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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去年夏天八月晚上的空襲之夜，他讀了父親的來信，每三、四句只能看懂一句。那封信沒能幫上他的忙，他的手當時抖得好厲害。父親說，他對兒子的母親心存敬意，所以他必須對她坦承，他認識了另一名女子。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接著又是一陣轟炸，如此之近，耳朵瞬間像被封住了，完全聽不見，之後他才意識到有爆炸聲、吶喊聲。彼得在字裡行間飛快掃過。父親說：別喪氣，要勇敢，這場戰爭很快會勝利。他，爸爸，將會好一陣子無法前來，但是男人的人生就必須有所抉擇，他會盡快再寄些錢來。
　　彼得聽見門前一聲砰然巨響，接著傳來淒厲的哀號，但委實難以分辨是炸彈急速俯衝的聲音，還是警報聲？或是有人在哭喊？彼得把信折好，放回枕頭下，推進去。他全身在發抖，煙燻得他淚眼婆娑。城市的灼熱，正隨著一波波熱浪襲來。

　　有人將他一把抱起，扛在肩上奔下樓，鑽進了地窖。幾小時後，彼得跟其他人一起爬出地窖，天亮了。通往屋內的樓梯還在，只是欄杆被炸斷了掛在梁上，橫亙在階梯間。到處煙霧瀰漫，彼得必須趴在地上用爬的。他爬上階梯，攀過一個焦黑的東西，再把屋子的門撞開。
　　他在廚房的餐桌邊坐下。陽光不偏不倚照在桌面上，太亮了，他不得不閉上眼。他口渴，卻又覺得身體無比虛弱，虛弱得站不起來，更別說走到水槽邊。終於，他扭開了水龍頭，水龍頭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一滴水也沒有。母親應該要好幾個鐘頭後才會回來。彼得開始等。
　　他把頭趴在桌面上，漸漸進入夢鄉。母親將他搖醒，雙手抱著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他伸手，也想抱住她，她卻鬆開了手。門是開的，彼得看見樓梯間有具焦屍，他想起昨晚的哀號。母親拉開衣櫃，取出幾條大毛巾和手巾披在肩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些蠟燭，母親說她得立刻再出門，她要彼得跟她一起把東西搬下樓，醫院裡缺乏繃帶，消毒用的酒精也不夠了。
　　他們跨過門前那具焦屍，透過鞋子，彼得才能認出那是一個人的身體，燒焦後的身體大幅萎縮，彼得在上面發現一只厚重、黃澄澄的金色懷錶。那天早上他完全沉浸接近狂喜中，因為那只懷錶絕不可能是科欽斯卡小姐的。
　　照片上那名穿著優雅、身材魁梧的男子將手肘微微彎起，一臉自負地倚在烏黑閃耀的轎車旁，目光炯炯地望向天際，猶如預見自己未來的命運——至少看見幾隻天上飛的鳥。這張擺在相框裡的照片，一直還靜靜立在廚房的玻璃櫃上。彼得的母親說：現在，戰爭終於結束了，父親很快就會回來接他們去法蘭克福。父親正在那裡建造一座跨越美因河的大橋，到了那裡，彼得就能去上正規的學校。聽見母親撒謊，彼得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為什麼不寫信回來？」彼得一股怒氣被激起。「是郵局的關係，」母親回答，「俄國人來了之後，郵政無法正常運作。」彼得垂下眼，他為自己的問題羞愧。從現在起，他會跟母親一樣耐心等候，日復一日等候。或許父親已經改變了主意。
　　這天早上，彼得走進牛奶鋪時已人去樓空，福克斯老師和他妹妹已經不在了。孩子們等著，白白浪費時間等，望著等在店外的人。那些人先是遲疑，繼而一湧而上，所有櫃子、箱子、桶子、罐子統統被他們翻遍。沒有，沒有半滴奶，沒有半塊奶油，什麼也沒有，大家開始咒罵，然後又一轟而散。一名老婦用力踹了櫃子一腳，門掉了下來。
　　最後一個大人前腳才跨出牛奶鋪，學生中年紀最大的男孩已迫不及待蹲下去，熟練地掀起地板上的一塊磁磚，下面有個暗櫃。另一名男孩吹了一聲口哨，女孩們一臉嘉許、直點頭。但暗櫃裡空無一物。不管先前裡面放的是奶油還是錢，現在都不見了。男孩抬起頭來，不甘心的眼神正好落在彼得身上。男孩問他：「今天幹嘛穿得這麼正式？」彼得低下頭去瞧自己那件只有在重要節日才會穿的襯衫，驟然想起：今天他得早點回家。我們要離開，這是母親在他出門前最後叮嚀的一句話。
　　門只輕輕闔上，彼得將門推開。他看見廚房桌子邊圍著三名男子，母親人在桌上，半坐半躺。其中一名男子裸露的屁股不斷前後晃蕩，彼得的視線正好落在他正前方的屁股上，那兩團肉抖得十分劇烈，劇烈得彼得忍不住想笑。三名士兵將母親牢牢按在桌面上，裙子已經撕裂，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彼得分不清母親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還是越過他的肩膀向外張望。她的嘴巴也張得好大，卻啞然無聲。一名士兵看見了彼得，他拉起褲襠，想把彼得往外推。彼得喚著母親：「媽媽！」他喚著：「媽媽！」一名士兵用力踹了他一腳，踢在他腿上，彼得痛得整個人縮在門前，對方又補上一腳，結結實實踢在彼得的屁股上。碰一聲，門被關上。
　　彼得坐在樓梯上靜靜等候，他又聽見科欽斯卡小姐在唱歌；綠色枝頭上有隻小小鳥，整個冬夜唱不停，歌聲多嘹亮。可惜現在是夏天。彼得口好渴，火車就快開了，他要跟媽媽一起離開。彼得緊抿雙唇，目光落在門板的一條裂縫上，那裡曾經有副鎖。地上還殘留著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