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台灣認同的特質：現代性】

台灣認同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逐漸組織化，並取得了主流。但台灣認同的形成，不只民主化過程中政治運動的結果，它還是一個現代性的產物。

與許多東亞(如日本、韓國、越南…)國家一樣，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都逐漸形成其各自的國家：一方面國家建構(state-building)，另一方面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東亞國家的國族建構過程，其國族認同形成過程中的「他者」，固然有反對西方帝國主義的色彩，但更重要的，卻是如何在中華帝國的影響下，建立自我認同。因為，中華帝國的朝貢體系，根深蒂固地在東亞社會裡，使得這些東亞國家，一來需要在文化上，與中華帝國的霸權一較短長，另一方面也要在政治關係上，建立自身疆界的所在。

台灣認同的發展過程也是一樣：在文化上，在掙脫中華文化的霸權，建立自身的主體性；在政治上，也必須要對抗中華帝國對於疆域的想像。不過台灣認同的建立，也有與其它東亞國家不一樣的地方：

首先，台灣在進入現代之後，即因為地緣上的重要性，而與西方國家的接觸甚早，並由於西荷等國的經營，強化了台灣在東亞地區區域經貿網絡中的重要性。這地緣經濟上的網絡，雖然因為清帝國的海禁與鎖國政策而萎縮，不過在19世紀清帝國開始現代化政策之際，又快速復興。

其次，台灣的現代化政策在日本--這亞洲地區最快速現代化的國家--的殖民體制下，更進一步地發展。而在以「東方殖民帝國」統治下的台灣現代化，台灣民族主義形成過程中的「他者」，並不像其它被殖民國家一樣，是「西方」，或者如東亞國家一樣，是「中華帝國」，而是日本帝國主義。於是，當1920年代台灣民族主義發展之際，它在本質上，也就直接訴諸於西方的自由、民主等的現代價值。這是因為日本帝國主義本身，也就是以台灣與日本同為東方(儒家)社會的方式，來同化台灣人 。在這種「東方帝國主義」的壓制下，台灣民族主義自然是親西方的。

再者，當1945年國民黨政府來台之後，即以中國正統自居，強力鎮壓台灣民族主義。於是，台灣認同的成份裡，並沒有所謂「發明傳統(invention of tradition) 」的現象。因為與其它東亞國家為了反對中華帝國及西方帝國主義，而以回到自身歷史，建立國族認同的方式不同，台灣認同訴諸的是西方現代價值，幾乎沒有反西方的色彩。而原本還對中國有一絲想像的台灣民族主義，因為國民黨在台統治的暴虐，更徹底地清除台灣民族主義裡對中國的孺慕。

最後，1970年代，基於出口擴張政策，台灣的經濟體制快速地連結上了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制。這些指向國際的企業裡，基本上是以中小企業為主，因為台灣經濟主要的是由大企業、公營企業所控制。而這個二元的經濟體制，實際上也隱含了族群上的二元性--中小企業是族群上的本省人，而公營、大企業，則是族群上的外省人。藉著國際化而快速發展的中小企業，串聯著的是本省人的社會關係網絡，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強力地支持反對黨--不僅是基於族群認同上的因素，同樣地也是為了反抗國民黨政權的社會網絡在台灣經濟中的獨佔--遂使得台灣民主化、台灣民族主義與國際化的中小企業之間，成為台灣現代性的三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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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亞洲，又不是亞洲的台灣】

亞洲主義的本質，是亞洲面對西方，而形成的反現代性的現代化運動：它的反現代性，是反對西方文明裡個人主義的特質，於是從歷史經驗裡，發明、想像出各式各樣社群的連結—儒家、佛教、黃種人……企圖對抗西方；它是現代化的，是因為透過這些社群的建立，它具有社會保護的功能，也擁有動員市場資源，建立市場的能力—這也就是Karl Polanyi所提出來，解釋現代政治經濟的【雙重運動(double movement)】。

然而，一來台灣認同並不沒有反西方的要素，甚至是強烈支持西方的，具有高度的現代性；再者，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一方面在經濟事務上，不管是政策上，還是意識型態上，採取的是親西方的立場；但另一方面在政治上，卻是強悍的大中國主義意識。於是，台灣認同就在經社領域中生根，在政治領域中對抗。

因此，當1980年代當以「儒家倫理」為核心的「亞洲式資本主義」，與90年代的「亞洲式福利體制」出現之際，台灣也都沾染上了政經體制上的「亞洲性」；但是同時出現的文化上的「亞洲性」，台灣則是嚴格地拒絕，這也就是為什麼「亞洲價值」在台灣，不只是政治菁英毫無保留地批評，就是在一般社會大眾裡，也沒有論述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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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東西文明交會的窗口】

東亞的經濟發展，使得亞洲主義的發展益是熾烈，而對西方文明有抗衡的力量。東方與西方的交錯，在東亞地區特別的明顯，而且顯然東亞地區的經濟還會繼續發展，亞洲主義的論述會益加地高漲。

而這個東方與西方之間交錯、衝突，聚焦的所在，也就是台灣。從現代世界史的發展，我們看到的是：一方面，台灣認同所展現的，是東方與西方衝突的一般性；另一方面，東方與西方特別強烈地交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又是台灣認同的特殊性。研究台灣認同，我們可以看到東方與西方這四百年間交會的歷史。

東方與西方的緊張會繼續，但是並不是一句簡單的「文明衝突」可以交待的。文明內部的異質與多元，就台灣認同相對於「儒家文明」來說，特別地明顯。而且，在全球化的時代裡，各種地方認同也進一步發展，試圖脫離原本的「中央」，而建立自身的國族認同—這是文明內部的異質與多元的證明，而台灣認同的發展，正要證明這個課題最好的題材。因為，台灣，就座落在東西文明的交會點上，因為，台灣認同在東亞地區已然建立的國家認同不一樣的是，台灣認同的運動還是一個正在脫離中華帝國及中國認同的國族建構。

站在台灣，我們可以看到東西的交錯，而台灣認同的研究，則是看到這文明交會的窗口。


註:圖片是Eric Hobsbawm(1917~)，猶太裔的英國歷史學者。埃及亞歷山卓城出生，在維也納、柏林成長，1933年移居英國倫敦，1936年劍橋大學歷史學博士，並在同年加入英國共產黨。

Hobsbawm是當代研究民族主義的重要學者，同時也編著了【傳統的發明(Invention of Tradition)」一書。文化的混同，在Hobsbawm的身上展露無遺，而他的現代史三步曲，更深刻地描述了、解釋了現代性的發展與變遷--我想，台灣民族主義的研究，也同樣地可以成為當代民族主義研究的重要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