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4日

黑色寓言 My Color My World

在她五歲之前,一直都認為天空是紅色的,而她所看到的卻實就是如此。
 
不只是天空,從她眼中看見的花草樹木、大海和砂土的顏色都和一般人截然不同。

 
這並沒有給她帶來甚麼困擾,對她來說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手指有五根、眼睛有兩隻是一樣的。

 五歲那年的秋天,在幼稚園的課堂上,年輕的女老師要所有的小朋友拿蠟筆畫一張自己的家人和房子,她很用心的把她腦中的影像呈現在圖畫紙上,她以前從來沒畫過畫,但是她卻畫的出乎意料的順手,那些顏色彷彿有生命般,自然而然的就跳進那純白的小空間裡。她對自己完成的作品感到非常滿意,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畫圖是這麼有趣的一件事!

 
交作品的時候,她自信滿滿的把她的作品交上去,老師看著她畫的圖,皺起眉頭,露出狐疑的表情,她不知道那代表甚麼意思,只感覺到老師似乎不是很滿意。
 
女老師收齊作品後,在所有小朋友的前面一張一張的拿出來講評,不管畫的好不好,老師都會先誇獎一下,然後叫畫圖的小朋友起來介紹一下自己的家人。

 
小朋友一個個上台領回自己的作品,直到圖畫紙剩下最後一張,那是她的作品。
 
老師兩手把圖畫紙立起來不發一語,神情嚴肅的用眼神掃過所有小朋友,很明顯是要大家〝看看這鬼玩意兒〞。
 
整個教室頓時笑聲四起,教室裡的每個小朋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女老師沒有阻止,只是輕輕揮揮手要大家安靜一點,接著用假裝很驚訝的語氣說。
 
「你們看,我們班上有外星人耶~家裡的人都是綠色皮膚喔~
 
就像是回應老師說的話一般,小朋友們又笑了起來。
 
「而且住的地方還是紅色的天空和紫色的草地喔~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笑聲比剛剛還要誇張,甚至連隔壁班的小朋友和老師都跑過來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她很久以前就覺得怎麼自己看到的景色和電視、照片和圖畫書上的不太一樣,也曾經也拿著圖畫書和照片去詢問她的父母,結果卻是被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而且隨便用一句「每個人看到的多少都會有些不同啦」給塘塞過去,沒想到這句話卻變成她長久以來說服自己的藉口。

 
然而現在她心裡終於明白;別人和她不一樣,別人的天空不是她所看見的天空,別人的世界不是她所存在的世界……


                                                 


  小學二年級的成績單上沒有特別突出的分數,也沒有不及格的紅字,只是老師評語上寫著「言行怪異、個性孤僻」。
  這不是甚麼新奇的事情,從幼稚園以來她的父母已經接到不下十次的通知,大部分都和這評語的八個字脫離不了關係。
  他們不知道該拿這個女兒如何是好,她在家裡幾乎不和家人談話,問她問題也只會得到「喔」「恩」「好」「不要」之類不超過兩個字的回答,甚至連她看他們的眼神,都幾乎沒帶什麼感情,冷漠的就像在注視著陌生人般。

  他們只知道她現在唯一熱衷的事情就是畫圖,她每天只要一回到家,就是躲在房間裡不停的畫圖,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一張張畫滿各種奇特顏色風景的圖畫紙,即使他們對於藝術毫無概念,卻也能看的出來她的確有這方面的天份。撇去怪異的用色不管,她畫圖的水準已經遠遠超越小學生、甚至可以說超越一般人了,她的手法雖然稱不上細膩,但也足以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意境。

  起先他們對女兒如此的天分感到興奮,甚至把她異常的行為解釋成因為太專注於繪畫而造成一時的情緒失調,可是他們卻在無意間注意到,在她的每一幅畫裡,似乎都還存在著一個人; 大部分都是躲藏在不易發現的角落或陰影之下,有時也會出現在比較明顯的地方,但是仍只能看的見那個人的背影。畫中那孤伶伶的身影,加上周遭悔暗又怪異的景色,透露出一股極為強烈的孤獨感。

