現之前,價值階序位移過程中的相關亞洲論述。第二小節則專注在亞洲式民主的論述,及它的意義。

一、維多利亞價值 vs.儒家倫理
獨立之後的新加坡,以強勢的國家打造了有利於發展型國家的條件。威權的人民行動黨政府推出了有利於市場建構的政策,而社會保護的提供,或者是基於民間的互助,來減少了政府的福利支出,或者與受保人的工作狀況掛勾,再加強工作的意願與紀律之用。這種親市場,也親西方的立場,使得亞洲價值並沒有存在的空間。任何傳統,變成落後的,而與現代化的方針相衝突,有礙於國家的發展。1972年人民行動黨的創黨元老之一,Goh Keng Swee指出了當代的新加坡所具有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價值—這也就是新加坡現代化的倫理基礎 ;1977年另一位人民行動黨的創黨元老Rajaratnam 更在討論新加坡的現代化策略時,認為「亞洲的」價值不利於現代化的發展 。

不過,「亞洲的」價值,在1970年代卻也逐漸出現了意義上的轉化,除了是因為反省、質疑西方中心之價值體系的聲浪出現之外,同時相當重要的是當70年代西方經濟危機之際,東亞國家是一幅快速發展的榮景:先是日本,之後是包括新加坡在內的「亞洲四小龍」。經濟的成就給了「亞洲」人信心,而這信心的源頭,也就在於「亞洲」人打破了韋伯對於資本主義的命題—儒家文化不利於資本主義的發展。仿效韋伯的命題,透過儒家倫理來解釋亞洲(東亞)經濟發展的文獻在70年代不斷出現。

不過,先有個「如何以文化取向的方式,解釋東亞經濟奇蹟」的意向時,在尋求解釋之際,不免會有「後見之明」的附會,往往也就會從龐大、籠統的文化裡,找到支持的「證據」。勤勉、重視家庭、強調社群等等的價值,都被提了出來,當作是儒家文化的內涵,藉以解釋其東亞地區經濟發展的原因 。儒家倫理是附著戰後的經濟發展,而被重新建構出來,它是被選擇性地詮釋著,而賦予其內涵的,不見得是特定的個人,而是一種時代氣氛:一來,是理論上,如何從文化的角度,來解釋亞洲經濟的發展;再者,則是隨著經濟的發展,個人化社會也隨著市場化的發展而深化,於是一種以保護社會為目的的社群價值,跟著逐漸出現,並被要求著。因此,理論上的、實際生活裡的社會集體意向,也就生成了儒家倫理—一個被現代化了的傳統。

二、從亞洲價值到亞洲式民主
1、亞洲價值的出現及其內容
不過,儒家倫理對於新加坡來說,並不是那麼適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儒家倫理所建構出的「我族」,往往很容易被想成是華人,這並不是新加坡政府所樂見的。但是,「亞洲價值」作為一個論述概念出現的原因及其背景,當然不只單單地由於新加坡內部的族群因素所致,更重要的是過去「西方vs.亞洲」的價值階序,在經歷了70年代的政經變遷之後,西方與亞洲,在一昇一降之間,使得「亞洲」已然具有與「西方」相抗衡的地位,而它所承載的正當性,也愈來愈高。這個正當性,不只是源自於個人化了的社會,對以「亞洲」為名之我族認同的追求,而且也在與「西方」的對比之間,「亞洲」成為了種榮耀、驕傲,而能給予「亞洲人」自信的象徵,這個從與「西方」對比而成形的「外部正當性」,讓「亞洲」成為一個社會分類單位的地位更鞏固了。

