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美麗的小亞細亞

最近，總覺得有點累。

朋友問我，才回來３個多月就撐不住啦。這是沒有帶過小孩的人說的話。當兩個小孩一個叫，一個鬧，一個拉著手喋喋不休的說媽媽媽媽幫我唸書，另一個以９０分貝的高音邊爬邊哭追著要抱抱，除非心臟夠強否則很難應付。

對，我很幸運，兩個小孩都是育兒書上所謂的「高需求」小孩。很多阿桑都告訴我，第一個難帶，第二個一定好帶，可惜在我身上並沒有應驗。

先生的工作不是朝九晚五，常常一走就是８天１０天，從我回來的第一個星期開始，到上個月底，我沒有連續看到他超過２天過。每當旺季一到，和他同工作的所有人全都一樣，住旅館的時間比住家裡多，和公司通電話的時間比和老婆多。對此，我概括承受，結婚前我就已經知道未來是這麼回事，所以no complain。

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的身影踏遍了大街小巷。扛著重重的娃娃車上下樓梯，no complain﹔買了將近１０公斤的菜一手要提另一手還得抱另一個１０公斤，no complain﹔來回走個５０分鐘上公園，no complain﹔全天２４小時無休隨傳隨到，no complain。

打從我一開始來到土耳其就一直是這麼生活，一開始是自己一個，後來第一個小孩來了，第二個小孩來了…每天像陀螺似的轉啊轉的，沒有一刻停的下來。盼到時鐘上的兩隻針指上１０點半，總算可以把兩個孩子帶上床安頓好，這還不能休息，廚房裡還有成堆的鍋碗瓢盆待洗，像世界大戰後滿目瘡痍的地板牆壁待擦待整理，晾衣架上的衣服待收待折，土人先生的襯衫褲子待熨待燙…如果不是怕三更半夜擾鄰清夢，我真想拉台吸塵器來也把地毯吸一吸，因為這是在孩子醒著的時候，我永遠也無法做的事。

每天就這樣忙啊忙，一個飽了又輪另一個要吃，一個醒了又輪另一個要睡，我沒停下來一時半刻過。就像從４年前開始，每個夜裡要醒來兩次給孩子餵奶一樣，一開始很辛苦，每天都睡眠不足想撞牆，現在已經漸漸的習慣了。一切都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忘記自己的需要。只能搶在孩子沒醒來之前，洗一個匆匆忙忙的戰鬥澡，豎直耳朵上廁所，墊起腳尖做家事。放保養品的櫃子已經很久沒打開過，乳液已經變質都還沒有機會擦。我真的不想自己變成一個像嚼蠟一樣無味的黃臉婆，但是隨著時間環境的催促，我就快變成自己從前最瞧不起的那種人，面目可憎。

我試著從事一些和孩子一起也可以做的靜態的活動。上網，鍵盤被妹妹打到飛出去﹔看書，沒兩天封面屍骨無存。小孩真的有一種神奇的觀察力，當媽媽坐在一邊像木雞一樣發呆，小孩就能安心自己玩自己的，一旦媽媽開始從事某些活動，即便沒有妨礙到任何人，即便沒有移動所在位置，小孩子會像鷹眼一樣馬上察覺，盡一切所能將那樣東西除之而後快。

偶而，我會有些懷念從前的生活。倒不是多希望回到那種受人踐踏，看人臉色，只為五斗米折腰的日子，也不是想回去當媽媽的女兒，繼續過好逸惡勞的生活，只是，我希望能有一點點自己的空間和時間。不用太多，一點點就好。

土人先生經常說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我所抱怨的生活，其實是再普通不過，千千萬萬人曾經過過的生活，也是千千萬萬人渴望過的生活。是這樣嗎？我沒有認識太多的主婦朋友，不知道她們都是如何在忙碌的家務雜役中達到平衡，但我知道我就是我，我不是千千萬萬人。

他又說，我們很愛妳啊，妳為什麼還是不滿足？我說，我也很愛你們，所以才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耐著思鄉之苦（其實是思念麻辣鍋之苦…），一個人帶個兩個小孩像寡婦一樣，過著用膝蓋想也知道很不容易的生活。但是，生活裡有很多很多事情和愛無關，光是有愛，並沒有辦法把一個人的胃，心和腦都一起餵飽。所以不要用這麼沉重的字眼壓得我窒息，請給我一點點氧氣。

我有夢想，還有很多希望去實現的事。我想去深造，給自己機會做一些不一樣的事﹔也想去旅行，到那種像巴塔哥尼亞或火地島那樣荒涼的不毛之地，把自己放逐﹔還想回去蒙特婁，把自己半途而廢的法文再重拾回來。不過，這些都是夢想，只可以一邊夢一邊想，我還不至於任性到不識時務就對先生提出這類沒大腦的要求。

我唯一的請求很簡單，就是給我一點獨處的空間，讓全職媽媽/家庭主婦偶而也可以放放假。我告訴土人，當他有空，也願意幫忙的時候，請讓我知道，等我把家務做好妹妹哄睡，可以一個人出去走走。或者去公園裡的tea house，也或者去星巴克，只要可以讓我沉澱一下不用說話，安安靜靜的翻翻書，即使兩個小時也好，這樣就夠了。

土人先生給了我一個微笑，拍拍我的頭。這兩個多星期來他一直安靜無聲的忍受我的臭臉，大概是發現我終於達到了臨界點，為了未來的好日子和繼續有免費僕役可供使喚，他聰明的點點頭，說：「那明天就去吧。」還非常非常罕見的，放了錢在我皮夾裡，叫我明天去買些保養品給自己。

這種感覺簡直像中了樂透，詭異極了，很不像土人先生一貫的style。不過誰管呢！明天我就要放假去了！真正的放假，沒有老公沒有小孩，沒有吵鬧尖叫，沒有煩死人的雜務。好好的放空自己兩個小時，再重新充電，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