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4月1日

「獨裁」中的流行符號:從文化工業到文明階序

獨裁妳的完全比例.jpg
回到了台灣,我也跟著買了二三條牛仔褲。朋友跟我說,其實我很適合穿牛仔褲,線條還不錯。而且更令我開心的是,前些日子新買的牛仔褲,竟然比之前買的,整整少了二吋腰,而且穿起來絲毫不勉強,很具體地就看出來這些日子運動的效果。

不過,我倒也發現了一個現象。這幾年來,台灣好像有流行牛仔褲的趨勢,流行不只是說穿的人變多了,更重要的是它成為一種「時尚」,一件好幾千塊的牛仔褲也有人買。今天回家的路上,我就看到了Levi's裡的一條牛仔褲,定價就要三千多。

不過,其實更讓我注意到的是這一季的產品,打出來的口號,叫做:「獨裁妳的完美比例」。我想就從這裡出發,來談文化研究從「文化工業到文明階序」的題目。

***

我還記得「文化工業」這個概念,在我唸大學時代非常的「流行」,新馬、法蘭克福學派等等,大家朗朗上口。當然,懂不懂是一回事,反正既然叫流行,重要的也就不是對錯,是「我跟大家」都一樣,也會。

我還記得有個跟著學長去吃宵夜的晚上。離開了宿舍,過馬路時,政法雙修的學長指著紅綠燈跟我說:「用新馬克思主義批評一下紅綠燈!!」。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新馬重要的不是知道內容是什麼,它是用來批評的。

我想了一下,就說:「紅綠燈建立了種社會秩序,很簡單地以紅色代表停、綠色代表可行,人面對紅綠燈,就如同如同巴夫洛夫的狗跟電流的關係一樣,人/狗丟棄了他/她/它自在的判斷,就由外在的訊息來決定欲望。」

我還加上了說:「以前學校的參考書裡,還有篇文章,作者在國外時,半夜裡還看到駕馭會在紅綠燈前停下來,很守法。並對比著台灣人不守法。紅綠燈從秩序變成了守法,而且還在台灣人對比西方進步的文化之際,秩序又變成了是有水準、有文化的。」

我也忘了學長的反應,這一段對話我卻一直記著。而不久之後,我才知道我說的根本就跟新馬無關,又在不久之前,我才知道這段分析,竟然就是這些日子我博士論文的分析架構,結構主義與文明階序。

不過,如果其中硬要說什麼與新馬有關的,那麼可能就是這裡談文化的方式,總有個人的主體、解放,與批判精神在裡頭。學長問問題的那一年,是1990年。三月學運、台灣的民主運動,還有我開始離開家,自已一個人生活。

***
昨天才跟一個朋友聊天,問到為什麼現在陳水扁的境況那麼慘,相反還有個馬英九現象。同樣的問題不只一次出現在我的週遭,幾個月前到新竹時,幾個朋友聊起,有人說了一句:「現在我們的問題不是2008年執政黨是誰,而是屆時有沒有個有力的在野黨。」

真慘!!朋友還補了一句,現在人們對民進黨的討厭,就像那時候我們對國民黨的厭惡一樣。但那個時代的國民黨,是個威權的時代啊!!「獨裁」、「專制」這些詞,好像已經變成了博物館中的瓷器。原本是當時生活裡的工具,現在則隔在透明的防彈玻璃裡,在恆溫恆溫的環境裡保存著。我們還是看得到,但卻感受不到它表面的觸感,空盪盪的。

我在想,「獨裁」已經變成了種藝術品。那麼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有個白痴會用希特勒的照片當選舉宣傳,當殘忍、屠殺,就像其它種種刀劍武器一樣,只是博物館中的陳列品,隔著玻璃,人們也聞不出來附在它們身上的血腥味。

在壓迫的時代裡,人們渴望自由;在自由的時代中,「獨裁」卻有異國情趣,而且還變成了「流行」。

說實在的,當看到「獨裁妳的曲線比例」時,這句話對我來說真是有種「異國情趣」。不只是為什麼「獨裁」會跟「妳的曲線比例」有關,將「獨裁」與「流行」連在一起,這實在與我所了解的文化,大異其趣。不過,漸漸懂了「獨裁」的意思後,我又覺得這個句子實在不錯---不錯,不是我喜歡「獨裁」,不過我倒是很喜歡寶兒穿著牛仔褲的樣子。

***
對法蘭克福學派來說,流行作為一種文化工業,具有種「社會膠」的功能,可以彌合、消解,並進而轉移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意識型態的對立。因此,原本對立、對抗的社會關係,變成了流行文化的消費,這些無意義卻炫麗的文化消費品,使得人的批判精神瓦解了,主體獨立性的要求,則在耀眼的商品中跟著失色。

