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9月29日

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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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文章,其實是想繼續上一篇的《聊天》的脈絡下寫的,或者說得更好一些,我是想回答這一陣子以來我一直有的疑惑,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人心口不一,甚至說得更遠一點,是什麼樣的原因,會讓人慣性地說謊。

也許從《聊天》一文,到「慣性地說謊」之間,恐怕距離太遠,一下子讓人無法聯想。我還是先將問題說得清楚一些:在看電視時、在讀一些文章時,或者就是很簡單地跟人聊天,以致於是回想自已生活經驗中的某些人,我都發現說出來的話、寫出來的文字,是那麼的「義正辭嚴」,或者是「光鮮亮麗」。但只要對於敘事的結構多留點心,或者是剛好認識了說話的這個人,都會覺得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上一篇文章中寫到的施明德如此、許多研究中的對象如此、生活中的某些人如此,對,我也得承認有些時候自已也會說些言不由衷的「義正辭嚴」,好將自已裝扮得「光鮮亮麗」一些。不過,我想將分析的對象超越個人,而以「說謊」作為當下想要了解的社會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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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問題還是得要分成二個層次:存有的層次,及社會學的層次。從存有的層次,我要證明的是「說謊」必然存在,甚至是必須存在的原因;從社會學的層次,我將指出來的是,哪些人在哪些場合,特別容易「說謊」。

為了能讓討論的架構清楚,我就直接挑了最具爭議的一段話先來解釋,而且我想,我的解釋可能會帶來更大的爭議。然而,為了不讓人以為我是唯恐天下不亂,我還是先說寫作這一篇文章的目的,我不只將證明「說謊」的現象不只是必然存在的,而且是必須存在的,而寫作的目的,只是在指出「說謊」的原因,以及作為研究者,必然地會遇到「說謊」的現象時,如何面對,以及如何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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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說最具爭議,而我的看法還將更惹人爭議的一句話好了:說謊,不只是必然的,而且是「必要」的。必然,還好,但說出「必要」的,就十足爭議了,像是我在替那「不道德」的說謊行為合理化一樣。

而且,我想再挑戰一下我們所習以為常的「道德」界線:我認為,說謊之所以「必要」,是因為沒有「謊言」,人類社會將處於「停滯」的狀態,不容易有「進步」。而且,沒有「謊言」,人類社會的溝通將會非常困難。

簡單說,謊言帶來了「進步」,謊言還促成了「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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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其實最重要的關節,還是得要回答:什麼是謊言?不過,其實與其回答「什麼是謊言?」的問題,更好的應該是去回答:「謊言為什麼可能?」的問題。前者是個「是」的問題,後者是「在」的問題,「是」的問題容易造成「摭蔽」的現象,比如說,我們說在我眼前的「是」電腦,於是我們就將電腦的意符與意指連了起來,認識的實際上並不是「眼前的」電腦,而是語言中的「電腦」。眼前的「電腦」的「在」,它並不是以符號的方式存在著的,太快地用符號,用「是」來理解我們所面對的對象,將會摭蔽了它在我們面對呈現的、可能的其它樣態。

什麼是「謊言」?我們仍然可以回答,但是這個答案很容易的,就會變成是語言世界中的道德戰爭,而不是在了解「謊言」本身。這個道德戰爭,同樣地也將摭蔽我們對於「謊言」的其它認識。相反的,當我們問的是「謊言如何可能?」時,我們是放著謊言的經驗向我們迎過來,展現了它的自身,甚至我們可以回頭去想像曾經自已說過的什麼謊,在那個脈絡中的具體經驗。

謊言,「是」我們意識上明知的什麼,卻在語言上以不同的方式出現--這種定義「謊言」的方式,我想可以儘可能地減少對於謊言所附加的道德意涵。不過,我想這還不夠,謊言之所以「在」,是因為個人的意識與社會的溝通之間,必然會有些距離。於是,一方面維持個人存在的意義,另一方面又必須與社會之間有溝通的可能性,就有「謊言」的存在。

是的,我要說的,就是佛洛依德的《文明及其不滿》,謊言之所以在,是因為它是作為對抗文明,但又作為文明一部分的結果。文明在,謊言在,文明要進步,謊言也就要更多。沒有謊言,沒有文明。

