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EO

　那天匆匆地翻閱了前陣子相當紅的《世界是平的》，我粗讀後的感想只覺得又是一本用較新的資訊及例證來訴說這樣一個簡單的概念：全球化已是勢不可擋的趨勢，無論何時何地，俯拾即是的事證都足可證明。

　我不曉得這樣一個「著無庸議」、「無庸置疑」、「毫無疑問」的趨勢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再」出版這類的書籍大聲疾呼？費心地進行行銷、宣傳把這一個（作者認為）不證自明的「真理」植入每個閱聽人的心目中？而那不過就只是把若干年前討論過的議題換句話、再說一遍而已啊？

　這類的書籍若是早個四、五年出版，或許會取個「全球化」或者「全球」這樣的字眼來博取購書人的目光，或許那個言必稱全球化的年代早已過去，台灣民眾對於其實相當氾濫的「全球化」的議題早已無心再過問，也或許早就麻痺，已無再興論戰的必要。
　
　我們這個世代所面臨的現實比全球化近一點，比本土化遠一點，它叫做「中國化」。有一天醒來，突然發現，我所撥的電話中，10通有8通前面要加00286；我的同學們，想聚個餐必須看他排定的南方航空有沒有誤點，或者是誰誰誰開始打算在廣州市置產，或許下次同學會的地點是在昆山而非陽明山了。而我們談論起這些關於遠離與飛行的話題，竟如同今晚要去巷口那家麵店晚餐一樣自然。
　
　前幾天一個在美國攻讀博士的同學暑假回國，同學順道提供了現在美國經濟學博士生的課程內容。遙記得當年碩一的總體還在教授鞍點均衡（saddle-point equilibrium）還有經濟成長理論；個體還在為了函數的凸性（convexity）而煩惱，這些當年困擾每個修習研究所總體經濟學的學生的小東西，都已經被當做「基礎知識」再第一堂課就簡單複習帶過。
　
　我不禁去回想唸書的過程當中，三不五時總會有一群經濟學的學子們在高談闊論，最常被討論的議題或許是經濟學數理化與否的問題。如今回想起這一節，開始覺得那只是自己年輕時數學基礎不好所帶來的反感所致，並不是真的有什麼高明的論點去反對（或者支持）現代經濟理論發展成這樣的是非功過與評價。
　
　我把這兩件事情擺在同一個天平上，因為對我而言，這兩者背後代表的是極類似的想法及心態。
　
　我幾乎每週都會看《壹週刊》，早期開始看的時候會留意張五常專欄裡又說了什麼，畢竟張五常的《賣桔者言》在我年輕時學習的生涯當中佔了不小的位置，啟發我相當多對當時教科書所教授的學理的質疑。而逐漸地，我已經不想再看這位耆老教授每週對著只想看八卦腥羶的讀者們（這裡面大多數可能只是在髮廊裡做頭髮的家庭主婦哪）宣揚他當年（很可能是四、五十年前）的意氣風發。
　
　我想說的是，無論是「全球化」、「經濟學數理化」都是一股潮流、一股趨勢，而所謂趨勢，是指大多數的人都跟從（當然也可能盲從）的一種主義，而大多數的人，並非包含所有的人。
　
　在台灣一片「全球化」、「中國化」的聲浪中，股市必須得要「中國概念」才容易紅、容易漲，像是鴻海、像是潤泰。以前在建華上班的時候，這種思想更是氾濫，主管會告訴你要找有「兩岸三地佈局」的企業，也不斷地鼓吹海外業務的重要性，彷彿不屬於這樣屬性的企業註定滅亡，銀行不朝這類的業務發展，只有坐以待斃一途。
　
　潮來潮往，一路奔放，我相信到現在還是會有一堆人反對經濟學數理化，這裡面一定也不乏大師級的人物，有水準一點的學子（者）還會刻意拿Paul Samuelson來當例子。只是，再怎麼抵擋，這個世界畢竟還是順著大多數人湧去的地方漂流，更何況，人家現在也不再著重成長理論或是定點定理（fixed-point theorem）了，已經開始玩遞歸方法（recursive method）啦，有任何台灣的經濟系大學生聽過嗎？
　
　就像仍然會有一群人標榜「本土化」、「在地化」、「去中國化」來抵禦已然成型的洪流，產業外移、資金外流，資本的流動遠比意識型態來得快又自由。
　
　是的，我們可以看到推土機（請見《世界是平的》）推平各個藩籬，推倒了國界、推倒了學界，無論你怎麼撻伐，潮流就是潮流，反思與迷思，變成了另一個吸引閱聽人目光的關鍵字串而已，本身不代表任何意義。
　
　只是說，那些不理會潮流的人（比如張五常啊），也往往可以糾結在一起，他們仍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好比Ronald Coase不也開創了一個學派？史蒂芬張不也每週都有稿費可領？台積電也沒有因為不去大陸設廠而接不到訂單。
　
　世界真的是平的，她容許了每一個順著潮流、逆著潮流的人們與主義，並應許他們每一個錯身之地。

2007/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