說實在的,這一套邏輯,如果再加上當下流行的全球化,那麼「文化工業的批判」,本身也會變成種「文化工業」,一樣相當耀眼,而讓人們也看不見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色。

人是什麼?我想得要先回答這個問題。在前文中「獨裁」與「流行」裡,我們看到了人是什麼?我想試著從「獨裁」與「流行」的一些想法裡,萃取出一些要素,來回答「從文化工業到文明階序」的問題。而且,我也希望在這裡想法中,呈現出我所關心的「知識社會學」的問題,或者更重要的:人、現代人,及現下台灣人的處境。

***
從法蘭克福學派來角度來看,他們對於「文化工業」的批評,著眼於文化工業糜蝕了「無產階級」的真實利益,不利於人的解放。人的解放必須擺脫生產關係的控制,而在擺脫生產關係的控制之間,得先認識到生產關係對於人的控制:資本主義社會區分了資產階級及無產階級,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真實利益,無產階級的運動將可進一步促動生產關係的轉化,進而促成人的解放。但文化工業因為具有「社會膠」的功能,於是消解了無產階級的鬥志,擱置了人的解放。

其實說實在的,法蘭克福對於解放的興趣,我深感認同,於是我覺得為了解放,也就要先解放法蘭克福學派對於「人是什麼」的想法。我也想「擱置」--現象學上的意義--法蘭克福學派對於「人的解放」的看法。

我希望在上述的簡述裡,應該可以大概地還原了法蘭克福學派對於「文化工業」的想法--我得承認我並沒有很認真地再回頭細讀文化工業的想法(我記得有一本書叫《否定的美學—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和文化評論 》楊小濱,我很久以前讀過,感覺還不錯。),如果真是不小心寫錯了,還請見諒--人的主體性是法蘭克福學派最大的關係,從老馬到新馬之間的轉變,也就在於老馬強調的是種社會運動的革命,而新馬則是人文主義的關懷。

但什麼是「人文主義」呢?法蘭克福學派對於「人」的理解,基本上可以說是繼續了「啟蒙主義」以來的傳統,不用說是寫了《啟蒙的辯證》中對現代性的堅持,就是現代性不斷地受到質疑了,哈柏瑪斯還提出了「第二現代」,指出「現代性是個未完成的事業」。現代性、人文主義,啟蒙思想,這些主題中共同的都是對於人的主體、理性的強調,對異化的反抗。

***
說實在的,在真正開始唸法蘭克福學派,我的感覺就跟看自由主義的文獻一樣,覺得這些人過得真是辛苦,總是種很沉重的感覺。不過,我倒是很喜歡Eric Fromm的看法--他跟法蘭克福學派過從甚密,甚至也就在法蘭克福出生、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裡工作,並成為該單位的主要撰稿人之一,不過一般在數法蘭克福學派時,不容易提到他--所說的:「理性最大的問題,是人們並不喜歡他。」我喜歡弗洛姆,當然是因為他對於人類非理性行為的洞見。

他認為,那些堅持自由的人,有種自我虐待的傾向。他提到現代人確是更自由了,但也在同時更孤獨、寂寞與不安(《逃避自由》)。人會不安、害怕寂寞,這是那些強調主體的自由主義者,所容易忽略的側面,之所以忽略,也許是他們害怕討論這個面向,因為強調主體的自由主義者的世界裡,「獨立」、「自主」是無上的律令,那麼怎麼可以討論人會不安與寂寞,而講出了「逃避自由」,更是不逆不道。

現代性,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西方」現代性,是個現代社會由,由中產階級及其所化身的自由主義信條,所高高舉起的價值體系:自由、主體、理性,負責任的個人等等。這些強調個體「真實的特殊性」,在現代的情境裡,竟然非常巧妙地連上了自然法的傳統,具有了「普遍性」的地位。因為是普遍的,所以是道德的。

中產階級的道德,變成了普世的道德。它之所以可以穩穩地座立在現代文明階序中的頂端,當然不只是因為中產階級「控制」了國家,資本主義的市場機制建立了世界體系,實際上更重要的是它對於「解放」的興趣,「真實(authenticity)」的執著:這些修辭,實際上不也正是法蘭克福學派的關健字嗎!!而且除了有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加持、盧梭自然狀態的灌頂(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兩大家)之外,其實追根究底的,這些道德不就是基督教神學的世俗版嗎!!

