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那麼祝你下午的報告順利。」跟個朋友講完電話，知道我下午要做的報告，最後就用這句話代替再見。說真的，我心裡覺得有點怪。

其實回台灣之後做的報告也不是第一場了，做報告好像也習慣了，更何況以後對學生上課的日子，好像也愈來愈近了，這樣的報告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不過，說一點也沒壓力也不是真的。之前已經先想過了一趟，將相關的一些MV、MP3大概都找到了，而且還為了這場演講，花了好幾個小時做Powerpoint，再一邊再整理一次自已想講的東西。然後還提早了一個小時到學校，在印出來的ppt裡做筆記，提醒報告的重點。

雖然有幾個想談，因為根本就沒有看ppt裡的筆記，所以也就忘了提，不過我覺得整個報告很順利。順利是因為報告的內容我實在很熟，更重要的跟之前的經驗對比，覺得自已也不會緊張、沒有吃螺絲，概念上的推論很流暢。

不過，想想我還是覺得沒有報告好。因為問了幾個學生，都說聽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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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意外。我做過的幾場報告，每場報告完，我總是會覺得我講得太難了。更何況這次的聽眾，不只是大學生而已，而且還因為這是一堂通識課，報告的內容雖然用了很多圖片、影像、音樂，但終究其中包含了太多東西，不只是有關認同的理論，還有現代性，以及如何詮釋這些圖片、影像、音樂元素的方法。如果這些東西，都只是這幾年我花了那麼大的氣力才能夠有一點點心得的，更別說是這群來上通識課的大學生。

而且，我還得想到，就像我自已以前大學時在上通識時一樣，這不過就只是為了混分數而已的，不會太認真，有去上課就不錯了。

但就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沒有報告好。像某個朋友說的：「上台不只要練習台風，講給別人懂，也是要練習的。」想想上台做報告，或者是在台下提問題的機會愈來愈多，真的得要多練習，怎樣將心裡想的，讓在場的人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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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雖然是個不算成功的報告，但也覺得有些值得記下來的心得。除了因為這場報告，而另外再多寫的二篇小文章(就在這布落格上)，而讓自已更能掌握什麼是「文明階序」之外(其實最重要的突破，是修正了Norbert Elias的理論，我自已都很開心)與新加坡的「亞洲敘事」之外，我也想通了「文化研究」(廣義)的發展--這裡說的，不只是用知識社會學地討論「文化工業」，也想到了怎樣解釋自已發展出來的「文明階序」這概念，與「文化研究」(狹義)之間的差別。

那就像是我們對著氣球吹氣，科學上我們可以說，在氣球裡的氣體分子的運動方向是向外的，所以撐開了氣球。但這並不能保證所有在氣球裡的氣體分子，都是向外運動的，實際上在氣球裡的氣體分子也有向內運動的。能確定的是，氣球撐開代表的是，在特定時間裡，向外運動的比向內運動的氣體分子多而已。

傳統研究文化的方法，焦點是在「整體」的變化，而忽略了「差異」。不管是因為研究/調查技術上的因素，還是當時社會氣氛而造成了研究興趣上的問題，早期研究的課題多是在：社會倒底是發生了什麼變化?於是研究上傾向於整體性，並且在試圖建立所謂的「科學性」，所以就會要求建立「規則」、「理論」，於是更容易忽略了其中的「偏差」。

從統計意義上的「偏差」，變成具有社會意義上的「偏差」，本身所代表的，也就是「大眾社會」的來臨。數大不只是美，而且還是道德的。少數的，不只是與標準值不同，它還代表了對於社會秩序的挑戰，甚至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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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果將自然科學對於「不規律性」的興趣，歸因於科學技術上的進步，使得「不確定」、「混沌」、「紊流」、「複雜」等等現象可以被研究，不如說是自然對於現代性學的反撲：這裡我不是要講什麼可怕的自然災害，「反撲」指的是現代科學太過強調秩序、理論的結果，於是當自然本身就俱在的「非(理論所預期的)秩序」出現時，就會重重地造成了研究者的不安。

當我們閉上眼睛，想著房間裡應該不可以黃色、紅色，或任何一種顏色時，腦海裡就愈會出現黃色、紅色，或心裡想的那個顏色。不是房間跟我們作對，而是我們自已的心念，跟我們作對。這就是我說的「現代科學的反撲」。

