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飛行。

2005年的最後一天倒底應該怎麼過？今年的我著實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是和往年相同，保持著某種觀望的姿態，挑個鬧中取靜的所在看熙來攘往？還是暫停走避人群的慣性，去101前和那幾萬人擠著說新年快樂？

由於陳小貞覺得節日好歹要有點節日的感覺，也由於我憶起去年沒看到101火樹銀花的缺憾，更由於誠品找了自然捲和陳珊妮搞了個戶外演唱， 於是我們擠進了難民集中營般的信義區。

下午我們先搭了280，從公館到天母吃洋蔥。 誰知道280根本就沒到天母圓環，我們意外地在一個沒有天母高級味的住宅區下車， 並且讓計程車大哥小賺了我們75元。

我好奇料理東西軍有沒有辦過德國豬腳對抗台灣豬腳的比賽， 但我想兩者都不太得我的心， 豬腳這玩意不知怎地吃到嘴裡就真的有很接近土地的味道。

在幫陳小貞吃下1/3的巨大豬腳後，我有一種午睡驚醒時發現一頭豬莫名奇妙地把豬蹄踩在我的嘴裡的異樣感受。

接下來我們去了信義誠品，到達時已經八點出頭，在萬頭鑽動中繞到了建築的另外一側，遠遠就聽到自然捲的明信片。

我們被擋在人群後面。在幾個頭之間可以瞥見戴著古怪狗毛帽的娃娃，她解釋說是怕下雨毀了她昨天才弄的四個月一次例行性離子燙，朋友借給她的特別裝備。

上次看自然捲是今年夏天在女巫店，娃娃和奇哥的個性和他們音樂給人的感覺很像，一副少了根筋的頑皮愉快。娃娃和陳小貞講話有點類似，用一種含糊發聲的語調裝可愛，用台語形容叫「臭奶呆」，代表人物是櫻桃小丸子，少了根筋的感覺多半是這麼來的。

自然捲的表演結束，一群fans圍著娃娃要簽名。27歲，早已過了崇拜偶像的年齡。可我們心想這麼接近難得，可以跟她拍張照也是挺好的。還沒買CD，幸好誠品就在旁邊。等我們好不容易從亂軍之中買到CD，還走錯了出口，然後延著塞滿人的人行道繞了建築一圈，前後花了大概十五分鐘回到原地之後，沒想到娃娃還在那裡。圍著她的人大多已散去，她很親切地幫大家簽名並且笑著合照，不過略顯過於疲憊所造成的分神。我們要了簽名及合照，開心的。

時間大約才九點，陳珊妮應該是排在放煙火時的壓軸。心想去別處逛逛，上個廁所。新光三越就在隔壁，但我們從一樓走到頂樓，每一層的女廁都是大排長龍，女人真是可憐。

等到解決了生理需求，再回到戶外時已經十點了。人潮愈來愈多。我們兩個隨意找了個椅子(幸運地)坐了下來，都累了。前一次我這麼勇敢地闖入一萬以上的人群中，是前年國慶日和同學跑去大溪看煙火，結束時主辦單位聲稱規劃的很完善的接駁公車，緊緊卡在離去的人群之中，動彈不得。我的結論是，如果要辦一個上萬人聚在一起的活動，最好能夠準備好開路用的坦克，還有配備機槍的直昇機。

想回家了，雖然才十點半不到，沒聽到陳珊妮也沒看到煙火。但我已經吸收夠了一年份的熱鬧氣氛，現在走也了無遺憾。時間愈晚，湧入這區的人愈多，市政府站靠誠品的出口吐出大批大批的男女老少，只能出而不得進，而公車和計程車在塞車的路上看來不會更好過。

煙火還是看到了，是在永和家大樓頂。我們搭電梯上14樓的屋頂時，已經有不少大樓的住戶在那邊等待。小小的，不到十五坪的天台上，站了約十個人，還有三隻貓。有人跟著101漸滅的樓層燈光倒數，12點整，煙火施放，喊了聲新年快樂，雖然沒在現場，大夥還是很開心。可惜的是火樹銀花卻只有短短十幾秒，接下來的都是煙霧，煙霧，愈來愈多的煙霧，簡直就像101被炸掉了一樣。

2006年到了。依稀記得幾年前，全世界的人還在害怕那個什麼千禧年世界毀滅的預言，如今想想還真有點滑稽，也許還有更多的預言家要預測將來某一年又要世界毀滅。

也有一些電影，描述比方說2010、2040年的未來世界有飛在空中的車、有全面智慧的機器奴隸、有冰凍復活的生科技術、也有愛滋浩劫後代替性交的科技。但是進步是緩慢的，連推了很久的3G都還不曾起飛。

不能否認過去兩百年來，人類文明進展的神速，像是指數型曲線一樣的，斜率愈來愈大。但是那些工程師們，能看到的是十年間的科技進步由pentium 133到pentium 4 3.8G，是看到磚頭大哥大變成輕薄小手機，是看到機器人會依照事先program好的程序跳舞，是看到Internet把全世界的人串了起來；但是我們仍然繼續開著四輪跑的車、還穿著尼龍棉麻傳統布料的衣服、還是住在二十年前蓋起來的房子裡、中秋節還是只能在地球上看月亮、機器人還是沒辦法陪你聊天解悶。

人類的自由，是在自己的思維裡頭，沒有速限地奔馳。那是2001太空漫遊、那是回到未來、那是Terminator、是關鍵報告；那是小說家和哲學家的未來。現實中的未來，是工程師用一塊一塊磚頭蓋出來的，當他們還在蓋一樓時，就不會去想一百樓要怎麼蓋；在沒有速限的高速公路上，他們被強迫用一檔前進。

於是有人作夢，有人耕耘。亞歷山大說：我們要滅波斯、併埃及、拿印度；於是數萬鐵匠得造兵器、數萬馬伕得備戰馬、數萬農民得獻糧草、數萬兵士得拋家棄子。

於是我們在這裡，在2006年。踩在數萬名夢想家的墓碑上，以及成億上兆無名氏的骸骨碎屑之上，我們在看著了不起的101高樓，了不起的煙火表演。

而從天亮起，作夢的人繼續作夢。而我則繼續安份地，好好扮演高速公路底下的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