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洋之南。躬耕之境

今夜的林肯又降到零下一度，剛結束Omaha的旅程，回到林肯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上次從倫敦回來也一樣，我想我不知不覺中竟然把這奇怪的大學城當成家了。

這趟旅程最值得一提的是Omaha動物園，這座堪稱是世界前幾高級的動物園應該是美中沒幾個可以玩的地方裡面，最值得去的景點之一，動物園晚上五點休館，為了等我另一個同學及他媽媽，我們等到三點才進去，儘管有點趕，動物園一也天逛不完，我和這幾個老美就這樣趕趕趕，趕了水族館、叢林區和部分的沙漠區，印象最深的是吸血蝙蝠與我水生館裡的諸多海中生物，當我經過深淺藍色交錯、透著光線的水中隧道，看著大海龜、鯊魚和許多看起來像薯條的黃色魚類優遊自在地在天上漂著滑著，我突然覺得世界之大，這麼多你想都沒想過的角落，生物滿足而安靜地活著，似乎也沒什麼值得我們再去生氣或者貪婪的了，隔著強化玻璃，似乎聞到海的味道，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也許與所學有關，我很喜歡觀察美國人，也時時把他們當成一種動物在研究，兩天兩夜的行程滿滿，我參加了無數派對，許多觀察與靈感稍縱即逝，我常急地用小紙條把心得紀錄下來，做社會學科裡常做的「質化」研究，讓現場說故事，用心去感受，我的心得大抵脫離不了我是外國人尤其是亞洲人這個因子，所以我在「全是」白人的環境，他們與我的應對進退之間常常脫離不了「美國人vs.亞洲人」與「白人vs.黃種人」這樣的脈絡，我剛進研究所的時候，寫了一篇比較中西方個人主義與團體主義的報告，指導教授告誡我文化與文化之間是相對而不是絕對的，不是美國人就一定個人主義，或者台灣人就一定團體主義，精確來說，是美國人比起台灣人「比較」個人主義，台灣人比起美國人「比較」團體主義，先有這樣的認知，再讓我說說他們的優點和缺點。

美國人比較不愛面子，或者說，美國人愛面子的方式與台灣人不同，我到傑夫家，他爸爸五十好幾最近被裁員，儘管個性十分內向，當我提起他有電話沒接到，他竟然不太靦腆地對我說，他最近失業在家，很急迫接到有關他求職的電話；很多台灣男人如果遇到這種事，尤其面對陌生人或者不是很熟的朋友，不太容易主動提起失業的窘境；我對傑夫的爸爸表示遺憾，臨走前希望他很快能有好消息，畢竟他的資遣費頂多能支撐八個月（幸好傑夫媽媽還有工作）。

美國人還是重學歷。絕大部分美國人拿學位是為了工作，是務實趨向，絕大部分亞洲人，因受儒家文化影響，拿高等學位除了為工作，我想核心價值還是在於高學歷的「社會虛榮性」，高學歷賦予光環，儘管不保證高就業率，但那種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心態是根深蒂固的，我的理論是，在台灣，有好工作及賺大錢通常是擁有高學歷光環所延伸出去的附加價值；但對老美，為了工作所需的專業或者技術，所以要多一點的學校教育，學校教育與學歷基本上是工作所需之餘的副產品，因此美國人重學歷的原因在此，我這幾天遇到不少美國人得知我在博士班讀書，不但吐舌頭而且出現一副你讀這麼多書將來能幹什麼的表情，不問我學術背景的美國人主觀上感覺跟我比較親近，那些得知我學術背景的人，跟我說起話來就變得拘謹許多，不過喝醉以後以上兩種人就全都一樣了 :D。

以上觀察也符合傑夫前一陣子對我說的，一般美國人有意無意避免與太高學歷或者說太伶牙俐齒的人接觸，美國人尊敬這些學術界的蛋頭（書呆子），但僅止於尊敬，他們不認為太高的學歷是好的選擇；一般台灣人也尊敬讀書人，更大的不同是許多台灣人尊敬之餘也往高學歷發展，台灣人對高學歷趨之若鶩，就好像美國人對家裡的兒子如果高壯可期，將來盡量栽培成美式足球員的心態是一樣的。

絕大不部分的美國人沒有世界觀。許多學者憂慮台灣人沒有世界觀，其實普羅美國人也沒好到哪去，我曾經聽過系上一個教學助教/研究生說過，他的課裡面竟然有學生當面對他說：「我將來又沒有要到中國旅行，為什麼我要知道在中國發生什麼事啊？」更絕的是，有一班有一半的大二美國人認為吉隆坡位於歐洲，而且深信不疑，我曾與很多美國人討論，青年人的無知是這個國家的隱憂，一個老是依靠外來人口壯大的國家，最後會像羅馬帝國一樣崩潰裂解，會太鬆散而亡國。

傑夫的姐姐是一個很好相處也很幽默的女孩，我們一起到中國超市去買食材，見她好奇的一一拿起亞洲食品向我詢問，然後說「亞洲人怎麼都吃這麼怪的食物啊？」她不喜歡吃海鮮，尤其不敢吃那種有眼睛沒去頭的魚或者魷魚之類的東西，任何東西看起來還活碰亂跳，她們一律認為是很怪的食物，我來美國幾年，這種無知又不懂禮貌（但多數是無心的）的美國人，我遇見的數目大概可以分裝成好幾桶，有時我會耐著性子告訴他們，食物有很多種，不同國家不同氣候有不同的飲食習慣，吃什麼是由許多不同因素促成的；有時煩了，我則會說，「孩子，亞洲人吃龍珠或者沙鍋魚頭的歷史比你的年紀還大很多，甚至比美國兩百年的國祚還更悠久，當央格魯薩克遜人還在當野蠻人不知如何用刀切麵包時，亞洲人就在吃海鮮了，那你覺得吃哪種食物比較落後呢？」通常說這樣的話，美國人會乖乖地閉嘴，帶著抱歉而理解的微笑。

更不可思議的是，傑夫買了一罐台灣進口的罐裝仙草蜜，把它當成逞罰一樣的邊喝邊揶揄，覺得飲料裡有仙草是他這輩子喝過最怪的飲料之一，我不怪他們，畢竟美國食物加了一堆糖跟鹽，沒啥營養又養出一堆癡肥人口，我的美國朋友瑞秋，在法國自助旅行，到麵包店老是被麵包師父訕笑，「法國人做麵包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了，美國人能分辨的出什麼是好的麵包嗎？」許多學者都說食物代表文化的底層，美國人對食物窄化的認知反映出他們對國際事務的樣板想法，換句話說，普羅美國人對文化多樣性沒有包容（尤其白人），這點，台灣人應該引以為誡。

美國相當有名的亞裔民權律師吳大衛（David Wu）在其書Yellow: Beyond Black and White有一篇關於美國人對亞洲人吃狗的有趣分析，我不在這裡詳述，但我想美國人的缺點真的在關於食物偏見方面有相當多可以改進之處，像我一開始說的，美國人優點缺點都有，就像任何一個國家的人一樣；身為台灣人，我們應該學習美國人的優點，並謹記其缺點，認清美國及美國人的本質，讓台灣人在與他們做朋友或者交手時進退有據、不卑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