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自己

5月28日，早上7點50分

我們到了禮堂集合，師父領我和二哥去把大哥請來禮堂，前幾天，我只是難過，卻沒有掉眼淚。今天，才踏出禮堂，眼眶就紅了，是因為今天送最後一程，才知道這是事實，不會改變的關係嗎？還是因為看到媽咪站在禮堂門口傷心落淚的關係呢？

我強忍收著眼淚，跟著師父為大哥唸經，有聽說頭七時，往生者會回來，所以我特別注意禮堂裡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我只看到蚊子，這隻蚊子很妙，在師父和我中間飛來飛去沒有停下來，雙手合十靜止不動的我，也沒有被那隻蚊子咬。

要送大哥上車時，家屬去看他最後一面，李先生有教媽咪，要在棺木推出禮堂前用柺杖打一下棺木，代表大哥不孝，要教訓一下，這樣大哥去極樂世果才不會被阿公阿媽教訓。我看著媽媽捨不得的看著棺木，心就像被重物擊中一樣。

「大哥，你這一生都這麼殘忍，一直在傷害媽咪...」

此時，我無法再忍耐，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到了三峽的火葬場，看著棺木推進火爐的那一刻起，我知道，大哥真的走了，是真的走了...他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突然起身，開一個很無聊、很無聊的玩笑，然後對著錯愕的大家說：「騙你們的啦！」這不是玩笑，是事實。

火化儀式完成後，二哥帶著二嫂去廁所，我則在R1的懷裡哭到不行，就這樣走了嗎？

等二哥出來，我們到家屬休息區等候。二哥拍著我的肩安慰我，說著這樣也好。我在心裡接受這句話，收起眼淚，一同走去外面的休息區。

在等咖啡的同時，看見一個老人慢慢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後又慢慢走出去。

真奇怪...

服務生拿著咖啡過來，我便忘了怪老人這件事。

等骨灰進完塔後，我們去媽的公司淨身，大家坐在樓上休息。

媽咪突然說：「今天我看到一個遊民在撿煙屁股，看他好可憐，我就給了他身上剩下的半包煙。」

二哥突然也接著說：「是不是腳有包紗布？然後手也有包？」

此時我腦袋也突然浮現今天在休息區看到的怪老人

「是不是老老的？穿卡吉色的衣服？有點駝背而且走路很慢？」

媽咪、阿姨、我、二哥都不約而同的說了老人的特徵，雖然二嫂和R1沒有看到，但....是同一個人沒錯！

媽咪問：「在禮堂的時候，你們都沒出來，怎麼會看見？應該是只有我和阿姨才知道這件事啊！」

二哥說：「我是在火葬場看到的。」

「我也是在火葬場看到的...」

從禮堂到火葬場，我們是走高速公路，一個遊民，如何過去呢？

我們互相對看沉默著。

阿姨說：「應該是妳大哥借別人的身體回來看你們，而且還只讓家屬看到而以。」

我問媽：「妳拿煙給他，他有說謝謝嗎？」

「沒有，只有跟我鞠躬而以。」

正常人都會說個謝謝或是別的什麼的，如果什麼都沒有說，而且還鞠躬...那麼，應該是大哥吧！

他在生前給我們的印象就像遊民，也許借由這個形象出現，才能讓我們好聯想，他想媽咪道謝，又剛好媽咪給了他半包煙，讓他順勢做了道謝的動作，加上他撿煙屁股的動作，阿姨說跟大哥生前的動作很像，。

大哥借來的形體，應該是生前已經生病的樣子了，因為大哥有自殘習慣，身上也常常包著紗布...

是吧！應該是他了。

他有回來，見大家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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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晚上9點30分，我們帶著買給大哥的東西，過去給他上香和準備明天出殯要用的東西。

因為大哥先走，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孝，所以媽咪不能給他上香。

李先生說：「沒有媽媽在拜兒子的。」

我有看化好粧的大哥，他的樣子真的很像在睡覺，很安祥。

因為身體還在退冰，額頭上有水珠，很像大哥睡到流汗的樣子。

我和他說：「大哥，你穿西裝的樣子很帥，我和媽咪、二哥有買你最愛的小菜、香煙和酒，等一下就慢慢吃，要吃飽一點，明天好上路。」

後來李先生為他枕一個木頭的枕頭，我依稀看見大哥的表情，好像在微笑。

上完香，我們便為他準備元寶，等他吃飽。

準備完後，進去問他吃飽沒？我們要先回去休息了，大哥一直不要，不肯給我們"成杯"(台)，直到二哥說：「媽累了，不先回去休息，明天怎麼有精神準備你的事呢？你有答應要乖乖聽話的不是嗎？」後來才"成杯"(台)

我想，大哥希望我們能多陪他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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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3日，早上10點

