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背上的奔波

《編輯台報告》
　
　　從三月持續到六月的寫作課程，到目前為止也上完了大半，收穫多多少少，也斷斷續續，整體看來對我的啟發性還是不足。不過我從中初步了解寫作的結構與修辭，也算是不無收穫；因此我試作了《虯髯客傳》作為寫作課的期中作業，雖然指導老師更評價為形象不夠立體，想像走得不夠遠，顯見寫作的表達還是不純熟，但是也為「久旱不雨」的電子報，硬撐一下場面。
　
《虯髯客傳》
　
　　當我離開那幾近病入膏肓，每年氾濫成災的小城市時，我已經遭逢了五天斷水、沒電且無法對外通訊的日子，過著外出腳陷泥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好不容易上演逃離家園的劇碼，一副驚魂未定抵達辦公室的當下，天外飛來一句「你怎麼鬍子都沒刮？」，倒是讓我從臉上叢生的亂草，意識到渾渾噩噩中生命無聲無息的存在。
　
　　這城市無疑地，對蓄鬍舉措是充滿敵意的。或者精確地說，蓄鬍行為在一般人眼中被污名化，一望見就反射性聯想到波希米亞、邋遢、頹廢、怠惰……，這般負面印象排山倒海而來。但弔詭的是，眾多型態的藝術工作者與擁有仙道風骨的垂垂老翁，倒是能夠置身於度外，格外備受尊崇禮遇，因此在蓄鬍人口中形成了天南地北的兩極化評價。
　
　　我曾經思考了許多關於蓄鬍的問題，不過實在費人疑猜的是，對蓄鬍的成見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在李寶嘉的《官場現形記》第十五回的經典名句寫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不知被傳頌幾時、耳熟能詳，並用來反諷青年人辦事不牢靠，因此何以蓄鬍被邊緣化到如此田地，且充斥著污名呢？
　
　　繼續追根究柢下去，其實中華文化中蓄鬍傳統應該是淵源流長，不過似乎沒有任何學者對這因「雄性激素」作用唇周圍與顏部的結果，感到興趣並提出研究論題。我只好仔細尋思，殘存在我腦中歷朝歷代君王畫像的模樣，搜尋結果發現到各個都是大把鬍鬚掛在胸前，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至聖先師孔子畫像的長鬚更是讓人仰之彌高，望之彌堅。到了民國初年，孫中山與革命人士每個人臉上的鬍子都「約定俗成」的留在嘴巴上頭，看來應該是當時流行的鬍鬚樣式，頗具革命家的架子。
　
　　我曾經有過蓄鬍的嘗試，那是在我生涯的空窗期，百無聊賴之下就興起了蓄鬍的念頭，不過成果並不如預期，因為毛髮不夠綿密，長得稀稀疏疏，倒是變成一副天涯淪落人的模樣。不過期間讓我注意到不少蓄鬍的偏方，像是用生薑或者辣椒塗抹臉部，以刺激毛囊留出漂亮的鬍形，在留了鬍子之後更要時常修剪勻稱，好似照顧生根發芽的植物一般。因為雜亂糾結的植物總是不討喜，因此蓄鬍的最高原則就是保持潔淨，以免墮入骯髒的陷阱。
　
　　平常日子裡，疏懶如我者，臉上總是留有鬍渣。因為鬍子生長快速，每天花時間整理總覺得不符合經濟效益，乾脆在不影響儀容的前提下，留長些再一併處理，自然省時也省力。而且刮鬍子也有大學問，你可以上下或者左右進行，但是千萬不能採取左上右下或者左下右上的方式，不信邪的男性可以嘗試一下，包準會刮傷臉、血濺洗手台，不過這也僅討論到傳統刮鬍刀的忌諱。現代感的電動刮鬍刀則是令人稱心如意，一把在手「游刃有餘」，無論是雙刀頭、三刀頭，甚至令人目眩神迷的可水洗式電動刮鬍刀，總是便利地服務著男性臉上日日夜夜糾纏不休的困擾。而且它們久而成慣例地，靈魂不死地出現在父親節前夕的廣告時段裡，等同於康乃馨是母親節的必需品，刮鬍刀、領帶與皮帶成為贈送父親的不二禮品。
　
　　其實從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字裡探究，在從「髟」的部首裡，探尋到留在口上的鬚，應該稱為「髭」，有別於留在口下的「鬚」，以及留在頰間的「髯」，不過現代人疏於分別，結果就只剩下鬍鬚、鬍子的俗稱。
　
　　假如要我選出心目中最憧憬的鬍鬚，我想「虯髯客」應該是當仁不讓，唐朝杜光庭所寫就的《虯髯客傳》，描寫到「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虯，乘蹇驢而來」，雖然出場稍減豪氣，亦無好萊塢式的大排場、大製作，但是「赤髯而虯」四個字，倒是讓我縱馳想像胡亂猜想了好幾個版本的臉龐。我以為想像力與影像圖片的競賽，恐怕前者永遠都略勝一籌。影像圖片總是夾帶著「見光死」的遺憾，壓縮了想像的空間，讓事物的形象只能定於一尊，摧毀了想像的美感。不過優質的影像也有引導思考的空間，像是思想家韋伯眉頭深鎖、表情沉靜，一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腮鬍照片，在我心目中奪下了僅次於「赤髯而虯」的寶座，成為我最想仿效的理想鬍形。
　
　　當我不知如何切入中國古代社會蓄鬍傳統的時刻，外國的百科全書卻提供我關於西方鬍鬚文化的基本資料，裡頭通論式指出，古今對於是否蓄鬚大多取決於宗教習慣或者世俗潮流。也講述到古埃及人把鬚捲曲染色，有時還編成辮狀。希臘哲學家也都以垂髯聞名，後來據說亞歷山大大帝，為了避免作戰時被敵人揪住鬍鬚，才下令軍人必須刮去鬍子。
　
　　到了十九世紀初期再度流行蓄鬚，最初和政治革命與波希米亞生活方式結合，蓄鬚男子被蒙上急進份子或社會無賴的污名。不過十九世紀中葉，腮鬍成為西方探險者的標誌，許多著名作家、學者和醫師都蓄鬍，因此鬍鬚再度受到尊重，甚至美國產生了首位蓄鬚的林肯總統。
　
　　二十世紀前半期，情況急轉直下，西方國家不再留流行蓄鬚，邋遢的腮鬍成為布爾什維克黨員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標誌。二次大戰後，鬍鬚受到作家和藝術家的青睞，倒是有扳回頹勢、後勢看漲的新局面。
　
　　由此歷史輪廓切入，似乎也間接回答了我疑惑不解的蓄鬍與污名的關係，如果能夠大膽假設說，現代化的過程中，中華式的蓄鬍印象被棄置，從而西風東漸，正面的蓄鬍印象斷裂，因此盲從了英美對蓄鬍的負面印象，誤入窠臼而無以「平反」，這豈不是辜負了淵源流長的中華蓄鬍傳統。不過這純屬個人的臆測，並沒有足夠充分的社會史基礎來作為支撐。
　
　　其實我在意的是，不管蓄鬍是取決宗教或者潮流因素，亦或是否為藝術工作者的招牌標誌，但是蓄鬍不應該與污名連結在一塊，我們應該有更寬容的觀念基模來看待男性唇間與臉頰生長快速的毛髮，更能心儀神往地鑑賞「赤髯而虯」的美感。（05/04/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