  即使沒辦法看的很清楚那個畫中的人影,他們仍然能感覺到,畫中的人就是她,他們那就讀小學二年級的女兒。
  
  他們越來越擔心,怕她會罹患憂鬱症或自閉症之類的心理疾病,他們看過不少相關的書籍,知道心理疾病的嚴重性,也清楚追究造成女兒這種情況的原因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解決女兒的困擾,治療她心中的疾病讓她回復成開朗普通的女孩才是最首要的。
  他們想過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但是又害怕讓年僅八歲的女兒去看心理醫生,要是消息傳出去,很可能反而會造成額外的傷害。
  兩人經過多次的討論,最後決定還是由身為父母的他們去找心理諮詢師尋求幫助。


                                                 


 
她感覺到她的父母最近似乎積極的想要干涉她的世界,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形,但最近他們卻開始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式,她猜想他們大概是聽了什麼無聊人士出的餿主意。
 
他們經常跑到她的房間,假裝熱心的詢問她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不然就是誇獎她畫的畫﹔她很討厭那樣,尤其他們誇她畫中的顏色多漂亮、多有創意的時候,那種虛偽的模樣令她感到極度的厭惡。她很清楚在他們眼中,她和她的世界都是不自然的存在。

 
而當他們提出了一個可笑的要求時,她感到一股難以掩飾的憤怒在她體內蔓延開來,她臉上露出的表情嚇到了他們,她看不到自己的臉,不過從他們的反應來看,她那時的表情一定很可怕。然而他們卻沒有因此退縮,仍然堅持那個愚蠢的提議。

 
他們希望她能把他們一起畫進她的圖畫裡,讓他們在畫中也能陪在她的身邊。

 
他們不明白,那是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不容許外人侵犯的世界,他們卻企圖闖越那道界線,那對她來說是一種嚴重的褻瀆,她用哭鬧、賭氣來表示自己的抗拒,但是卻沒有達到她預想中的效果,她的父母似乎已經預料到她會採取這種反應。他們無視她的抗拒,以沉穩而堅定的口吻告訴她,這是為了她好。
 
她想繼續反抗,但是八歲大的女孩子沒有什麼足以反抗父母的手段和本錢,她還是必須依靠他們才能生存下去,就像寵物永遠無法反抗牠的飼主一樣,最後她究還是得低頭。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迫於無奈,她還是打開書桌抽屜,從裡面拿出她愛用的色鉛筆和圖畫紙。
 
她自從幼稚園那次之後就沒有再畫過自己以外的人,她感到很不自在,也感到很不甘心,自己長久以來鞏固的世界馬上就要遭到毀滅,而且還是由她自己來執行。

 
然而當她在圖畫紙上畫下第一筆,那股頑強的抗拒感卻突然像是一陣微風般消失無蹤,她持筆的手很自然的開始在圖畫紙上快速飛舞移動,彷彿是在白色舞台上跳著華麗舞蹈的芭蕾舞者,她的心思在這一瞬間已經完全投入在眼前的四方型空間,周圍的雜音隨著她之前的不滿與抗拒漸漸淡去...

 
圖畫紙上的景象逐漸成型,畫中父母牽著她的手,三個人並排站在房子前面,構圖和幼稚園那次畫的幾乎一模一樣,不過與那時用蠟筆塗抹出的簡單色塊不同,畫中的三個人的臉部和全身上下各個細節都表現的維妙維肖,連三人嘴角那極細微的上揚,都清晰的呈現出來。唯一不變的,是那鮮紅色的天空、艷紫色的草地、和三個人身上那綠色的皮膚...

 
看著自己完成的作品,內心深處傳出懷念的陣陣暖意,她感覺到她的世界稍稍擴大了,她從此可以不用再背負著孤獨了。


                                                 


 
他們看到女兒的新作品,都不猶的露出笑容,連見到自己被畫成綠色皮膚時的嫌惡感也都被畫中三人臉上的微笑給掩蓋,而令他們更為訝異的,原本冷漠孤僻的女兒似乎變了一個人,她的眼神變的柔和,表情變的生動,甚至還會主動和他們說話,這些都是之前的她不可能會有的行為舉動。
 
心理諮詢師的建議達到了效果,而且成效更是令人大感意外的迅速。他們仍無法理解為什麼女兒會如此堅持的使用那些怪異的顏色,但是那並不是那麼重要,女兒的笑容才是他們最關心的。


