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飛行。

每次打籃球，大拇趾指甲便瘀青。這已經是百試不厭的事實。

但很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別人的腳指甲不瘀青，我卻即使換了N雙鞋了，也沒辦法跟它說：「我今天要打球囉，不過放心，你不會再黑一次的」。由於經實驗證實，鞋子根本不是肇禍的元兇。我開始懷疑起是不是本人的大拇指根本就長得和一般地球人不一樣，也許特別大還是怎麼的。所以只要是製作給正常地球人的球鞋，和我的腳就不會match。

關於這點，我想到兩個解決方法：(1)離開地球 (2)不再打籃球。我選了(1)，因為「不打球」和「費盡千辛萬苦回到西伯利亞某個冰雪覆蓋之處，打破冰層鑽到底下接近零度的水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找到當初我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登陸地球時搭乘的太空船，還得推到最近的加油站加油」比起來，顯然是後者輕鬆容易地多。

腳指甲瘀青這事，基本上很麻煩的。外觀上難看穿涼鞋不甚美觀這點就別提了，反正本人腳指甲天無三日白，黑習慣了倒也沒什麼不適應的。倒是那種血瘀在指甲裡頭，流也流不出來，腫脹的感覺悶在指甲裡頭的痛楚，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我曾有一次，痛到連路都沒辦法走，只好去耕莘醫院掛了外科，跟一群手紮繃帶，腳打石膏的傢伙在候診室裡等待。當護士小姐喊到我的名字時，我看了看我腫脹的大拇哥，再看了看候診室那些面孔，那些面孔也看了看我的大拇哥，又看了看我的臉。我突然覺得很羞愧，光是就受傷面積來看，就算所有的人都看完了，護士小姐說今天沒得看了，要我明天再來都不算過份。但是大拇哥挺合作，知道我尷尬，便相當大聲唉嚎了起來，我這輩子還不知道原來大拇哥的叫聲是這樣的，比豬叫還難聽。候診室那些人知難而退，我跟著嘖嘖稱奇的護士小姐進了診間。

醫生看了看我的大拇哥之後，叫護士小姐拿了根針，輕輕地在我指甲上鑽木取火似地，打算鑽一個洞來放血。就看那針頭在指甲表面來回旋轉著，「噗啾」（當然，這是我心底的聲音），就看積在裡頭的不知是血還是組織液還是什麼鬼液體從小洞裡呼嚕嚕地冒了出來。那一瞬間，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明白「relief」這個字為什麼堪稱是世界十大好字之一。

總之，有了這回經驗，我開始不太害怕瘀青了。反正有這種簡單的方法可以獲得救贖，連掛號費都可以省掉。後來的後來，又是一次瘀青到痛得沒法走路的程度，我就想來仿效一下當年耕莘外科醫師先生的神技妙招。和室友借了根針，用火消了毒，便開始鑽木取火起來。好吧，我必須承認，國中童軍課鑽木取火這一項，我從來沒有成功過，而顯然地，在木頭上鑽出火來，和在我的指甲上鑽出洞來，其實是有相當程度的相似性。我失敗了。「噗啾」的美妙聲音並未在我心底出現，而「relief」也無法come to my mind。於是我在心底默默地向當年救了我大拇哥的醫師致敬，因為我不知道他原來是位優秀的童子軍。

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只好再一次找上外科醫師。這回我學乖了，聽我大拇哥那豬叫般難聽的聲音，這事我這輩子不想經歷第二次，於是我找了一家看外科的小診所。這次候診室裡的傢伙跟我等級差不多，我也用不著在進診間前先來個天人交戰，然後再上演殺豬戲碼。小診所的醫師挺年輕，看了我的大拇哥後似乎大受震撼，說：「你…你這很嚴重哦…唉…這個…可能要開刀…嘖嘖…」。開刀？？本人這輩子除了男人必要的成年禮之外，只有一次開刀的經驗，那次可是頭部骨折，還得全身麻醉，那種才要開刀吧。「這小玩意也要開刀，別開玩笑了，醫師大哥……」。於是我顧不得著作權法，把鑽木取火那招教了小醫師。小醫師聽了又說：「嗯…你這…瘀青好幾天了吧…這…鑽了應該也沒用吧…嗯嗯…」。我聽到這兒就明白了，這小子沒當過童軍。沒鑽木取火過也罷了，還不懂什麼叫實驗精神，你不鑽怎麼知道沒用？你鑽了我又不會少塊肉。枉我把這神妙招式傳授給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氣呼呼地離開了診所，回到家馬上寫了封email給醫師公會，建議他們以後外科醫師執業不僅要亮出執照，還得亮出曾經當過童軍的證明。

