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2日

取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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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廳看完了HBO回了房裡,才發現朋友在 MSN上傳了個網址給我,也沒有說明是什麼,也就點了過去,看到是中時人間副刊的一篇名為:《寫給台灣文藝青年的公開信》。看過了後,我回了訊息給朋友說:

「不知所云,另外我看了後,我也確定那不是寫給我的。」

不過,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我確定了我不是文藝青年。

***

我一直很喜歡文學,偶爾也會附庸風雅一番寫寫字自娛,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文藝青年」這四個字就偶爾會出現在我的耳際,然後又是一個不知道什麼原因的,我就是不喜歡自已與「文藝青年」之間有任何的關係。

「我就是覺得文藝青年『鳥鳥」的」。我也說不上感覺,就會用這也說不上是什麼意思的「鳥鳥的」,再加上有點扭曲的表情,來說明我不喜歡「文藝青年」的原因。這句話我說了很多次,但之所以說了很多次,不也正是因為又一次地「文藝青年」四個字上了身,我得要與「文藝青年」劃清界線。但說了愈多次,卻也讓我開始有點懷疑,自已是不是「文藝青年」,是不是「鳥鳥的」了。

當然,文藝青年也不見得「鳥鳥的」,這完全就只是我自已的想像,重要的其實也不在於我是不是文藝青年,或者是文藝青年是不是「鳥鳥的」,重要的是在年輕的歲月裡,總是不喜歡「鳥鳥的」,擔心自已會「鳥鳥的」,拖泥帶水、花拳繡腿,黏黏膩膩的一付病懨懨樣。

***
「文學是不是有自身獨立的生命?」有一次我問了個朋友,然後又開始自問自答了起來。

「當然有,不用文以載道,文學獨立的生命,就在它的格式、排比與音韻的趣味裡。」這是當時的答案,這種對文學美學的看法當然是非常狹隘的,不過那終究是我曾經所以為的文學獨立的生命。

另外,在當時的想像裡,文以載道的「道」,就只是任何作者想表達的意義而已,倒也不具特定道德價值的指涉。因此說道「不用文以載道」,而將文學的生命就放在形式上,當時倒還自以為是相當周全的想法。說實在的,在這樣的想法下,即使文學具有獨立的生命,也不過只是形式上的而已,當時的想法裡,難免有種文學是膚淺的自艾自憐。

當然,我得承認我錯了。具有生命的,總也不會只有形式上的軀殼而已。就別說形式上的趣味往往也是表現實質的一部分,其實就是實質的、文以載道的內容裡,也總有文學的影子。文學當然可以與意義有關,而且愈是具有文學興味的文字,它透過文字所呈現的意象也就愈清晰,而其中所透著的,勾動人心的力量也就更強悍。

一篇好的文章,不只是因為它有好的題材,更重要的是它呈現的方式,使得行文間透過文字而滲出來的氣味,或者是攤開在人們腦海裡的意象,都更加精確、生動地表現了題材裡的主題。

***
「最近看你的文章,我有種愈來愈成熟的感覺,但這並不見得是好事。」跟了朋友這樣說,然後我又區分了筆法的成熟與題材的成熟來說。筆法的成熟當然是好事,而實際上朋友的筆觸也總是讓人驚艷,字裡行間對於情感的表達非常地精準。但什麼是題材的成熟呢?說實在的,當時我也總是說不清楚,就是連「題材」是不是用「成熟」來形容的,我都在想自已是不是想錯了。

但「成熟」兩個字卻是死硬地嵌在我的腦海裡,迴盪了兩三天,才在看了《給台灣文藝青年的公開信》之後,才豁然開朗地了解了「成熟」對我的意義,以及為什麼覺得「題材的成熟」恐怕不見得是好事的意義。

***
「少年不識愁滋味,
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
欲語還休,欲語還休。
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是辛棄疾的《醜奴兒》,心裡想像的文藝青年,恐怕就是這個愛上層樓強說愁的少年郎。傍晚與個朋友一起到淡水小鎮裡吃燒烤、喝啤酒,我們講到了一些文章裡總是高喊革命,販賣反叛的浪漫青年,對於唸多了社會科學的我們來說,這些革命情懷與反叛思想,總是便宜了一些。

「不是說革命不好,反叛不對,而是為什麼要革命,為什麼得反叛,總是要說出些理由吧!!」朋友說。 是的,同樣的,為什麼秩序是好的、價值應該得接受,也是一樣地得要檢驗。