 
隔天的凌晨,尖銳的驚叫聲劃破寧靜,他們以難以致信的眼神看著對方,媽媽害怕的退到房間的角落,低頭看著她自己的手腳,臉上滿是驚恐;爸爸慌張的衝進浴室,眼睛張的斗大,緊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一模一樣,他們倆人全身上下都和他們女兒前一天畫的圖畫中的顏色一模一樣,淺藍色的頭髮、金黃色的瞳孔、以及遍布全身的綠色皮膚。

 
爸爸走出浴室,臉上的表情扭曲,他看著縮在牆角的媽媽用顫抖的手拿著剪刀,朝自己綠色的手臂上劃出一道傷痕,銘黃色的液體從那條細縫中緩緩流出。他呆滯的站在原地,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他眼前所見到的一切都已超乎他理智能接受的範圍。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跑向他們女兒的房間。

 
                                                 


 
她被駭人的尖叫聲吵醒,她一臉睡眼惺忪的柔著眼睛,搞不清楚叫聲是來自夢境還是現實,這時房間外又傳來急促的跑步聲,她慢慢摸下床,想要看看到底發生甚麼事情,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猛然的打開,爸爸睜大著眼睛瞪著她。
 
「妳對我們做了什麼?
 
她的肩膀被緊緊抓住,痛的她拼命掙扎,但是他的手卻完全沒有想要放開的意思。
 
「妳說啊!妳對我們做了什麼?
 
她對他的質問毫無頭緒,他眼中佈滿的血絲嚇的她不知所措,她放聲大哭,眼前的景象被淚水渲染成一遍模糊。
 
「不要哭!妳說!是不是妳把我們變成這樣?把我們.........
 
她流著淚死命搖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忽然間,肩膀的疼痛消失了,她像是斷了線的傀儡跌坐在地上。
 
她擦掉眼框裡的淚水緩緩抬起頭,發現爸爸兩眼直直注視著房間內的落地窗,像是被甚麼東西吸了魂般,他慢慢走向落地窗,嘴巴一張一合的喃喃自語。她開口叫了他一聲,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自顧自的走到落地窗前、打開窗戶。

 
落地窗的外面只有狹小的露臺,上面擺放著許多爸爸媽媽以前買給她的小型盆栽,其中幾盆被爸爸跨出去的腳給踢翻,裡面的泥土灑落一地,他站在滿是泥土的露臺上仰望著天空好一陣子,她無法從背影得知他的表情,只隱約看到爸爸的身體無法停止似的顫抖個不停。接著,爸爸回過頭來,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個因恐懼、驚訝和憤怒而糾結扭曲的臉孔。

 
下一個瞬間,爸爸的身體彷彿失去了重心,以極為不自然的姿勢快速後仰,兩隻手在甚麼都沒有的空氣中胡亂揮舞,就像是在跳著奇妙的舞蹈般;他腳下潮濕的泥土被踢的飛濺起來,他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從她的眼前消失無蹤。

 
                                                 


  
他當上藝術雜誌《新視覺》的編輯還沒有很長的時間,一直以來他都只有在處理文字處理和效正的工作,好不容易今天終於熬到一個可以外出採訪的機會。
 
今天採訪的對像是最近一路竄紅的新世代畫家,她精湛的筆法和獨特的色彩在藝術界掀起了極大的旋風,而僅僅19歲的年齡和美麗清新的外表也吸引了不少外界的目光。

 
他獨自坐在咖啡廳的四人桌旁,離約好的兩點鐘還有一小段時間,他感覺到心中充滿興奮與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獨自採訪,而且對像還是目前當紅的藝術家,對他來說這是個難能可貴的機會,要不是公司的前輩臨時有事,不然這麼重要的採訪是絕對輪不到他的。除此之外,他自己對於這位當紅藝術家其實也很感興趣;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畫作時,曾讓他驚嘆了好一陣子,令人窒息的詭異色彩像是會把人的靈魂吸進去般,畫中的景像甚至還連續好幾晚都出現在他的夢中。
 
