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6月15日

必須要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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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讀了一次孔恩,還是不是很懂,差不多只能掌握六成。」

「這句話怪怪的,如果你知道你能掌握六成,那麼就得要有一個前題,就是知道十成是怎樣,才能在對比之下,知道自已所懂的,就只有六成。因此,你的句子裡一方面說的是:『還不是很懂』,另一方面卻又暗示了說:『懂了十成』」。

這一段對話發生在我還是大三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個大我一屆的學長說的,我對他沒什麼惡意,不過這種「吐糟」的話,還是少說一點比較好,很容易讓人以為有惡意。事實上,不只有惡意,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我很「白目」。我之所以說「大部分的人」,是因為學長說的話的句型,其實是我們大部分的人偶爾都會用到的表達方式。

是的,「我們」,包括我也是。這種語言已經成為了種日常語言,對於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語言,還這樣挑剔,真的有點白目,甚至是白痴。

那麼,我恐怕得承認,在當下的社會科學圈子裡,對於「量化」研究還敢批評的,那麼已經不只是白目而已了,可說是毫不遲疑的就可以歸入白痴的等級,因為量化研究已經是個那麼習已以為的思考方式了。

***

「請問作為一個外國人,你對於法國官僚的不適應程度有多大?從1到5,0則是不知道。」我在想,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做出這樣的問卷。

其實我沒有那麼反量化,我覺得量化研究還是有它可取之處的。雖然我會批評,「外國人」的概念不精確,因為台灣人與德國人對於官僚的反應就不同,台灣人習慣了有效率的官僚,對於法國的官僚當然會比德國人難以適應。不過,這個只要在一開始的問卷裡,問到受訪者的國藉之後,最後做迴歸,也就可以解決了。

還有,就是同為台灣人的「外國人」也有不同,去到巴黎的、還是外省,所遇到的「法國官僚」不同;來到法國一年,作為「外國人」的台灣人,與來法五年的,對於「法國官僚」的適應,也有不同……「外國人」不是個均質的概念,不過這些問題都可以在統計方法裡解決。


但是,這問卷題目本身還是有問題:

對於官僚的不適應,是因為「外國人」的身份而引起的嗎?或者講得更清楚一點,什麼是「不適應」?這代表了有個先在的行為模式,已經適應了特定的「官僚作業程序」了,而在對比於法國官僚之後,就「不適應」了。那麼,受訪人是不是能夠清楚而精確地以他/她的「外國人」身份,而且也只能以他/她的「外國人」身份,在兩種不同官僚運作模式的對比下,標示出「不適應」的程度。

這些「不適應」,不是「不高興」,就像許多的法國人也一樣不高興他們的官僚作業方式。這種「不高興」,跟「外國人」的身份無關,是全世界的人對於官僚就是不爽。好,講到這裡,那麼問題就來了:受訪人能區分嗎?區分「二種」不同模式的官僚運作方式,法國的,及他/她的母國。或者,再多問一點:法國及他/她的母國的官僚運作模式,就只有「二種」嗎?他/她所依據的法國的,或母國的官僚經驗,是什麼時候的?

是的,這些問題是無法用問卷設計,以及統計迴歸的方式解決的。這些是受訪人的意識流,很可能就是一個已經在法國六年了,就是在離法的最後一個月時,跟房東因為房子的問題吵架,然後一股腦兒地怪罪法國官僚--是的,房東不是法國官僚,但不爽的時候誰管那麼多--統計方法唯一能對應這種狀況的,就只是「大數法則」:受訪者數目達到一定的規模時,也就能沖銷、稀釋掉這些「例外」狀況了--就算當題目本身就是個容易挑起受訪人「不愉快」的記憶,使得受訪人無力於精準地、理性地區分「兩種官僚運作模式」的差別。這些「情緒化」的正常,也一樣地歸入「例外」了。

講到這裡,我仍然相信統計方法還是可以所謂的「科學化」來說服說,它的目的就只是要建立「規則」,所以不能考慮太多的「例外」;再繼續的說,它的目的就只是想知道「外國人」與「在法國對於官僚的不適應」之間的因果關係及狀況而已。

是的,「而已」,如果一個本身以社會學為業的研究者,對於自身研究會用「而已」來辯護,簡化、純粹化、科學化,以所以「價值中立」地區分「事實」與「規範」地來從事研究的話,那麼這樣的社會學也就是「而已」而已。

