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24日

瑣碎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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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Joyce的《Ulysses》,或者Proust的《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裡,怎麼有辦法在那些「瑣碎的小事」裡穿梭---我還沒有看,不過我看過了我以前指導教授Michel Dobry的《Sociologie des crises politiques. La dynamique des mobilisations multisectorielles》,裡頭寫到了一個叫做「英雄迷思(L'illusion héroïque)」的概念,說的是,我們在研究社會變遷--像是民主化--時,總是在找一些人、事上的「英雄」或「英雄事蹟」,作為變遷中的「斷裂」。

***

我並不是要說這種方法有問題--實際上,任何方法都有特定的問題,沒有一個沒有問題的方法,就像也不會有沒有問題的人一樣--只是這種方法,將焦點放在「英雄」上,而很容易地就忽略了「常民生活中的連續性」--而這也就是政治人類學所關注的重點。

或者,我可以再多說一點,「英雄迷思」的原因,源自於一種「亂世情境下的意向性」--總是覺得世界很亂,因此需要找到什麼救贖,所以在混沌裡,蒸餾出些什麼菁華的要素,想像這些就是持久不變的。亂世情境不是客觀的世界,而是深化到了主觀的世界觀,才能造就這種意向性。它充滿了不安與焦躁,熱烈地燒灼著生命--如果因此而蒸餾出什麼,即使真是舍利子,那麼生命也已經乾涸了。

作為一個社會科學的研究者,我們不得不找到一些重要的「意義」,因為每一篇就是要有個主題,在混沌裡精鍊出一些秩序--這也就是「意義」--出來。但是,這些種種的秩序,要記得的是,它們永遠就只是,也只能是分析時的方便門,或者用比較學院的術語,也就是「理念型」。就像佛門有萬種方便門,了解社會現象,也會有萬種理念型,但是方便門就只是方便門,就只是提供我們認識世界而已,如果沒有對這些理念型的意義有個反省,那麼我們也就只是卡在門縫裡,作繭自縛。就像Lévi Strauss所說的,「所有的意義背後,都是無意義。」不要執著太深,空無才是實相。

回到英雄迷思的課題上,一來,它確是能夠看到某些特別的事,但它也忽略了一些事,做為研究者,千萬不要以為從這門裡,看到的就是所有的歷史,而自以為是。經常提醒著自已的有限性,是非常重要的;再者,也要了解這種迷思背後,更深層的,有種過度的焦躁與不安,因此一方面,對於「英雄」有過度的期待,也就因此而太過敏感與誇大特定的人、事,對於變遷的影響;另一方面,對於「常民」又已經麻木,於是無法從日常的生活裡,有什麼感動。

***
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誰來決定呢?什麼是「系統」,又怎麼說「瑣碎」,又是從那個角度來說呢?

大小,需要判準,而系統與瑣碎,則是需要特定的視野。我也沒有意思決定什麼判準是對是錯,什麼視野或好或壞,那總是依著不同的方法,而跟著就有不同的判準與視野,有對錯、有好壞。

但是,再「退一步」說,或者再「進一步」講也對,生命又為什麼一定要有個「方法」,來規範我們看到了什麼,或精確地說,「要去」看到什麼呢?急著去開渾沌的七竅,想說這樣才看得到世界,但那個結果又是什麼呢?生命的靈動,也就有時候,就反而在這些方法的規範裡,稍稍地失去了它的力量。

我想,穿梭在巴黎街頭的Bauderlaire 或者是Proust,以致於Joyce,還是海明威,一定都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也許,他們也都曾經搭過龍貓公車。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22:37 │回應(10)引用(0)【讀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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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是路過恰巧看到版主在談(L'illusion héroïque),illusion這裡翻譯成幻想不知會不會比較貼近?迷思一詞的法文對應詞為mythe,個人以為「英雄幻想」的觀念就如Benedict Anderson的名著《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所言,無非是一建構國族的手段;某一英明領袖出來登高一呼,帶領黎民百姓脫離苦海,上演一齣「出埃及記」。如果觀察現今台灣政壇,民眾一直懷抱對英雄的期待!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5日 01:57
為什麼是「幻想」呢?是不是可以解釋得清楚一點。

安德森的「想像的共同體」,為什麼也是「無非」是建構國族的「手段」呢?想像也是幻想的意思嗎?