1980年代之後,「亞洲價值」由人民行動黨提出,開始在新加坡出現。從儒家倫理到亞洲價值,更多社會層面的因素,在這時候被提出來。首先,隨著基本物質條件的滿足,後物質主義跟著出現,浸蝕了過去強調生存發展的現代化理論的地位 。其次,當時日益增加的犯罪率、藥物濫用、離婚率與墮胎的現象,也促成了種「道德危機」的意識 。事實上,上述種種社會失調的現象,也就是逐漸個人化下的現代社會,同時併生的副產品,因此強調社群價值的論述,也就跟著出現—不過,為什麼是「亞洲」?除了前述種種經社文化的原因、價值階序的轉化之外,「西方vs.亞洲」作為一組對立的概念,受到新加坡政府及其領導人,如李光耀,所刻意操作,進一步地在各種場合中,提醒這組對立,再妖魔、污名化「西方」,當然也有重大的影響。不過,我還是得強調的是,符號、象徵等等之所以具有意義,政府的正當化政策,之所以能達到效果,還是需要相應條件的配合:社群的價值被需求著,而亞洲作為一套知識型,也有其正當性,是這些條件使得「亞洲價值」能夠被創造出來,並且具有正當性。

那麼,什麼是「亞洲價值」?Jayasuriya對亞洲價值的論述,整理出三個主要的內容 :首先,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與強調權利的文化,亞洲價值所強調的是社群的倫理,及對家庭、社群的責任;其次,由這些責任,衍生出來的是種「紀律的文化」。政治生活中的紀律、在家庭中的紀律,以及在工作場所中的紀律,也就是尊重權威;最後,從責任與紀律的觀念,亞洲價值強調的是國家與社會之間是密切相連的有機體,其共同的目的,也就在於經濟的發展 。經濟發展仍然是新加坡政府所念茲在茲的事業。1984年,新加坡經濟表現下滑,1985年更出現負成長。同年4月與8月,以李顯龍及吳作棟為首組成的經濟委員會,分別擬定了有利於國際投資的經濟策略。即如新加坡發展局所說的 :「我們永遠不會終止對跨國企業的依賴;相反的,我們要打新加坡建設成一個對外資具有吸引力的國家」 。

從這裡,我們也就可以看到,因為強調社群的價值與責任,「亞洲價值」一方面滿足社會保護的需要;另一方面,它又可以鞏固社會紀律與工作倫理,提供穩定的企業環境,繼續發展經濟。「亞洲價值」可以說是全球化時代中,加強新加坡在國際社會中的競爭力,並繼續合理化發展主義政策的論述。

2、亞洲式民主的出現
在1980年代,人民行動黨政府所面對的,不只是全球化的競爭與經濟發展的困境,還有其政權正當性的退縮,及民主化的壓力。1981年安順選區的補選由反對黨議員當選後,人民行動黨已經失去了議會中獨佔的地位。此時,其它亞洲國家吹起了所謂「第三波民主潮」,而同時國際社會對新加坡「一言堂」的威權體制,也多有批評,使得人民行動黨政府受到民主化壓力。而且,倘若新加坡一旦開始了民主化,社會保護的需求也就會透過議會,進到國家政策,更進一步加重發展型國家體制的壓力。於是,如何一方面鞏固人民行動黨的政權,繼續發展主義的政策;另一方面又能保護社會,並緩和民主化的壓力呢?答案自然就是從「亞洲價值」,再發展出「亞洲式民主」,即新加坡已經是民主體制了,只是這個民主體制,是不同於西方的自由民主體制,而是一個強調社群價值,更適合於亞洲社會的「亞洲式民主」體制。

1992年,李光耀表示 :「我並不相信民主必然地會帶來發展。我相信的是,一個國家要發展,需要的是紀律。太多的民主,所導致的是失序的社會。」 ,在這裡,所謂「太多的民主」,自然是指的是自由民主。李光耀將原本是質的概念,從量來了解,並宛如君父地決定了自由民主的民主「太多了」,這一套論述的邏輯,是奠基於「自由不羈vs.社群紀律」的對比,並巧妙地建立了社群紀律與市場秩序及國家競爭力之間的關係,再一次地強調發展的重要性—一個已經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性,而在全球化的競爭下,得要透過「紀律」才能維護的價值。於是,「發展」、「紀律」等等的價值,一方面繼承自之前的亞洲價值,另一方面也成為亞洲式民主化的核心價值。