我們來到新店耕辛醫院地下四樓，專人帶領我們進去，等檢察官和法醫。

這中間，我們沒什麼交談。

不久後，檢察官來了，進去後，看見大哥躺在冰冷的鐵板上，檢察官請家屬上前認屍。

媽咪、阿姨、二哥都過去，我停在門口，沒有上前。

驗外體的時候，大哥的肢體很僵硬，除此之外，看不出來他已經不在了。

對我而言，他像在睡覺，不是死了。

爾後周先生到場，做完徵訊後，他一面拭淚一面道歉。

接下來，便是葬儀社的李先生進來做家屬慰問。

當天，便決定了大哥的後事時間和程序，下午去申請火化許可。

這一切的進行，都比我想像中還快。

下午請媽咪先回去休息，我和二哥去申請火化許可的車程中，看的出來二哥昨晚沒睡好。李先生突然來電，告訴我們大哥的牌位自己立起來，請我們回程時買個水果過去上香。

掛上電話後，二哥說：「這很像他的個性，愛耍牌氣」

買完水果過去後，我看到別的位置都有放置水果或別的東西，只有大哥的位置放醫院拜的飯和菜，我猜想，大哥一定是覺得沒有家人拿東西來很沒有面子吧！他很好面子，一方面，也是想要我們給他上個香，和他說說話。

二哥和大哥說完話有拭淚，為何我很難過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呢？

媽咪也是，她空洞的眼神首平靜的反應，都讓我非常擔心。

5月22日，星期一，晚上7點45分

我接到惡耗，大哥的死亡通知。

當下，小娟準許我上班時間中途離開，去公司看一下媽咪，她的眼神，失落中帶有惶恐，我擁著她，輕拍她的背。阿姨在和我說後事的錢，該怎麼辦？媽咪馬上說：

「又不一定是他！還沒確定！」

的確，我們只是接到警局的電話而以，二哥還沒過去確認。我和阿媽說，再過15分就下班了，先在這裡等二哥電話，我先回去工作。回到公司，這15分鐘宛如15個鐘頭般難熬，當下的我，多麼希望這只是大哥用來逼媽咪出面的招數而以。即使如此，我依舊坐立難安。

8點整，打完卡便衝去媽咪的公司，一同等二哥的電話。電視機開著，我們卻無心看，沉默著等待，房間充斥著李泰安和台開事件的報導聲。

「媽，會不會是大哥去醫院看醫生，沒錢付，醫院才請警察處理？

　然後警察出此下策要家屬出面付錢？」

我試著想擺脫不安，竟然說出這麼蠢的推測。

阿姨的手機響了，確定是大哥.......我和媽咪趕到警察局，看著案發現在的照片、看著照片裡大哥的遺容，我的手...在發抖...

關係人周先生也來到警局向家屬說明事情經過，即使他說的內容和筆錄一模一樣，我依然帶著懷疑的眼光看他。他就像在背書一樣，一直重覆著那一段話。我想，周先生也許是因為很緊張吧！不論周先生有沒有誠實以告，大哥沒有外傷，加上有酗酒習慣，我相信這不是他殺的，看他的樣子，五十好幾，應該是打不過壯年的大哥。也許周先生真的是個好心人，收留了像遊民的大哥，但我心裡還是有質疑。

警員告知我們明天去認屍，檢察官和法醫會到醫院。

當下的我，沒有什麼感覺，也許還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明天，就是母親節

在夜裡，有些失眠，看著舊相本，看著年輕時的媽媽

媽媽真的好美、好美

她有一雙丹鳳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脣微微往上揚，手裡抱著孩提的我

臉上，是為人母的喜悅

從她的臉上看的出來，她很愛我，並且以我為榮

不論小時候環境多困苦，她依舊寵愛著我

情願自己吃少一點，穿差一點，也要努力滿足我年幼無知的虛榮心

同學有的我也要，同學會的我也要學

在求學的路途中，我不停變換道路和目標

妳也一直默默支持我任何決定和任性

妳從不告訴我怎麼下決定，只會分析給我聽

我明白，妳要我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前幾天妳問我：「是妳長高了還是我老了縮水？」

我輕輕的擁著妳，看著妳那雙美麗有神的丹鳳眼說：『媽，我長高了。』

妳感嘆的拍拍我的手：「是啊！也長大了。」

我微笑的望著妳沉默

很想告訴妳：
『媽，我是永遠長不大的，在妳面前我就是個孩子，不論幾歲。
然而妳無私的愛，將我灌溉成大樹，妳說以我為榮，我想反過來對妳說
沒有妳，就沒有我，我很愛妳，並且也以妳為傲，因為妳是最捧的母親
媽，記得小時候的約定嗎？下輩子，我們還要做家人。』

我常常覺得人生太無聊了

努力的賺錢，再拿給別人

再從別人手中拿到食物、住所、必須品

永遠追著錢跑，然而拿到了錢卻又轉手給別人

這樣轉來轉去的錢，到底轉到誰的手裡了呢？

我想…

也許不是人生太無聊

而是沒有用心去體會與記錄當下的一切

太多鎖事被認為理所當然而一笑置之

看到別人用心記錄的生活，又感覺自己似乎過的有點空虛

也許我學習用心記錄，不論用筆或是照片

我們不都是用文字或圖像來勾起心裡遺忘的那些片段記憶的嗎？

不論是何種原因讓我感到彼倦

都該用筆記錄下來

這幾個月回首過去，有成長

也許成長本身就是一件辛苦的事

不論如何，我告訴自己

我在努力充實自我的附加價值

也許該學習看遠不看近吧！

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