為什麼「出埃及記」是幻想呢?人們對於英雄的期待,為什麼是幻想呢?是不是可以解釋一下。我看不太懂。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7月15日 03:27
Balzac的小說《Illusions perdues》其中譯名為《幻滅》,這裡如果把illusion譯成迷思可能就說不過去;在中文語境裡迷思用法的涵蓋面較為寬廣,當然一般我們習慣說是某某迷思,就您提出「英雄迷思」一詞若是沒見到原文的話,我會往一種表面上看起來很有道理,其實有其盲點的方向想,如資優生迷思、知識經濟的迷思、減肥十大迷思等等。illusion在法文上,就我的理解是著重在幻象的一面;"Il croyait au mariage. C'était sa dernière illusion"(MAUROIS),"Ce n'est pas une illusion, ni des choses qu'on dit en l'air; c'est une vérité"(Sév.)純脆是就翻譯的問題上與您交換意見。
此外,我是聯想到李前總統曾引喻聖經上出埃及記的故事,要帶領台灣人民出走。政治人物自比如以色列的英雄摩西,其意圖是在清楚也不過了。至於我提到的那本書《想像的共同體》,我的解讀是民族國家為了建構自己的國族,想盡辦法塑造“我們都是一家人”的大夢,政治人物可以挖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提倡某一民族方言、繪製一充滿象徵意味的地圖。如書中所說一七七六年美國獨立宣言中根本沒有提及Christopher Columbus,甚至連American nation也沒有。
家喻戶曉的法國漫畫《高盧英雄傳》(Astérix),在這本冒險故事集裡,高盧小村落的英雄們展現以寡擊眾、以少勝多力拒羅馬大軍的抗敵形象,遙遙呼應喚起法蘭西國魂─Arvernes部落族長Vercingétorix的英雄形象。這套法國孩童啟蒙的娃娃書,故事中的羅馬人竟成了未開化的蠻夷之邦,而塞爾特高盧文化反倒是「中原正統」,反映出法國人經由這幅古早高盧先祖的虛構歷史畫卷來呈現現代法國的民族寓言。寓言也好、故事也好,這比較接近法文"illusion"一詞幻與夢的面向。
版主很不好意思,拉拉雜雜的講了一大堆,我無意來“踢館”!難得看到網路上有像版主這麼豐富且有深度的文章,本人從事文字和翻譯的工作,若是讓您有雞蛋裡挑骨頭的感覺的話,還請見諒!
版主這篇大作很有詩意,我一時興起借題發揮。另版主提到的Gaston Bachelard,目前有《水與夢》、《火的精神分析》、《夢想詩學》和《空間詩學》四本中譯本,前三冊是簡體版。但可惜均未能完整表達巴什拉精妙的哲思,我每看一次原文回回都有不同的領悟,實在是很令人著迷的哲學家。空間詩學部分譯自英譯本部分譯自法文,巴什拉很重要的概念─intimité都譯成“私密性”,其實巴什拉要說的是「內在」。很高興看到版主的部落格,我是野人獻曝,請版主海涵!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8日 02:43
對了,我忘了提一本書。《巴什拉傳》Gaston Bachelard/André Parinaud,顧嘉琛、杜小真譯,北京 東方出版中心,2000年。這本比日人金森修寫的好多了,我想或許這本書由日文迻譯,所以文字表達上不夠明晰。寫巴什拉思想最清楚的,目前就我手邊有的是─《批評意識》La Conscience Critique/喬治‧布萊Geoges Poulet,郭宏安 譯,廣西師範大學,2002年。該書有一巴什拉專章,相當精采。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8日 03:23
我想你很可能是被我才在幾分鐘前給那位有許多名字,卻仍然不知名者的留言嚇到了,因為我天生臭老九的死脾氣,所以才會對種借了網路匿名,然後沒個學術倫理的人開罵,你不用擔心什麼「踢館」,說實在的也不用覺得一定要寫出點什麼意見(當然你也寫出了你的意見),我覺得很重要的就只是對人的尊重而已。基本上我對「人」,總也是會有對人的尊重。

我問的幾個問題,絲毫與「雞蛋裡挑骨頭」無關,而是二個重點,而兩個重點也都在我的留言裡,只是當時沒有寫得清楚而已。

第一,我覺得當你選用了特定的詞,那麼一定是基於特定的理由。所以我想知道你之所以將illusion譯成「幻想」,而不是「迷思」的原因是什麼。我想就不用說是學術倫理,就是你的翻譯過程,也很重視語言的精確,所以我想問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使得你用「幻想」,而不是「迷思」,應該是個再普通也不過,卻也怎樣強調也不為過的問題吧!!