***
我可以說得更清楚一些。

知識的生產,特別是社會科學的知識生產,從來就不是孤立於社會生活的(R.K. Merton, 1973; Pierre Bourdieu, 2001; B. Latour, 1979, 1993)。所有做實驗、研究設計、進行推論的,都是人,一個在進實驗室之前,已經具有龐大的默會致知、支援意識的人(Michael Polanyi)。

因此,問題也就不在於是不是有「客觀的知識」,因為在這知識生產的過程中,作為生產者的人必然地得要去判斷、認識、解釋,或者是最簡單,但卻關鍵性的選擇題目、設計問卷,找出那些問題要問不問,怎樣問,都必然有其「主觀」,或至少是「互為主觀」的成分。那些粗魯、天真的區分事實與價值的,要不是忘記了韋伯對於「意義」的強調,就是根本忽略了涂爾幹建構「社會事實」的實用主義哲學基礎。

是的,當然這些天真的社會學家,也很可能根本就不在意韋伯、涂爾幹,他/她們不用去問「事實/價值」的二分的背景與條件,就像他們一邊自負地生產「事實」,一邊又沾沾自喜地說:「讓事實自已說話」。是的,是「事實」自已說的,他們只是沾沾自喜地說,讓事實自已說而已。

***
我們會研究移民,是因為移民正是當下的問題,國家補助計劃做移民、學圈想了解移民的課題,而使得移民研究容易得到編委的關愛而錄用在某個期刊,而研究者也知道移民研究的「用處」。這些,都是海德格所說的:「手邊的問題」。

而且,絕不要忘記的是,社會大眾也在注意移民的問題,因為這是他們「眼前的問題」。

在這麼多關愛的眼神下,我並不是要說,研究不要做,會被有心人利用,扭曲。事實上,一來所有人,都是有心人,沒有心的人不存在;再者,不用有心人的扭曲,研究者本身就已經扭曲了事實。能做的,不是不要去做研究,如果真要在乎那麼多,所有的研究都會變得不可能。能做的,是在行文之間提醒這篇研究的背景,推論的邏輯,這不僅可以或多或少地讓讀者意識到這篇研究的「有限性」,而且更重要的,是提醒研究者自已必須要反思自已的立場、動機,並對於所使用之概念、知識之間有個距離感。

***
還有,不要問引導式的問題。

「請問你覺得百事可樂比可口可樂好喝的原因是什麼?」
「請問你對法國官僚不適應的原因是什麼?」
……

我並不覺得百事可樂,就比可口可樂好喝啊!!不見得就覺得在法國不適應啊!!是的,我還是可以找到百事可樂比可口可樂好喝的一些什麼原因,就像要我去想中國偉大的原因有那些時,我得有意識無意識地去想,它的偉大有什麼,要「擠」出些什麼,就算我一點也不認為中國有什麼偉大的。

就算我一點也不覺得在法國生活有什麼太大的困擾,但是要我想出什麼「不適應」的,我還是可以「擠」出些什麼。這個原本就只是「擠」的動作,卻變成了「法國不適應」、「百事可樂比可口可樂好喝」,還有「中國的偉大」,這些種種受訪者不見得同意的,卻在問卷裡有意無意地加工了成為「事實」。

這是,「意向性」。這是,題目本身就在建構「社會事實」。而且,這種研究結果出來了之後,就會再進一步鞏固原已存在的「社會印象」。它之所以具有「鞏固」的力量,不只是因為有些人正在等著這些答案,而且是這些看似「科學」的研究,本身又具有比較高的「權威」。

如果,一個做社會學的研究者,會問這樣的題目,那真是「而已」而已。




註:Hilary Putnam(1926~),二十世紀重要的心靈哲學學者。在2002年出版了本以《The Collapse of the Fact/Value Dichotomy and Other Essay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為題的書。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0:34 │回應(5)引用(0)【讀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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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起床21分鐘後,邊喝咖啡邊看這篇,一共看了2.3次,發現共有5個錯字,然後懂了大概七成。另外三成不懂的原因,據觀察有30%是因為沒戴眼鏡,有20%是因為受晨間新聞干擾,另外50%則是因為還沒完全睡醒所致。
Posted by Loulou at 2006年06月15日 16:09
看來你也跟我一樣白目。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6月17日 12:44
MF,怎麼就是很期待你的足球手記耶?
Posted by ling at 2006年06月19日 19:43
「足球手記」?那就只有四個字啊!!

罰自由球(當然,如果在禁區裡,那麼「足球手記」,就升一級,五個字了:罰十二碼球)。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6月19日 21:30
就發個你拿手的香蕉角球吧!
Posted by ling at 2006年06月20日 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