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沒有觀點!」下午幾個朋友來淡水，原本星期假日應該是不談工作的事的，但好像還是工作的事還是最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一個朋友的老公是在拍電影的，這位拍電影的又幫我另一個報社工作的朋友寫專欄，然後裡頭還有另一位曾經當過記者，現在則是在某大學教授社會學，我們就開始討論起了媒體。一個當律師的朋友說了這句話，批評現在的媒體簡直是一群應聲蟲。

「沒有觀點，就跟著商業或政治的邏輯來報導，他們好像連用大腦反省，或檢驗一下那些資料是有沒有意義的都不會嗎?!!」律師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他舉的是花蓮縣長補選的事，報導說新縣長穿了一身白，是為了證明她是清白的。

「是不是清白的，是由法律上證據來決定的，不是從衣服上顏色來宣示的。穿了一身白，只能證明她用的洗潔精效果不錯。這樣隨便亂引申是錯的，就像我們也不能因為她穿了白衣服，就說她是暗示了她老公該死，她是打算改嫁想再婚吧!!」他說得義憤填膺，但最後一句話卻惹得大家笑得都覺得他之前說的都在胡扯。

晚上跟個朋友聊天，又提到了「沒有觀點」四個字。這四個字在我看來是學院裡的人最害怕的批評了，如果有人沾上了這四個字，那簡直就被打入了十七層地獄一樣。至於更慘的在第十八層地獄的，則是留給完全不知道自已的東西是「沒有觀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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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學了一個新字，emplotment，在網路上找到了中文的翻譯，有人是譯成「編寫」，有人翻作「情節設罝」。我覺得都不錯，我自已也譯不出來，覺得後者會更好，因為這個詞往往是在於有關敘事理論上被提到，「情節」這兩個字我很喜歡，「編寫」太過正式了一點，少了這概念在應用上的普遍性。

其實可以再多說一點，plot有陰謀、佈局的意思，於是emplot就變成了個設下圈套，名詞化了後，用在敘事理論上，我想譯成「情節設置」是夠精準的了，只是重要的問題並不在於「設置」，而是在於「情節」的邏輯。早上唸了篇文章，有幾段很精彩的引文，就當是做個筆記：

Hayden White: The notion that sequences of real events posses the formal attributes of the stories we tell about imaginary events could only have its orgin in wishes, daydreams, reveries.

Louis Mink: That the world is not givens to us in the form of well-made stories; that we make such stories; and that we give them referentiality by imagining that in them the world speaks itself.

Paul Ricoeur: The idea of beginning, middle, and end are not taken from experience: They are not traits of real action but effects of poetic ordering.

David Carr: We have what the phenomenologists call a non-thematic or pre-thematic awareness of the historical past which functions as background for our present experience, or our experience of the present.

故事，敘事者所設定的情節，並不是事件本身，而總是敘事者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安排。不過，我覺得談到這裡是不夠的，昨天寫到了的「背叛」，今天又在電視上看了一部電影，《康士坦丁》，還是一樣的「上帝--撒旦」的平衡、對立，然後其中分別又有「背叛者」出現，試圖破壞這個平衡：財魔、大天使Gabriel，當然還有康士坦丁與安琪拉。

平衡與失衡是電影在形式上的能量，實質上的能量，則在於「為什麼平衡會被破壞，及為什麼失衡又歸復平衡的原因是什麼?」這就是電影裡的情節，而這些設罝這些情節的後設敘事，也就是其中的道德能量--回應上一篇文章，這個道德能量，也就回答了人在對立與平衡的世界裡的意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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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尼亞》的故事之所以可以繼續，是在小弟艾德蒙身上：先是因為他貪吃土耳其軟糖，之後又因為他為了救狐狸，而說出了石桌。情節中的重大轉折在這兩個事件上，但是更重要的是要解釋為什麼彼得、蘇珊及露西會從只是救他們小弟，變成參加了納尼亞世界的戰爭。這些解釋，就是敘事者用來呈現意義，說服讀者的方法，而要能說服，必須讓這些意義具有將人解放於原子式的個人，而成為世界中之個人的能量。

《搶救雷恩大兵》中的厄尼，也具有同樣的效果，只是他的方法更直接，不是藉由蘇珊或彼得的話來說，而是透過他與德軍俘虜的鏡頭。《康士坦丁》也是一樣，都是同樣的敘事結構，而也必須回答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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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觀點」，這朋友就是那位在報社裡工作的，她請我替她修一篇稿，我跟她說，這篇文章沒有觀點，就是一堆資料的堆積，有很漂亮的修辭，但看不出之間的邏輯，很難改。不過我還是跟她說，很有可能這個領域不是我熟悉的，我看不出中間的邏輯，請她另外再找個比較領域比較近的人再看過。

記得前不久我才跟個朋友說，重要的不是文本，重要的是讀者。讀者的功力不一樣，同樣的文本讀出來的興味也就不同。批評了「沒有觀點」就像是判了人家死刑一樣，還是經過二審三審比較適當，更何況我也不是專家。

也許，這篇文章也沒有觀點吧!!但誰又知道呢?說不定某個讀者讀出了我的行文之間，安排了什麼情節，講著什麼陰謀，暗示了說某個總愛批評別人文章沒有觀點的人，實際上她/他的文章卻也就是沒有觀點的……我只能回答說，她/他想太多了，這篇文章如果之所以討論「沒有觀點」，就只是因為時間不早了，腦袋空轉，但又想亂亂寫出些什麼，於是就寫出了個沒有觀點的文章而已。




註：Hayden White，美國Santa Cruz大學歷史系榮譽教授，他的《後設史學》是最有名的一本書了，也提到了歷史學研究的語言學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