外科醫生不成事，我只好自力救濟。既然鑽木取火的招式，我內力不足使不出來，我只好採取另一種破壞性的拯救手段。從我的工具箱中，翻箱倒櫃出一支鐵槌來。先沐浴淨身，再換上代替和服用的雨衣，盤膝而坐，鐵槌莊嚴地橫躺在前面。這樣模仿武士電影裡切腹的情節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此刻我的心情便和戰敗而不得已必須切腹自殺的武士一樣。雖然是下午，遠處還傳來叭噗阿伯的叫賣聲，但是房間裡的氣氛卻是無比地凝重。角落傳來唏嗦的聲音，原來是屋裡的蟑螂兄弟們感受到這份肅殺，?家帶眷地落跑，連行李掉了都沒空回頭撿。

我無暇理會蟑螂們，右手危危顫顫地伸向前方，接觸到鐵槌之際，那冰冷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了過來，我不禁打了起寒顫。「靠！！這事完了後，老子一定要離開地球！！！」我在心裡狠狠地說。鐵槌的重量比想像中的重，因為把它從地面舉到頭頂以上，總共花了我9.85秒，如果世界短跑記錄保持人在我舉起鐵槌時起跑，此刻已經在一百公尺外了。時間一秒秒地過去，高高在上的鐵槌遲遲不肯落下，我的意識要右手往下砸，而右手卻似乎是無法承受殺害自家兄弟的擔子，僵在空中。不對，不是右手不肯，而是意識在阻止意識自己下的命令。這時我的左手自己舉了起來，抓住了右手手腕。「不行，不可以這麼做！！」左手說。「還是先離開地球吧，納美克星一定有辦法可以治你的腳指甲……」意識說。在這關鍵的時候，我的器官們竟然猶豫了，你們難道不懂什麼叫殺生成仁嗎？毀了腳指甲，可以救了腳趾頭，難道你們見死不救嗎？右手說「來吧，讓我毀了它」，左手說「不行，你這麼做會後悔一輩子的」，意識說「走吧，納美克星在等著我們」，胃說「樓上的吵什麼鬼啊！！」。就在這糾結的時刻，響起了一個細微地卻尖銳的叫聲，「嘰～～～」。嘰嘰很快地變得大聲，大聲，更大聲，還要大聲！！！大夥都安靜了，是大拇哥！！！「嘰！！！！！！」。「?啦?啦」我聽見牆壁出現了由上到下的裂痕。「劈劈劈劈劈……」玻璃也開始粉碎。豬叫聲大到有如飛機降落在你頭上，我槌子往後一拋，緊緊遮住了雙耳。但是叫聲還是不停止，我的腦子開始疼痛，好像有錐子往太陽穴扎，我聽見我也開始大叫，「啊～～～～～啊～～～～～啊～～～～～啊～～～～～」，接著轟然一響，我便暈了過去。

睜開眼，一大片碎玻璃就在距我眼睛咫尺。我吃了一驚，跳了起來，看看四週，倒的倒塌的塌，一片斷垣殘壁。是地震嗎？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看到旁邊放了支鐵槌，心想：「哇，這玩意在這幹嘛？？」全身上下檢查一番，發現神清氣爽體態雄健，也沒哪處割傷燒傷瘀傷的。屋裡繞了一圈，發現竟然只有房間遭到空前的創傷，客廳廚房廁所都完好如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看來地球真是不能待了，連在房間都會出事。」我瞥了一下鬧鐘，8:44，靠，上班遲到了。我匆匆換了衣服，拎起包包，「碰」，大門用力一關，留下了滿屋子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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