不過,只是講到文明與謊言之間的關係,還是不夠的,甚至還有太多的跳躍。而且,其實我對謊言的理解,也與佛洛依德的理論之間,還是有些不同。我想我還是用自已的話來講,回答謊言為什麼「必然」,又「必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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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之所以是「必然」,是因為「溝通」之必要,或者是因為作為社會存有的人,必須在混沌的經驗中,為了與社會建立關係、受到承認,進而溝通的意向,而擠出些什麼話來表現自身。謊言,在這脈絡下是必然的,因為這個「擠出」的動作本身,必然地與說話者混沌的經驗之間,有什麼不同。擠出是對應於環境,而意向地裁剪下的結果,它總是對於混沌的經驗之間,有所不同。而說話者,通常也意識得到這些細微的差異,於是也知道,他/她在說謊,但也知道,這些說謊是必然的。

而謊言之所以是「必須」的,是因為如果沒有這個將「個人意識社會化」,也就是對應著環境,為了與社會建立關係、得到承認,並進而溝通的動作,也就是謊言,那麼,社會將會瓦解,所有的溝通將會不可能,每個人自說自話、各言爾志,沒有溝通,也就沒有社會,當然更沒有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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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還想再多說一點:在現代的「文明」社會裡,說謊的結構又不一樣了。因為現代文明是個「個體化」的文明,於是它一方面將人變成了「個體」,另一方面又建構了許多標榜「個體」的價值系統--人的解放、女性主義、人文馬克思、左派……

於是,「必然」的謊言,將會因為被個體化,甚至是原子化了的個體(個體化第一義),由於他/她的寂寞、疏離,而使得人變得更強迫地想要附著上那些被標榜的價值(個體化第二義),「正確」的價值,好讓別人承認他/她的「高尚」,在變成「菁英」的同時,才能讓自已是「有價值」的。

在現代文明的脈絡下,人的存在已經不像過去的時代那樣,緊緊地鑲嵌在社會裡了。那個社會,社會的規範很固定,而每個人基本上由於社會流動性不高,彼此之間也相當了解。現代文明的脈絡下,人與人之間的存在樣式,是以脈絡來決定的,在網路上,一個留學德國的人,就會讓人以為他/她懂德國、德文很好,是德國通,然後就會繼續在這樣的幻象下,即使德文明明不好,電影上的知識都是看了Frankfurt Zeitung找字典翻譯的,但還是會為了別人的承認,或者是為了要讓別人承認,努力地討好、用力地裝扮,繼續「說謊」。

於是,一來愈是寂寞的人,想要建立與社會之間關係的欲望也就愈強烈;再者,愈是喜歡高尚、想當菁英的人,同樣地也會為了社會的承認,而討好、努力裝扮。他/她們一方面不能接受自已就是自已這個樣子,另一方面又想像著別人所想像的他/她的樣子,想要變成那個樣子。

於是,繼續說謊、努力說謊。看出了說謊的人累,只是最累的,是說謊的人。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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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如此,因為廣場上的民眾已經在那裡了。」我的一個朋友跟我說到施明德,解釋他為什麼非得如此「英雄」不可的原因。

原來,大家都在說謊,都活在謊言裡。台上台下的,就是在一個空間裡,彼此取暖、相嚅以沫,英雄需要群眾,他可以享受受膜拜的快感,而群眾則需要英雄作為他們認同的對象。

說謊,是必然的,也是必須的。因為,人是如此地寂寞。





註:圖是佛洛依德。原本其實可以在寫完《文明及其不滿》時,轉了寫些比較學術的,深入討論「謊言」與「不滿」之間的不同,不過我想這篇寫得也夠抽象的了,腦袋都快打結了。還是寫些具體的東西好了----這理由是真的,我沒有說謊,只是我沒說出最重要的原因而已。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2:53 │回應(3)引用(0)【讀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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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還沒寫完,按錯了就上線了。
不過,也沒關係,當作是預告。就不拉下來藏著了。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9月29日 14:06
那麼敢問這位醫生,有沒有必要區分「故意使人相信」faire croire和「騙人」mentir呢?個人覺得還是有程度之分,faire croire似乎比較接近你文中說的因為一種被承認需要,而不斷地表現成某種樣子,mentir則是故意的騙人。你文章只寫一半,但我在想研究者面對報導人時,應該更必須區分這兩者。前者,可以被當作一個社會現象解釋,因為如果大家都在做faire croire那這也就是我們最能貼近的社會現象了,如同我們不是要研究施明德是不是真心要倒扁,但卻可以解釋他為何要在廣場上,他沒有要騙人,他只是要一直faire croire。但是如果報導人故意騙人mentir,那就要比較多查證的工作。
Posted by Loulou at 2006年09月29日 21:24
你這個問題,說實在的很難,在我這篇文章裡沒有辦法回答。你有什麼看法?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9月29日 2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