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手記

算是回應運詩人的作者接龍，也就在這買書記下，寫些自已唸書讀書的小小心得。

說「算是」，意思是有可能寫了個更正式一點的，這裡先寫了的，有點即興。不過，說是即興，也代表了我總是覺得開書單這件事，總還是正式一點好，不是因為自已往後的工作，就與開書單有關，不好意思隨便開，而總是覺得唸書這事，其實是很私人的，我覺得好的作品、學者，就只是反應我個人的品味而已，不多不少。

於是，我也沒有打算就我的專業領域裡，明確地寫到什麼名字，就只是寫寫自已判斷「好書」的一些判準與方法--其實這也是另一個，我說「算是」回應的原因。

1、想像力：談想像力是個很危險的題目，不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說它危險，是因為想像力在收放之間，本質上就是對抗規範的，但卻絕不是沒有規範的。對抗規範，是危險的，因為規範本身是個龐大的體制，對抗規範的想像力本身，必然地就是危險的；不過，這種危險不過只是「由外而內」的，它不見得一直在，更具危險性的是「由內而外」的，它總是在，而這種危險，也就是完全沒有規範的想像力，那即使沒有讓人瘋狂，也會讓人迷失。

想像力不是隨意的，它需要許多的紀律、意志力，還有大量閱讀後的直覺、清澈。想像力與規範的關係，甚至也不是二分對立的，而是永遠的緊張與對話，沒有規範，也就沒有想像力。看到那些具有想像力的作品，會有像是搭乘雲霄飛車的快感--這快感，就可以理解想像力與紀律、意志力及直覺、清澈之間的關係，同時也了解，為什麼我會說，沒有規範(車軌)，也就沒有想像力(快感)的原因了。

2、生命力：雖說大量閱讀很重要，但同樣地也很危險。我總是覺得每個人自已，就是一本大書，而且才是最重要的書。任何一本感動人的書，精彩的書，總是用作者的生命經驗寫的。透著生命力的文字，也就具有傳遞的能力。但是，每個人有不同的生命，在大量閱讀的過程中，也就有不同的生命進出我們自已的生命。

在承受不同的生命時，如何又能誘引出我們自已生命的作品，不會太過壓迫、太過沉重、太過獨裁，就是好的作品。放任自已，也提醒著自已放空地在任何一個地方，走上一兩個小時，也就可以感受到那種不同的生命出入自已的生命，而又與自已的生命對話的力量。

3、穿透力：不管是在高空飛翔的想像力，還是激盪於內在的生命力，我想都需要有種貫穿內外，飛天遁地的穿透力。想像力需要負起歷史社會的重量，而生命力也得有現實經驗的支持。其實，這裡說的是有關「證據」，但我又不想用「證據」兩個字，因為這很容易會落入實證主義的窠臼，僵化、天真地看得「理論」與「證據」(我都用了括號，意思是我對實證主義的「理論」與「證據」，總有很多的質疑)。如此一來，想像力會被邊緣化，而生命力也會被規訓得非常蒼白。

具有穿透力的作品，其實很好認，就像是在人海中，看到心儀的女/男孩一樣，一箭穿心，不多廢話，會有種「就是他/她」的感覺。至於證成是他/她的「證據」，不是客觀的，而是一種對靈魂的呼應。

4、清晰：不只是學術文章要清晰，我想就是文學作品，清晰應該也會是個價值，一種意象上的清晰、主題的清晰，爽朗、明快、精準、傳神。當然，是個價值，但卻也不見得是唯一的價值。不過，我想學術作品較之於文學作品，應該更重視清晰的價值，文學可以是私人的，「溝通」不見得那麼的重要，但是學術研究，具有高度的社會性，甚至是公共性，也就更強調溝通的重要。如果同樣的句子，不同的人卻有不同的詮釋，那麼溝通將會有點困難。

清晰，不必然指的是晴空萬里，它也可以是烏雲密佈、大雨傾盆，它總是如此地清楚。不會讓人覺得有種「晴時多雲偶陣雨」，捉摸不定的感嘆。

5、其實我想不出來第五是什麼，如果真要有個第五的話，我會覺得書就別唸太多了，將腦袋放空，出門走走，或是下廚做個好吃的東西，打開電視看看球賽、電影，或是與些可以讓自已愉快的人，一起做些愉快的事，還是學一些其它的事，做做陶藝、畫畫、攝影、運動……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就是每天讀書，以後還要教書、寫書，跟書有關的事，像是已經塞滿了生活，所以總是想著讀書之外的其它事。

就別將讀書的範圍談得太大，我想生活裡有很多其它的事，就別說為了其它的趣味，其實我總覺得，要將讀書這件事讀出趣味來，需要做很多書之外的事，那麼書裡說的事，才會更靈動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直接、間接地。


註：照片是Craig Calhoun，一位我非常喜歡的學者，現於NYU的社會系任教，是比教授還要高一級的「大學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在1999年之後，同時擔任社會科學委員會(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的主席。在他的領導下，開創了許多重要的議題。Craig Calhoun個人的研究領域，就相當地多元，方法論、民族主義、後現代主義、社會學理論、公共領域、政治社會哲學，對於911事件，也出版了本書。

昨天就剛好唸了他的一篇文章：Explanation in Historical Sociology: Narative, General Theory, and Historically Specific Theory, AJS Vol. 104, No. 3, Nov. 1998, pp. 846-871. 這篇關於方法論的文章，可以看到Craig Calhoun的學術深度，真是太強了--一方面將現有的主要爭議談得簡單而清楚，但又不會簡化，因為他掌握了哲學與歷史的高度；另一方面，Craig Calhoun也提出了自已的立場，一種不慍不火的厚重與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