第二,你也提出了你的解釋:Benedict Anderson的「imagined communities」,及台灣的政治心理及文化,來支持你的「幻想」一詞。只是因為imagined 與imaginary,實在是Anderson一再強調的差別所在--前者是「想像的」,後者才是「幻想的」,前者具有「歷史社會及人類學」的結構性因素,不是虛無、綺想,當然也不是「無非就只是手段」而已,它內含的是人類存在的時代性理由,而不是「工具性的手段」。因此,我在Anderson的書裡,看不出「幻想」的意義。同理,我也看不出台灣民眾「一直」對英雄的期待,而如果是對「英雄」期待的部分,那麼其實所有的民族主義、民族國家,都有它們的「英雄」,中國、法國有,英國、美國也有,這一點也不用苛責了。

也就是說,第一點,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你使用「幻想」,而不是「迷思」;第二點,我覺得你提出來的證據,好像並不怎麼能夠支持您的想法。這是我之所以一方面希望你能解釋更多一些,另一方面也說我不懂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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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你新的留言裡,我倒是比較能夠理解了。

illusion heroique的概念在Dobry的書裡(M. Dobry, Sociologie des crises politiques, p. 79-80),主要是用在政體轉型或者是社會運動的研究上,我之所以說是「迷思」,主要是因為Dobry提出這個概念,主要是對於之前新制度論、菁英理論,或者是社會理論裡,過度強調「個人」、「理性」的架構,提出批評。而在這些理論裡,往往「過度地相信人的獨立性與自主性」--就是這個「過度地相信」,我才使用「迷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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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helard的書,很值得一看,我也同意你說的,應翻作是「內在」,那跟「私密性」無關。我很喜歡他用的一個概念,rationalisme applique。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7月18日 03:38
“illusion”一詞我想譯成英雄「幻象」可能會比原先我所譯的幻想好一些,也許「幻想」會造成不同程度的岐意。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8日 03:42
非常謝謝您的解釋。我想我之所以看到“迷思”有所不解,是因為就我手邊的法漢字典在有關"illusion"一詞的中文解釋上,查無"迷思"這個對應詞;當然字典上的中文字詞解釋有限未能涵括所有的可能性,所以想瞭解為何要做迷思之解?「過度地相信」→對應法文“illusion",不知哪一本法法字典上有此解釋?還請版主舉一法文例句說明。
我對"L'illusion héroïque"的觀念毫無異議,我的問題僅在illusion的中文解釋上。我原先提出的「幻想」的翻譯,在坊間任何一本法漢字典上都找得到;所以與imagined 與imaginary無關,illusion→幻想並不是我個人的見解和翻譯。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8日 16:19
我想沒有關係,如果有一天,這個illusion heroique的概念,你用得上,你就照你翻譯的,只要將概念的內容解釋清楚就好了。

我是,而且就只是個唸社會科學的,我的責任是將概念解釋清楚、用對地方,也就夠了。法法字典我也就只有一本petit robert,illusion決定用迷思來譯,其實就連字典也沒有翻,就只是從文意上來理解,Dobry 在使用illusion heroique時,強調了方法論上的「過度地相信」,因此覺得那就是我們常用的「迷思」,兩邊具有意義上的等價關係,所以就是我,決定了用「迷思」來中譯的,跟任何一本字典無關。

找法文例句,那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我擅長的事,就不好意思無法如你所願了。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7月18日 21:56
非常謝謝版主寶貴的意見,謝謝!
Posted by David at 2006年07月19日 00:49
Rationalisme appliqué請問中文如何翻譯
(這似乎是八些拉的某本書名)
Posted by google帶來的路人 at 2007年04月9日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