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詩人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可是我在想，不也就是黃昏時，才看得到夕陽嗎?為什麼還要「近」黃昏，又為什麼「只是」?

***

常常就在河口的星巴克待上一下午，之後到鎮上吃晚餐，或者是早早吃了晚餐之後，就散步到河口的星巴克。於是，如果天氣好時，往往就有機會看得到夕陽，以及一群在河口看著夕陽的人們。

而我也經常混在人群之間，與大家一樣一起看夕陽。

***
小時候我很喜歡數學，我還聽說過畢達哥拉斯有個學生，因為洩露了「無限」的祕密，而被處死。「無限」裡有什麼祕密呢?後來大學唸過了哲學史，我猜想在希臘時代裡，理性與秩序被當作具有無上的價值，別說畢達哥拉斯的學生因為洩露了「無限」的祕密會被處死，就是蘇格拉底，也因為不敬神、腐蝕年青人的心靈，有破壞社會秩序之虞，不也得飲鴆自盡嗎!!

秩序，人們習慣的世界，竟有那麼大的強制力。「無限」變成了祕密，因為它在有理數的世界裡，鑿了個缺口，就像是告訴了人們，他們所想像的、相信的世界，並不是他們所想像的、相信的那個樣子。那可真是有點驚悚，不是嗎!!

***
「夕陽無限好」。這裡的「無限」，倒是不會讓人有什麼好驚悚的，溫和的天光，反倒帶出許多愜意。只是，我倒真是有點害怕什麼「無限好」這樣的措詞，這讓我有種將滑了出去，而力不可擋的恐慌。而且，我的恐慌也是有道理的，不也就在「夕陽無限好」的下一句，接的就是「只是近黃昏」嗎?

夕陽好，就像是雨天也不錯，All kinds of weather，總是人生的實相。聲無哀樂、景無喜悲，我們可以欣賞夕陽，就像詠嘆雨景一樣，各種情境總可以當作是大塊文章，我們不必人人都是李爾王，莫大的苦難也說「一切都很好」，偶爾也會來個「落花猶似墜樓人」，那重重的、不可捥回的撞擊，讓人訝然、讓人心碎。

但是，情太濃，「無限好」，卻不免讓人懷疑，對照的是不是處境太壞，而將無情的夕陽，想像成是無限好。那麼，極遠處的太陽光點，即如同是個靈魂的黑洞，將那心想「夕陽無限好」的人拉將過去--於是，人也就有種將滑了出去，而力不可擋的恐慌。

倒是有些讓人驚悚。

***
All kinds of weather. 我倒也無意於去說「逆來順受」，恐怕就只是更簡單的，無逆無順，也無風雨也無晴。夕陽不錯，明天還是會有另一個夕陽，就算沒有，也會有另一番光景，別有趣味。

前些日子，常常聽到有人寫到「面向大海、春暖花開」。我怎麼讀這八個字，就是一點花開的喜悅都沒有，反倒是讀出了些疲憊，才要去說服自已，「面向大海、春暖花開」。了解自已的問題，承認自已會虛弱，不用勉強、不必勇敢。

雨天，原來是上帝滋潤我們生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