***
「跟大家一樣」。我在前文中寫到了流行時,提到了這樣的一句話。其實,這裡的大家同時有兩個意思:量上意義的「大家」與質上意義的「大家」。

現代性中對「自我」概念的內含,原本應該是強調「特殊性(particularity/individuality)」,為什麼竟會連上了「普遍性(universality)」,這是因為每個人都是上帝的創造,是上帝的流出,由上帝與個人之間直接的關係裡,「特殊性」就與「普遍性」統一了。「真實」不只是經驗上的意義,同時還具有神聖的價值,因為它代表的是上帝的流出,具有向「真實」為目標的「解放」,當然也不僅僅是出於反抗「異化」的理由,它還具有宗教上的原因:為了彰顯上帝。

一方面,普遍性使得我們有目標,生命有意義,它帶來的是精神上的安寧;另一方面,特殊性所設下的區隔,也標定了我們的身份,它給了我們情感中的力量。在現代社會中,主體的哲學之所以可以穩據了文明階序中的上位,即是它在普遍性與特殊性上,得到了種奇異的統一:不管是黑格爾、康德,還是盧梭、伏爾泰,或者是霍布斯、洛克,理性主義也好,經驗主義也罷,浪漫主義也沒有關係,就是接下來的馬克斯主義也一樣,也不只是歐陸、就是英美哲學裡,主體的哲學都穩穩據有了「時代精神」,證成其正當性的原因,不只是物質上的資本主義與國家,還有「特殊性」與「普遍性」等深層心理上的統一。

跟「大家」一樣,因為這些哲學上的大家們都這樣說:主體、主體、主體。跟「大家」一樣,因為在街上、在家裡、在議會上,到處都聽得到:主體、主體、主體。於是,個人就跟「大家」又一樣了,一樣不只是因為「大家」都這樣說,一樣還是因為如果不這樣說,不僅會被「排擠」,還得做出選擇、背負責任,因此而被龐大的社會壓得喘不過氣來。

跟大家一樣,得到認同,也就有「回家」的感覺(see Phenomenology, structuralism and History, Merleau Ponty's Sociology, Nick Crossley, Theoria, april, 2004)。在人變得自由的同時,認同的要求也非常自由地衝進了人的心坎,成為重要的需求(Charles Taylor,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於是個人對於「大家」的模仿,就具有了高度的吸引力,模仿不僅給了個人不會孤獨地處於他或她自已行為中的保證,而且他/她還在模仿「大家」的時候,有了種「回家」的感覺(G. Simmel,《時尚的哲學》)。

是的,最重要的問題也就是:「大家」是誰?

***
馬英九是「大家」,因為他說他就是「台客」,他還說沒有個「馬英九現象」,那只是個迷思。這個時代的「大家」,就是那種不當「大家」,但是卻跟「大家」在一起的人。這是一個很「輕盈」的時代,不沾鍋的才流行。

大家不會記得他是獨裁時代裡,佔盡了好處的權貴,也不會注意媒體在他面對是如何放縱他的權力,就像他說的:「太太永遠不會錯。」,而面對馬英九,媒體則是「馬英九永遠不會錯。」

Levi的牛仔褲當然也是「大家」的,寫引領時代的策略,就是用「獨裁妳的完全比例」作為口號。獨裁在這個時代裡,跟馬英九一樣地輕盈,對於權力的運用以一種無意識地最親密的方式進行的:這條牛仔褲是為「妳」專門設計的,獨特地剪裁。這個時代中牛仔褲的「大家」,就是那種不是給「大家」的,但是卻是要給「大家」看的。

馬英九為什麼會流行,獨裁為什麼會成為大家的需要?這是因為時尚本身不僅只是在「獨特性」與「普遍性」中存在著緊張,而且更重要的是時尚所反應的特質:時尚中所認同的對象,總是在文明階序上的「上位文化」,一旦「上位文化」被當作是「大家」地成為「大家」所模仿、認同的對象時,「上位文化」又要與「大家」區隔開始,再提出新的「時尚」,成為新的「大家」,再為「大家」所模仿,然後再逃逸,再創造,不斷地週而復始。

時尚,一方面具有「社會整合」的效果,因為它具有彌合不同「文明階序」者的效果;另一方面,它又有「社會區隔」的目的,因為它總是在繼續彰顯著「文明階序」的存在。「文明階序」確實在所有的社會,或古或今,或東或西,都以或強或弱的方式存在著,但也就在今日「個人主體」被高舉著的脈絡裡,認同,以「優越」、「高尚」為指向的「時尚」運動,才如此興旺。這裡,不只是消費的、促進資本運作的邏輯在聳湧,更重要的是種「現代人的寂寞」所致。