回想著的是前幾天才連著寫的有關「背叛」的文章,我總覺得「背叛」不只是「反叛」,不只是在複製「二元對立」的世界觀,而總是帶著赤子之心,看著「這邊」、看著「那邊」,然後不願規訓地問著:「為什麼應該是這樣呢?」。

成熟,可能是被規訓了,接受了社會的秩序--不管是這邊的,還是那邊的;成熟,也可能是識盡了愁滋味,因此看破人間冷暖地欲語還休,只道天涼好個秋。

那麼「題材的成熟」所代表的也就是失去了「背叛」的原素,歸化了不管是這邊還是那邊的秩序,或是看破了二元對立的緊張,槁木死灰。那總是一種靜止,也許文以載道,或者給了人有個認同的依靠,及跟著而來的溫暖,但卻少了那麼一點點生命的力量。

是的,我相信那些有力量的生命,也跟著有重量,總是不會「鳥鳥的」。



註:Marcel Proust(Auteuil, 10 July 1871 - Paris, 18 November 1922),我想他的《追憶似水年華》就在內容與形式上,做了相當完美的結合。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00:47 │回應(9)引用(0)【生活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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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昆德拉在《廉幕》裡講了一個蛻變的故事,故事說從《包法利夫人》前頭蒙戴爾朗的序說起,也奇怪蒙戴爾朗在序裡毫不客氣地批評福婁拜「沒有才智,沒有思想創見,文體缺乏歡快,對於人心沒有出人意表、深刻的探索,沒有與眾不同的神來之筆,沒有出類拔萃之處,沒有幽默風趣;福婁拜缺乏天賦的程度叫人無法想像。」哪個作家看到這段話不會難過地覺得自己真的很鳥,就連當時的福婁拜對自己誤聽信朋友讒言,真的告別抒情的衝動,告別偉大的浪漫主義之後,覺得自己簡直鳥斃了,但福婁拜究竟沒有走回頭路,因為儘管他筆下人物從此少了浪漫主義的濃妝豔抹,顯得如此平淡無奇,那也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對他而言,他才真正開始把人生這散文當作他小說探索的場域。
Posted by ling at 2006年05月2日 05:24
補上蒙戴爾朗序裡的後話:

毫無疑問,我們可以從他那裡學到一些東西,可是前提是,我們不要把他不具備的特質加在他身上。

這時候究竟是誰鳥,是福婁拜?還是那些經常閉鎖在自己抒情自我裡的浪漫主義者?就不知道了。
Posted by ling at 2006年05月2日 05:32
再補上一句話 ,

「心裡想像的文藝青年,恐怕就是這個愛上層樓強說愁的少年郎。」我也同意,不過成熟就是「看破人間冷暖地欲語還休,只道天涼好個秋。」我卻保留,畢竟文藝青年想偽裝成欲語還休,道秋說涼的,好像也不難,否則哪來的終南捷徑。那生命的重量大概只能老老實實地,不加料。
Posted by 1992 at 2006年05月2日 06:12
Ling說的極是,「老老實實地,不加料。」

我大學快畢業時,看了余德慧的一本書《老實做人》,這四個字最近也常浮上我的腦海,不過我想的是「老實寫論文」。「老實」不是不只是「誠實」,「老」字裡還帶了種沉穩與樸拙。

「愛上層樓」,就談談論文好了,從我常寫到的「文明階序」與「認同」關係密切。認同不是個靜態的,它是個動詞,它是「認(出了個被認為是有價值的符號而將自已附著上去變得相)同」,這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很能理解的人總是要「往高處爬」,「有價值的符號」經常也就在「文明階序」的上方,「愛上層樓」,附庸風雅,展現品味,實在是無可厚非。

只是這個時代,是個很容易讓人寂寞的時代。因為受不了寂寞的冷清,所以找了人多的地方取暖也好,害怕寂寞的孤單,所以渴望別人的眼光也罷。於是,愛上層樓,跟上流行,愛上層樓,爭取同情。

但是,「別人」倒底是誰?這些或隱或現,匿名或不知名的別人那麼多,然後跟上這個別人、爭取那個別人,愈是寂寞,就需要愈多的別人,別人別人別人,眼花潦亂,心也亂了,也就忘了自已是誰了。

其實我不會說有個什麼「本真的自我(authentic self)」,那也不見得是什麼偉大、不可冒犯的純粹。人作為在世的存有,往往也是個「向著世界的存有」,那些「愛上層樓」的趨力,總是讓人的生命也跟著豐富。只是這個寂寞的時代,喏大的世界總是讓人有種廣場恐懼症,而就一陣慌亂地「認同」、「趕流行」,為的是找到有個可以依靠的,消解心裡的不安。