3、亞洲式民主的意義
亞洲價值及亞洲式民主,是發展時代的亞洲主義論述。然而,與戰前亞洲主義的論述不同的是,戰後亞洲經濟的發展,使得亞洲主義的論述,不只是一套論述而已,它還是一套具有挑戰西方中心的世界觀。西方中心的世界觀,不只是一個相對上來說,對於個人的價值較為尊重的文化,而且也是在現代社會的價值階序中,據有較高地位的文化。挑戰西方中心的世界觀,不只是從社群價值的強調中,對比個人主義文化的困境,而且還威脅了西方文化在價值階序中,較為高尚,甚至是普世的、一般的,理所當然如此,被自然化了,而跟著道德化了的地位。

本文研究的目的,並不在於證明是否有個「亞洲式民主」,客觀地存在,而在於理解為什麼「亞洲式民主」具有正當性,而一旦它具有正當性,此一政治體制也就存在。亞洲式民主的正當性,是奠基於現代的情境中,一來因為個人化社會的發展,所併生的,對於社會保護、社群價值的集體性需要;再者,則是在對應於西方中心的價值階序中,所建構出來的,以「亞洲」為社會分類單位的認同。從這樣的角度看來,亞洲式民主,是具有正當性的,而且正好就是它的正當性,直接地挑戰了西方中心的世界觀,造就了當下關於此一議題,眾神喧嘩的局面:一邊,是堅定地捍衛西方中心的世界觀,個人的價值不只是重要的,同時也是普世的;另一邊,是妖魔化西方中心的世界觀,個人的價值帶來的是種種的罪惡,而社群的價值則是崇高而不可侵犯。

事實上,個人自由與社群價值兩者之間的關係,總是相生相剋,互補共生的,不能也不會偏癈一方。亞洲式民主的出現,固然是新加坡政府為了面對國際社會對其威權體制的批評,不過亞洲式民主的正當性,仍然是個人化社會快速發展的結果:除了是戰後新加坡的現代化之外,更重要的是全球化的發展。全球化一方面更進一步深化了新加坡的個人化社會,讓社群認同也跟著出現。「亞洲」,成為此際最具正當性的符號;另一方面,也需要捍衛沒有實質變遷的政治體制的正當性,方能繼續發展主義的政策。因此,也就在批評西方的自由民主體制時,建構了「亞洲式民主」體制。

結論:正當性作為核心的概念
正當性是本文分析亞洲式民主的核心概念。不過,顯然的這個概念,與傳統上對於正當性的理解,有所不同。傳統的正當性,在韋伯的界定下,區分成傳統、魔魅領袖,及理性法制等三種理想型。這三種正當性,一來是被當作是種「實質(substantial)」的存在,也就是宛如有種傳統的,或是魔魅,或理性的本質,一旦得到了,也就會具有正當性;再者,這三種正當性,也是跨越時空的,在任何的時空環境裡,都有這三種正當性的本質存在,差別只在於這三種正當性之間的組合方式而已。

經由對亞洲主義的論述,及亞洲式民主的分析,本文指出正當性並不是以一種實質的方式存在著,而是種在關係(relational)的脈絡下,對比之後才會出現它的意義。這個關係的脈絡,在本文中最重要的是「西方vs.亞洲」的價值階序。「亞洲」成為具有正當性的符號,最重要的是,是它具有與西方相抗衡,甚至更優越的地位。於是,「亞洲」,也就會生成了種新的傳統;而能夠代言「亞洲」的,則是位具有魔魅的領袖;最後,合乎理性的官僚及其政策,則是符應了「亞洲」精神。於是,正當性不只是在關係的脈絡裡,才能體現它的意義,同時它還有它的時空性,即以「亞洲」來說,它是在現代的脈絡中,而生成的社會單位。個人化的壓大愈是強大,亞洲認同的需求也就益是增加—當然,在不同的亞洲國家裡,個人化社會的壓力不同,而各個國家舒解的方式也不一樣,於是「亞洲」作為正當化符號的效果,也就不同 。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08:21 │回應(2)引用(0)【認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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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為何這麼正經八百、堂堂正正的題目下,竟會是〝追求女友秘密手冊〞的小廣告:)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5年10月11日 12:04
果然是MF,整篇寫的清楚明瞭,不僅有問題感,而且論述架構有層次感。連我都看懂了!
有點有空再來就內容回應好了。
Posted by Pleiade at 2005年10月11日 1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