於是,「現代人的寂寞」,在民主化了後的台灣,「有品味」的,不再是獨裁時代裡強調自由與主體的哲學,像是法蘭克福學派;有品味的,是「獨裁」的Levi牛仔褲,是「台客」馬英九的小短褲,在這些「獨裁」裡,是看不到血腥味,卻是對於「秩序」的雅好(完美的曲線);在喧嘩的「台客」中,也聽不出鄙夷的口吻,卻是對於「大眾」極盡的討好。

在時尚的風潮裡,身體在擺動的曲線中,竟是種非常有規律的一致性。「妳」的曲線,就與「你」的、「你們的」、「妳們的」一樣,才能讓人看得出「流行」的趨勢。

***
從威權到民主化的發展,也就記載了「文化工業」批評的興衰(我想「文明階序」的理論是不會變流行的啦!!這完全就只是小弟個人的雅好。)它的興,是因為威權時期對個人主體的強調,而它的衰,則是民主化了後,個人主體成為理所當然,又回到了對於秩序的喜好。

「獨裁」的牛仔褲也好,「民主」的馬英九也可以,它們之所以「流行」,也就在於他們一方面繼續強調了「個體性」,但在另一方面,又成為「大家」認同的「大家」。前一個「大家」,對Levi來說,是市場;對馬英九來說,是選民;後一個「大家」,對Levi來說,是寶兒的品味,對馬英九來說,則是跟寶兒一樣漂亮的臉蛋,還有一樣小短褲下一樣修長的腿。

在寶兒身上加上了「獨裁」兩字,真是絕對的正確啊!!只要是跟寶兒有關的,都是對的,而對的,當然要流行,而且還要支持寶兒選總統!!!!!!






註:附圖是本年度Levi's《紅色宣言》的廣告,由BoA當模特兒。另外,必須特別補充的是,馬英九絕對是對的,只要他跟寶兒有關。

Posted by yam_alesia at 樂多Roodo! │11:16 │回應(6)引用(0)【讀書筆記】
樂多分類:學術/學習 共同主題:社會學活動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348139
回應文章
這顯然是視覺的獨裁,讓人忍不住跟著完美曲線隨波起舞!(那隱形意味著什麼?!看不見的真實曲線?鏡射出一個虛幻的曲線?熟真?熟幻?)
Posted by ling at 2006年04月2日 20:13
完全同意ling的看法,簡直是視覺的獨裁。這樣的曲線,那些忍得住不跟著隨波起舞的,一定就只是虛幻的存在。

今天看了一本書,寫得真是好。也推薦給ling,也許有用。張灝,《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最近在趕孫文的文章,這一本書對我了解中國在民初時知識份子的心境,有很大的幫助,而且還從一個比較思想史的角度來看中國在現代的轉型時刻中的思想發展,真是受益匪淺。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4月2日 22:52
時間很晚了,後半部其實比較重要,其實主題就是「現代性」、「文明階序」與個人主體等三個概念,再從「特殊性」與「普遍性」的二元關係裡,解釋「認同」、「流行」等的概念。我要指出的是,認同代表的是某種特定社會空間中,特殊性與普遍性的「辯證統一」(我實在不喜歡什麼「辯證」的詞,但實在時間太晚了,腦袋開始空轉了)。

我說的是「特定的社會空間」,不是「時間」,是這個特定空間的勢力,成為了影響特定時間中的「流行」。我也不想將「特定空間」化約為「媒體」,但媒體確實具有非常大的影響力。

實在有點語無倫次了,再說下去只會更亂,有機會再回頭寫得更好一些。主要的智識上的來源,可參考

G. Simmel/P. Bourdieu/M. Merleau-Ponty/Eric Fromm/Charles Taylor/Arjun Appadurai/Prasenjit Duara/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4月3日 03:55
看到牛仔褲,忍不住想到張北海《人在紐約》裡的一篇好長的散文,連題目都好長〈偉大的牛仔褲,了不起的Levi's──世界上最帥、最暢銷、最受歡迎的牛仔褲,及其發明者和製造商的故事〉,好看!

張灝的書我應該看過,不過也幾乎忘光了,下次再找來啃啃!謝謝!還有這篇有趣的文章!
Posted by 1992 at 2006年04月3日 07:14
謝謝1992的稱讚,我覺得寫得太「文學」了點,不是很有系統。我過幾天在報告前,會再整理一次。也希望這篇文章裡,能回答了些什麼你之前問的問題。另外有關分析《神奇》,我想過幾天一起寫。我已經想好了題目了,「時間意識與政治正當性:全球化時代中裡反應在新加坡的『東亞現代性』」。

對了,我竟然忘了寫Nobert Elias,他的書是我智識上最重要的來源。
Posted by MF at 2006年04月4日 04:11
文化研究学者菲斯克《理解大众文化》就是从牛仔裤写起的
Posted by 子明 at 2006年04月16日 1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