星座可以討論、參考,但是依了星座而決定每天的行程、人際關係,那就有問題了;法國麵包有它的特色,但是不容質疑地法國諸事美好,就有些讓人擔心了。面向世界,總是會有許多不同的嘗試,但是如果讓世界的物抽乾了我們的靈魂,那就得要想想是什麼原因,變得如此慌亂、不安,而急切地需要依靠、渴望認同,急切地愛上層樓了。

「人要偶爾停下來,靈魂才會跟得上。」我總是這樣相信著。

停下來,老實地面對自已,那些是生命裡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那些是自已能做的,那些就只是為了討別人喜歡、爭別人認同,而去做的。

別人太多,但重要的人與事不多。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5月2日 11:07
看完了,似懂非懂
看不懂的部分,下次有機會再問你:)
不過我很珍惜你的意見呀
我會再好好想想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5月2日 21:29
To 運詩人

其實不用「好好想想」,對於你及你的文字,其實我並沒有意見,這篇文章所處理的,是我對我自已的發問,問到文學的本質是什麼,想想自已與文字之間的關係,反省自已存在的樣態。你看得似懂非懂,是因為處理的並不是與你直接有關的問題。

甚至,如果不是你在《戀人們》裡所提到的「規訓」、「那邊」,我也不能那麼清楚而快速地了解我自已在說「成熟」時,是什麼意思--只是因為我不好意思寫到你,所以文章裡就沒寫得太清楚了。

談「背叛」,寫到那種「in-between」的生命情態,是最近我一直在想的問題。這種「in-between」是有點孤獨的,但這裡的孤獨又是種向著世界的孤獨,而不是那種自艾自憐的、閉鎖在自我裡的強說愁。與寂寞不同,寂寞更多的是想要附著上秩序,不管是高喊革命的激情,還是投向社會規範的溫情,寂寞是被動的,甚至是虛弱的;孤獨是種自覺的,冷冷地看著二邊,站在中間,勇敢、自持。

那一天跟你說了「成熟」,昨天用了「取暖」的題目,之間如果有關係,並不在於你的文字---其實,我得說在寫到「in-between」的感覺時,我倒是更多在想你的文字,我說的勇敢、自持,就在寫你文字的味道,一種貞定而能夠給人溫暖的力量。如果有什麼差別的,是你可能並不是「自覺」地孤獨,也不會「冷冷」的看著世界,不過我想這正好就是你作為一個文學家(不是「文藝青年」)的天賦,因為天賦是天生如此,不必自覺,也不用冷冷地保持個距離,而就是直接地生命情態---而是在於我對於「文藝青年」的看法。

喜歡Ling說到的一段話:「但福婁拜究竟沒有走回頭路,因為儘管他筆下人物從此少了浪漫主義的濃妝豔抹,顯得如此平淡無奇,那也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對他而言,他才真正開始把人生這散文當作他小說探索的場域。」我想能寫出這一段的ling,也一定了解了「平淡無奇」的力量了,就是像我這麼挑剔的人,這時候也不吝於送給ling「勇敢」、「自持」等的形容來錦上添花一番。

我看了很多「文藝青年」,多多少少沾了ling所說的「濃妝艷抹」的習性,炫技、拗口、文藝腔、英雄情結,這些人與其說是「獨立不群」,不如說是「寂寞難耐」,想要招惹別人的眼光吧!!勇敢、自持的,是那些在掌聲裡不暈炫、在人群中不迷失的人。當然,我說的不只是福婁拜。

「好好想想」的工作,就交給社會學者。文學家是不用想的,他/她們只是在表現他/她們自已的生命而已。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5月2日 23:29
為何批評文藝青年要放普魯斯特的照片呢?
他是所謂病厭厭瘦弱弱髒兮兮之代表人物?
Posted by Loulou at 2006年05月3日 01:34
外加一個黏剔剔
Posted by Loulou at 2006年05月3日 01:35
『如果有什麼差別的,是你可能並不是「自覺」地孤獨,也不會「冷冷」的看著世界,不過我想這正好就是你作為一個文學家(不是「文藝青年」)的天賦,因為天賦是天生如此,不必自覺,也不用冷冷地保持個距離,而就是直接地生命情態---而是在於我對於「文藝青年」的看法。』

本來要去睡了,看到這段文字,忍不住要標記起來。

謝謝,往往我糊裡糊塗、不自覺的部分,你反而看得比我清楚。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5月4日 0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