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飛行。

辦公室的同事們不太愛開窗。

偌大一間辦公室，三四十個人。
八面窗，就是一面也不開。

我所謂的開窗，並不是真的把窗戶玻璃推開，
讓外頭台北盆地蒸騰到十六樓的新鮮空氣灌滿你全身孔竅，
然後可以回家好好享受從中挖出大把黑垢的快感。

只不過是旋個開關，把百葉窗方向調到可以看得到外頭的風景。
但大夥兒默契十足，從來沒人把窗戶打開。

或許是因為面西一到下午火熱的太陽就會射進來。
才剛來沒多久的我，有次看好不容易有個晴朗天氣，一早來就開了百葉窗。
一個早上都沒人注意，直到下午坐在最靠窗邊的同事被太陽曬到了，
才驚覺怎麼有人破壞了辦公室的正義與和平，
趕緊拉上百葉窗，恢復這世外桃源的與世隔絕。

我不太懂是不是IT產業的人都很能忍受
一整天在沒有自然光的室內工作十個多小時，
只要有電腦螢幕和日光燈，
到底外頭是晴是雨似乎沒什麼所謂。

這公司的人上班時間相當晚，
和前一個工作相較，我每天晚起一個半鐘頭，摸東摸西拖個半小時再出門，
竟然還可以悠閒地到麥當勞吃頓窗明几淨的早餐。

下班時間也很晚，我們部門多半八點多走，
據我所知已經算是全公司最令人眼紅的一群了。

常常在想這些人是不是都單身，都沒有家人呢？
犧牲和家人吃晚飯看電視聊天的時間，
換得早晨那晚個一小時的懶惰睡眠，
在我看來是不太划算的。

或許我太苛刻了。
畢竟也是聽到不少身不由己的例子，
「自己的事做完就可以下班嗎？我們是一個團隊啊」
真是優質主管太好的爛藉口。

總之，在這行業裡的人，又或許每一行的人都是。
或自願或被迫地，囚禁在一棟又一棟的高科技建築中，
和你最親密的，只會是你的工作。

可能這就是人生吧。

不過我還是想說，能不能開個窗，
至少在抬頭休息的空檔，讓我享受半分鐘看著天空發呆的自由。

大概一個月前搬進了現在的公寓。

這間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老公寓，我們第一眼看了就很喜歡。
三房二廳一衛、廚房、前後陽台，總共二十多坪出頭。
住兩個人一隻貓，應該算是大的了。

位在大公園旁邊，離捷運站步行五分鐘，附近生活機能相當好。
這樣的區域，按理說房租不會太低。
不過大概是老房子的關係，房東以我們覺得很合理的價格租了。

雖然才搬來沒多久，住起來卻相當有熟悉感。
特別是在浴室上廁所或者洗澡的時候，
每每覺得這地方就是自己從小住到大的老窩。
雖然實際上和老家溼漉漉的浴室一點也不像。

洗手台、馬桶並不是新大廈裡的那種摩登，
也不像慣常出租公寓裡的廉價貨色那般，
給人一種出外住便宜旅館的陌生嫌惡感。
多了點人味，也許是房東自己才搬走沒多久，
留下來一種會為自己家才準備的舒適感覺。

地板牆壁是令人舒服的乳白色系。
燈光的顏色強弱也恰到好處。
要說唯一的缺點，是等待我除霉的天花板。

後陽台外是還算寬敞的防火巷，
下起雨來各層屋簷滴滴答答地特別吵。
我喜歡坐在浴室裡隔著窗戶聽那雨聲，
看著窗台上的黃金葛，
不知怎麼地就會特別心安。

好像在外地多年的流浪，
終於有了個可以歇會兒的角落。

於是這個下雨的週末下午，哪裡也不想去。
就這樣坐在浴室裡渡過。
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