從那次之後他就一直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會畫出那樣驚人的作品。之後在一次編輯的工作中偶然接觸到關於那名女性畫家的資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段關於她身世的簡略敘述;裡面提到她的父親在她小學時因為打掃翻倒的盆栽時不慎滑倒,從17樓跌落摔死;母親因此精神受創而發瘋,甚至用剪刀刺瞎自己的雙眼,後來便一直待在精神病院。
 
她這些悲慘的過去在網路上引發了熱烈的討論,也有不少人認為她的才能就是因此而激發出來的。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包菸,正拿起打火機想要點菸,就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回過頭,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穿著白色素雅套裝的女性,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高挑纖細的身材、端正的五官和清新自然的笑容,而她的手正指著牆上【禁止吸菸】四個大字。
 
他不好意思的把菸收起來。

 
「你就是新視覺的編輯吧?」她繞過他前面的桌子,在他前方的椅子坐下。

 
「呃? ...! 這時他才會意過來。
 
「是的是的,不過原本要來的人因為臨時有事,所以我就代替他來了,這是我的名片。」他連忙站起身,從襯衫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名片遞給她。

 
雖然他之前也常在電視和報章雜誌上看過她,然而本人不但比電視和照片裡都來的耀眼動人,全身上下還散發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
 
 
她接過名片,然而目光卻是在他的臉上。
「我一直以為編輯不是老頭就是不修邊幅的人,沒想到還是有長的不錯的嘛。」

 
「呃.....謝謝」
 
他苦笑著抓抓頭,臉不知不覺得漲紅了起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急忙從身旁座位上的背包裡拿出記事本和數位相機準備採訪,但當他在準備的時候,卻仍感覺到她強烈的視線。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他不好意思的抬起頭,看到她用左手撐著下巴,嘴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你有沒有興趣當模特兒? 她用輕鬆而認真的口吻問道。

 
「咦?
 
 
「模特兒?我嗎?
  
他雖然也自認自己的長相和身材都還過得去,但是如果說要當模特兒的話卻又太過抬舉了,何況是當職業畫家的模特兒,這種事他想都沒有想過。
 
而且根據他的印象,她所公開的畫作之中,除了偶而會出現一名和她本人有點相似的長髮女子,就沒有其他人了。
雖然據說曾有畫商表示有在她的工作室中不經意的看到畫有不同人物的作品,但是這件事卻重來沒有證實過。

 
「我可是認真的喔。」她似乎看出他內心的疑惑。

 
「其實我一直都想找個適合的模特兒,但是你應該也知道,我的用色比較......特別;所以真心願意讓我畫的人其實並不好找。」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
 
「而且我也並不只是想隨便找個拿來當做繪畫題材的人。」

 
「我想要的是一個能夠真心接受我的畫,願意進入我的世界的人...

 
「你的世界?

 
「恩...對我來說,我所描繪的並不只是一幅畫而已,那是個屬於我的世界,因我而存在的世界。我一直孤獨的待在那個世界裡,慢慢的、慢慢的、期盼他人的到來... ...

 
他從入行以來接觸過不少藝術家,其中不汎些獨立特行的怪人,然而眼前這名年輕女子,卻讓他感受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她的畫作、她的美貌、她的神秘、她的怪異,都再再將他吸引,他想要更加的接近她、更加的瞭解她這與他編輯的工作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全都出自他心中的渴望。 「啊,對不起,說了些奇怪的話。」 她微微低下頭,臉上有些紅暈。

「如果你沒有這個意思的話

「怎麼會呢!能當妳的模特兒是我的榮幸啊!」

「雖然我對藝術的造詣還不是很高,但是前輩常說我的領悟力還不錯,所以我我會盡量不讓妳失望的。」

她臉上帶著些許的疑惑問道「你的意思是答應了?

他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真的嗎?太好了!」她高興的幾乎叫了出來,臉上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那是個沒有掩飾、毫不做作、完全發自內心的笑容。
就如同一個剛拿到糖果的天真小女孩般。

                                                                                         END

Posted by akirateng at 樂多Roodo! │01:05 │回應(2)引用(0)綜合創作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372753
回應文章
很有意思的一篇喔~
一開始會令人想到伽倻子,反正都是令人不快的女人哪...
Posted by PEST at 2008年12月20日 00:36
哈哈
這沒辦法和伽倻子比的啦~
她可是女鬼中的女王啊
Posted by AKIRA at 2008年12月24日 0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