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台灣研究的時代性】

冷戰結束之後，自由經濟與民主政治成為國際社會的基本體制。但是，即使如此，一方面也不應該認為歷史已經就此終結，因為認同政治已經取代了意識型態的對抗，不管在先進工業化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身份都成為政治地景中的重要標誌；另一方面，也不應該將認同的政治推得太遠，認為新的世界圖象，所呈現出來的是文明之間的衝突，因為即使在「文明」內部，也是多元而異質的。

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台灣研究成為了解後冷戰時期的窗口。

本文認為，台灣認同是「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交會下的結果。因為要從一個世界現代史的角度，來了解台灣認同形成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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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民主與台灣的認同政治】

台灣認同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逐漸組織化，並取得了主流。

1986年，台灣開始民主化，並在2000年，完成第二次政黨輪替。同年，依據美國自由之家的報告，台灣的自由程度與西方先進工業化國家並列同一等級。就此，台灣可列入民主鞏固的國家。

而與台灣同列為「亞洲四小龍」的新加坡，卻在80年代開始—也就是第三波民主潮吹進亞洲之際—提倡所謂「亞洲式民主」，認為亞洲社會對於自由的概念，是以社群為基礎，而人權的核心價值，應該是以社會發展的前題。這個「亞洲價值」的理念，在東南亞國家與中國等地得到迴響。

但是，台灣拒絕了亞洲價值的主張 ，不僅因為台灣民主化的發展，也是因為亞洲價值的主張，在台灣社會並不受到歡迎。

不過，這並不代表台灣不是亞洲國家，更不代表在台灣，認同政治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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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認同的混同性】

隨著1970年代以來日本，及香港、新加坡、南韓，與台灣等「亞洲四小龍」的快速發展，儒家價值成為解釋東亞地區經濟發展的主要視野之一。就這樣的觀點來說，佔人口總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台灣，可以說是最能代表「儒家社會」的樣本了，因為即使華人人口佔絕對多數的香港，卻是在英國的海外殖民地。

不只是儒家價值，台灣的福利體制同樣地也是所謂「亞洲福利體制」 。於是，一方面在台灣，找得到所謂「亞洲式資本主義」、「亞洲式福利體制」，卻另一方面，卻拒絕「亞洲式民主」與「亞洲價值」，擁抱西方自由民主，成為第三波民主潮裡，在亞洲社會裡唯一民主鞏固的國家。

是什麼樣的原因，造成了台灣呈現了這幅東西混同(hybridation)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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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認同在世界史中的地位】

東亞，是現代史裡，唯一具有挑戰西方文明的所在：各種亞洲主義的論述自1870年代就不斷出現，而且亞洲地區快速的發展，亞洲主義的論述具有強烈的生命力，而在後冷戰時期裡，更進一步制度化。2002年，26個亞洲國家在中國成立了【亞洲博鰲論壇(Boao Forum for Asia)】，以「亞洲意識(Asian consciousness)」，促進區域內的合作。

在現代之前，東亞—以中國文明為中心—也在世界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儒家、佛教等等深刻的哲學與宗教思想體系，廣佈的華人經濟網絡，以及中華帝國的天朝系統等，不僅曾經以此而發展出威脅歐洲文明的蒙古帝國，也有比西方更早的遠洋船隊—鄭和。

但是，中華帝國並沒有進一步發展，就像許多歷史上的大帝國一樣，停留在區域性的霸權上。相反的，西方文明卻快速發展，並向全球擴張。

也就在西方向包括亞洲在內的全球擴張之際，台灣成為了亞洲國家進入東西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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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經濟的據點與現代化】

福爾摩莎，是葡萄牙人經過台灣海峽時，給台灣的名字；西班牙人在台灣北部建立補給站，而第一個大規模在台灣駐軍、開城的，是荷蘭人。然而，實際上，在西方國家來到台灣之前，台灣已經有大量的原住民，以及包括福佬、客家人等漢人，而且根據 Giovanni Arrighi 的研究，台灣還是東亞(包括東南亞)貿易的重要據點。1661年，明帝國瓦解，鄭成功揮軍台灣，作為反清復明的基地，同時趕走當時在台的荷蘭人。1683年，清將領施琅攻下台灣；隔年，台灣納入清帝國版圖。並對台灣實施海禁政策，使得台灣成為孤懸於東亞大陸東緣的小島。

但這並沒有結束台灣在地緣經濟上的重要性：1858年，英法聯軍之後，清帝國戰敗，簽訂天津條約，要開淡水成為國際港。屆此，清帝國了解到台灣的重要性，在台設省，開始進行現代化。使得台灣成為清帝國少數現代化的地區；1894年，清日甲午戰爭，清帝國戰敗，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台灣成為日本南進政策的根據地。並且快速現代化，公共衛生、運輸交通、戶政經濟，都有長足的進步，而也就在這state-building 的過程中，1920年代，不只出現了以台灣民族主義為題的nation-building ，同時也隨著現代化、工業化的發展，共產主義也在台灣社會中滋長。1927年，台灣共產黨成立，隸屬於日本共產黨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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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政治的灘頭堡與民主化】

1945年二戰結束，日本撒出台灣，由國民黨政府來台統治。然而，中國內戰更熾，國民黨政權最後僅剩下台灣，作為其同共產黨對抗的根據地；1949年，中國共產黨在北京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國民黨政府在台北的中華民國對立。1950年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以「台灣中立化」為目標，台海的緊張與兩極體系的對立相結合，「兩個中國」正式確立。國民黨的中華民國在美國及西方國家的支持下，擁有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及其週邊組織的席位。

國民黨對台灣社會的統治，採取的是威權統治。中央政府均由大陸來台的外省人所把持，而掌控國家經濟的公營企業，也多由外省人控制。因此形成了一個以省籍為主軸的二分結構。同時，並以所謂「台灣為中國的一省」，及反共抗俄的需要，合理化中華民國政府的憲政體制，與「一個中國」的政策，作為統治台灣的認同策略。因此，威權體制的正當性，一來是出自於冷戰結構下，國民黨得到美國的支持，及在國際社會上所具有的中國代表權；再者，則是象徵性地在台灣省所實施地方自治，與其所扶植的本土派系。

1973年，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由中國共產黨取得。奠基國民黨政權正當性的外部基礎汲汲可危，國民黨政權開始向內尋求支持。在蔣經國的主持下，開始了「本土化」的政策，拔擢本省籍的年青專業人才進入中央政府；1979年，中美建交，同時台灣社會的反對運動逐漸集結，「黨外」形成，以「台灣認同」為主題，要求政治改革，並於1986年在黨禁的情況下，成立民進黨；隔年，台灣宣佈解嚴，並開始民主化。



註：
1、圖片是 Giovanni Arrighi，世界體系論學者，現在是John Hopkins大學的社會系教授。
2、本文是筆者於Reseaux Asie 2005年9月份大會研討會，所發表之文章的部分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