狹義的文化研究，或者應該精確地說，是那些強調「後現代」的研究(者)，也就是種「現代科學的反撲」，不過它們主要是在社會科學的領域裡，於是文化研究不僅有更直接的「社會」效果，而且其實「社會」也會以更直接的方式，作用在文化研究上。因為從事文化研究者本身，會與他所研究的課題之間緊密相關--這是以自然為研究對象的研究者所沒有的。

因此，再以吹氣球為例，如果過去太重視了那些「向外」的氣體分子，那麼現在的文化研究，可能就太在意那些「向內」的氣體分子了。只是，推得更遠的是，反撲的現象除了視角的反轉之外，還宣稱了說：氣球內的氣體運動，也「有」向內的運動，所以「向外」運動的一般性並不存在，以致於是「向外」撐開的現象，並不存在。

有沒有秩序，是不是定理，其實並不是社會科學研究的主題--如果說過去太在意秩序，那麼實際上現在也好不到那裡去，只是過去愛戀秩序，如今憎惡秩序而已--社會科學的主題應該是：是什麼樣的原因，造成了特定的現象會較容易地出現，這個原因是不是具有制度性/結構性的力量?

就以「全球化」來說，問題不是現在「是不是」，或「有沒有」全球化，而是列出了標準的「全球化現象」，何以會更容易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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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完全承認，不問「是非」、不談「有無」的研究，是很難被接受的。而這種研究，當一遇上與「認同」有關時，更是沒完沒了。說民進黨好的人，會找出一堆的好，比國民黨爛時，也有會一堆人批評得一無是處，那些中國民族主義者，可是絲毫不能質疑他/她們所想像的「偉大中國」的光榮事蹟，就是連問一下「偉大」如何定義也不行，同樣的情緒，在其它的民族主義者身上也看得見。

不只是民族主義，性別、性傾向、族群、階級、宗教……在有關認同的課題上，總是地雷密佈，不小心一個錯腳，就會將人轟上天。

「文明階序」就是一個不問「有無」、「是非」的研究角度，因為有階序，也就會同時並置「有無」、「是非」，而且更重要的是，去指出它們之間的關係，以及階序形成的動態，還有對階序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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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一場研究最失敗的，就是腦袋裡，還是一直繞在我自已的研究，覺得要將「現代性」、「文明階序」講清楚，然後學生就可以聽得懂，然後下半部所提到的現象分析，也就可以應用「文明階序」的概念，了解我說的「東亞現代性」了。

但是，如果我自已都要花那麼多的力氣，才搞懂，這些學生怎可能在一兩個小時，就可以串起現代性、文化工業、文明階序、認同，然後再從影像、文本裡，懂得「東亞現代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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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邊講「認同」，一邊我竟然懂了，認同的問題不是知識的問題，而是生命的問題---當然，應該說，這是早就知道了的，但也就只有在以「認同」為題地講一堂通識課時，我才想到我自已覺得的「流暢」的知識說明，可能在學生的腦袋裡，是不斷地「卡住」，最簡單的方法，還是回到日常生活的經驗裡，不用太多的理論，直接就進「戰場」、「雷區」，自然可以感受到「認同」研究的主題。

講戰場、雷區，倒也不是在課堂上講政治、談宗教，或是故意地講性別、談同性戀。有些我沒有興趣，有些我沒有研究，有些就是因為課堂上，就是少去談--就研究者的身份(identity)來說，我還是知道一些規矩。我還是可以就我本來已準備好了的MV、歌詞的文本，花更多的時間，解釋其中的元素、結構，只是我想我會在十分鐘之內，解釋完分析架構，而且講得再更簡單一些，忘掉現代性、忘掉文化研究。就是很簡單地談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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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沒有在課堂上講，特別是這樣一個通識課上。就在這裡補上了：

認同，牽涉的是人的不安、害怕，人的愛憎、喜怒，因為它所談的是有關人類最基本的欲望：自由與秩序之間，人如何自處?秩序，不只是上帝的，不只是國家的，而可以就是在最細微的情人的眼睛、家人的笑容，朋友的掌聲之中。研究認同，不只是了解當代社會的重要議題，研究認同，是開我們的心眼，去看這個世界的苦難。

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的人，總是有不安，需要依偎，會有認同。認同特定的身份、特定的價值。我沒有任何的意圖，去說服什麼人不要認同，而就只是很簡單的，在談論認同時，也讓每個人可以回頭看到自已的不安。

看到了自已，與心中的不安，有個距離，也就讓人變成了人。

我想，這是做為一堂通識課的報告值得去談的。下次我會記得。



註：圖片是舒茲(Alfred Schutz)，是我的研究裡，最重要的一個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