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在這一小節裡，我想主要的是想從Bourdieu的「場域」，連到足球場中的遊戲的內在邏輯。除了「場域」作為當然的概念之外，還有「資本」、「習性」，以及「界限」。透過足球賽將這些概念之間連結起來，是第一個重點；第二個重點，則是串起來之後，再繼續解釋「足球場域這遊戲的內在邏輯」。

不過，串起這兩個重點的，還是Merleau-Ponty的「遊戲」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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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好幾場球賽，還有幾個針對特定明星球員所做的歷史鏡頭的回顧、剪接，我在想一個問題。什麼是「默契」?

幾個真是美妙的傳球、進球，真的就是會覺得是不是球員之間，安裝了什麼外人看不到的祕密對講機，然後講的是：「我要腳後跟傳給你，向我後方跑」、「我會將球吊到第二根門柱前五公尺給你」、「你不要接球，讓過球，給後面的隊友，他有比較好的角度，你負責騙過他們的防守球員及球門」……

後來我好像懂了，我想大家會相信我，他們並沒有裝祕密對講機，這種絕妙好球所依賴的默契，是經年累月沉積後的結果：一者是訓練，再者是人與人之間對於彼此的了解。我想這樣講太抽象了，不用說大家也都嘛知道，可以講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一種，就是知道在特定的情境下，一個進攻球員與防守球員，還有球門位置之間不同關係的脈絡裡，每個球員就是知道該往那裡跑的「知識」。這種知識，還不能被客觀地界定出來，或者說，客觀化了、一般化了的知識，就像我前文說的那些「太抽象」的原則，大家都嘛知道不用多說，也就不夠專業的「知識」。而且，它的主觀，或更精確地說，互為主觀的知識，還得要包括了對於相關球員能力的了解。即，「我是不是知道這個人會往那個我們所『共同』覺得的最佳位置上跑」。

對，要再說清楚的是，這裡所說的「相關球員」，不只是我方的，還有對方的球員。那麼，默契的意思就是，為了進門，或阻止對方進門，那個當下最應該要做的事，在隊員之間是不是有同樣的想法。如果想法是一樣的，那就向那邊做去，就能在當時做出最美妙的動作，這也就是默契好，相反的，也就默契差。

在這裡，「默契」所代表的，就是一種「互為主觀之知識的共識程度」。從這裡，我們也就可以接著再來解釋「習性」與「資本」兩個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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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性(habitus)，與資本(capital)都可以，而且還得要從「場域」的概念才能理解。然而，連結Bourdieu的這三個核心概念的，還是Merleau-Ponty的「遊戲」。我希望可以透過席丹，來解釋一個中場魔術師，一個可以創造最好的機會，並讓其它球員可以在應該在的位置上，從而成就最大默契的足球明星身上，來理解習性、資本與場域三個概念。

就從場域與遊戲開始。而且，場域所指的，還不是他的足球場，就是他在前幾天接受電視訪問的媒體場。

我想，大概很少人會覺得席丹在接受訪問時，表現得像是那些影視明星、電視名嘴一樣，講得那麼好吧!!我認識了個在媒體工作的人，她以前總是常常在糾正我的中文發音，標準的北京腔不只是進入台灣媒體界的入場券，實際上同時也是排除其它人進入這個場域的鎖。同樣的，巴黎腔的法文，也是買了進入法國電視台門票的「資本」。席丹顯然的沒有這種「語言資本」，而他在接受訪問時的譴詞用字、身體姿態，當然也不怎麼合於這個場域裡的「習性」，拘謹、緊張、講話不清楚，跟他在足球上的風範，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個場域，媒體，不是他的世界，他也不能使用身體姿態、語言，就像他在球場上一樣那麼精準、適當，像是個魔術師。他的道歉、遺憾，我們恐怕很難想像席丹會說：

「感謝許多人支持我，在球場上我的隊友們、教練，我今天有這樣的成就，都感謝他們，感謝足球。足球是我的生命。

但是，有一些事情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是他們讓我有生命的。因此，我願意，而且我也做了，用我的生命保護她們。」

席丹講不出這樣的話，而講出這些話的，也不會是席丹。但是，在足球場上，席丹就是席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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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場上的遊戲，與媒體裡的遊戲不同。語言不是資本，是體能、體型，是球技才是資本。席丹的馬賽迴旋是資本，他精準的吊球是資本，他組織攻勢的能力是資本，他對於球員的運動近乎直覺的感應能力，也是資本。這些使得他能成為球場上的魔術師、中場大師、足球先生，還有法國人愛戴的民族英雄。

不同的場域裡，就是會有不同的資本。當然也會有不同的習性：在媒體上，每個人穿得光鮮亮麗的，都是高尚的上等人，舉止斯文、談吐優雅，但是在球場上，要剷球、有衝撞，暴力即使不全然是美學，但至少是種習性。

於是，可以想像的，足球場上有許多的習性，這些習性有些是因為足球規則所設定下來的。而且，事實上正如我們所看見的，這幾年由於球風有漸趨保守的態勢(先不說原因，就現象上來說，進球總數非常的少，而金靴獎得主，也只要五球就有了)，因此規則的修正，有鼓勵攻擊，限制防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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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什麼會有這些規則的改變?是因為什麼原因造成了「習性」的改變，而得要透過規則來誘導這些習性的改變呢?在就現下習性的變化，又是什麼樣的資本具有重要性呢?

原因，就是「全球化」了。全球化使得球員的身價暴增，球風也跟著就出現了保守化的現象--因為如果肢體受傷了，球團、球員的損失可就大了。保守化的球風，就使得中場球員的重要性大增，因為他們不只可以防守，而且透過中場球員的組織、調度，創造攻門機會的方式，不只是面對當下強調「防守」戰術的有效策略，而且跟以往箭頭作戰的方式比起來，也可以減少球員受傷的機率。

而且，「全球化」的影響還不僅於此。透過媒體的傳送，長鏡頭的播放，看球的觀眾不僅愈來愈多，而且愈看愈清楚，還可以重覆的觀看。

於是，足球場上的競技，它的遊戲規則、運動習性，都因為全球化而有所改變。界限，正在改變，而它的「內在」邏輯，也在改變---看來，有關「足球場域中的內在邏輯」，就要下一篇再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