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飛行。

老家巷子口的阿婆，是阿媽生前的好朋友。
每次經過阿婆家都可以看到她在家門前騎樓下閒坐。

好幾年好幾年來，阿媽總是會和阿婆一起坐在那聊天。
我回家或出門時會在巷口跟阿媽講一聲，
也順便跟阿婆打個招呼。

阿媽走了以後，會坐在那兒的只有阿婆了。

每次回去，經過阿婆家，都會刻意看看門前的騎樓。
看到阿婆在，我會像以前那樣很大聲地打招呼，
阿婆也會和開心地跟我揮揮手。

上禮拜母親節回老家，手上剛好有多出來的康乃馨，
心血來潮，走到阿婆家，果然她就坐在騎樓下。
不過是送個花給她，老人家就開心個半天。
不停說：你攏價惜我，你攏價惜我。
想來街坊鄰居也常常拿些有的沒的去給她。

阿婆開心的樣子，和阿媽很像。

我一直到很大了，才懂怎麼逗阿媽開心。
一直到很後來，阿媽已經開始記不住昨天的事，
開始把我和老弟搞錯，開始每隔五分鐘問一次同樣的問題時，
才知道阿媽原來已經變回小孩，需要人疼需要人哄。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時候沒把阿媽送進養老院，
可能現在我還是可以看到她坐在騎樓下。
雖然大家都同意，那是不得不的選擇。
我還是沒辦法忘記她眼神困頓神情恍惚地拉著我的手，
跟我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的模樣。
但我還是告別了她，為了第二天上班，趕回了中壢。

當天晚上，她就走了。

我當然還是過著正常的生活。
可是卻常常試圖在一些說著台語，
八九十歲的老太太身上，
試圖重溫以前和阿媽說話的感覺。
也把一些我很後來很後來才想通的對待，
在阿婆的身上試著彌補。

但免不了的是偶爾，突如其來地心頭緊了。
又或者某個晚上，沒來由地哭得浠浬澕啦。

隨著年紀愈大，回家的次數少了，時間也短了。
會不會下次回去，
連騎樓下的阿婆也看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