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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達內的人影


來自四面八方的小貨車一直載人過來，放下載送的人貨之後又消失在夜裡。人群不斷交雜，許多驚恐的身影往碼頭方向聚集。有好多人，大多數是年輕男人，披在肩上的外套就是他們唯一的財富。她還看到幾個家庭與她一樣有著被包在舊裹巾裡的小孩，這景象也讓她心安，她不是唯一的母親，需要幫助時有對象可以找。

大家都低聲說話。偷渡船家有令，大家得閉上嘴。但是即將出航的興奮讓這些人再也無法輕聲細語，陌生的語言在人群中作響，什麼人都有，伊拉克人、阿富汗人、伊朗人、庫德族人、索馬利亞人。大家都等不及，所有人都感染了混合著歡喜與憂心的情緒。

船員共有十幾人，安靜又匆忙。他們示意大家登船。於是數百個人影往小舷梯匯集，開始登船。她是率先登船的人群之一，她在靠欄杆的甲板上坐下來，觀看後面的人慢慢上船。大家趕緊擠一擠，左右相貼，這時船已經不像在碼頭邊看起來那麼大，現在是一個擠滿數百名男女的狹窄甲板。她本想留點空間給她的嬰孩，但是周圍的軀體不斷朝她推擠過來。這樣的不方便並未讓她洩氣，她心想頂多忍耐一兩晚，一生當中這點時間算不了什麼，這趟橫越很快會是記憶中一段不可思議的史詩。等她到了對岸安頓好，在羅馬、巴黎或是倫敦，一切都實現之後，她會帶著笑容談起這趟經歷。

他們在大半夜裡起錨，船的骨架開始動了起來。他們終於出發了。倒數計時開始，幾小時後，二十四或最糟四十八小時，他們就會踏上歐洲土地，人生終將展開。有人在船上說笑，有些人唱著自己國家的歌。她已經不記得在船上第一夜的細節，也不記得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天氣很熱，人太擁擠，她很餓，她的孩子在哭，但這都不重要，她覺得自己可以撐過去。新大陸就在盡頭，她給孩子的承諾——在那裡扶養他長大——即將實現。只要在心裡想著就快到了，一分一秒不斷接近，她就能撐下去。但是，一聲驚叫揭開第二天行程的序幕，讓人相當驚恐。從那時起，她記得每分每秒的過程。兩年來，每天夜裡魂牽夢繫，重回現場，她從未自那次經驗恢復過來。

驚叫聲來自於兩個年輕的索馬利亞人，他們比其他人先醒過來，他們發出警告，所有船員都不見了，他們利用唯一的救生挺趁夜棄船。驚恐迅速蔓延整艘船，沒人知道如何駕駛這艘船，也沒人知道現在船在何方，距離哪個海岸多遠？他們絕望地發現既沒有儲水也沒有存糧，無線電也壞了。他們被廣大的海洋包圍，死路一條，漫漫痛苦地隨意漂流，不知何時才能碰到另一艘船。人們的臉突然垮了。大家明白如果繼續漂流，死亡將以殘酷的方式進行。死神會渴死他們，熄滅他們的生命之火，把人逼瘋，互相毀滅。

一切變得漫長、殘酷，有些人開始悲嘆，有些人開始求神。嬰孩們不斷啼哭，做母親的沒有水，也沒有力氣。時間越，過去孩子的哭聲就越虛弱，直到完全止聲。意志消沉轉為集體麻木，有零星衝突爆發，但是身體已經太虛弱而無法彼此對抗。很快地，只剩下一片寧靜。

第一個喪命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伊拉克人。剛開始沒人知道該怎麼做，然後男人們決定該把死者扔下海，這麼做才有空間，並且避免傳染病的風險。不久，扔下海的屍體越來越多，一具具屍體從甲板上被扔下去，人人心想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她把孩子抱在胸前，越抱越緊，但是他似乎也只能睡覺。身旁一個女人給她一個還有幾滴水的瓶子，她試圖餵嬰兒喝，但是他沒反應。她沾溼他的嘴唇，但是水滴沿著下巴留下來。她感覺到他正在消逝，她必須奮力一搏，她叫他、搖他，輕拍他的雙頰，最後他發出一聲清楚的咕噥聲。在人群的吵雜聲與海浪的拍打聲之上，她只聽得見這個聲音，嬰兒的小小咕噥聲。孩子嘶啞微弱的喘息讓她雙唇顫抖，她哀求、呻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任何變化。天際沒有船隻出現，老天沒把船員們給送回來，什麼也沒有。

太陽漫長的起落與運行折磨著他們，口渴讓他們起了幻覺。

她不知道他是何時死的。

她維持一樣的姿勢，唱兒歌給他聽，呼喚他的名字，向他保證會度過難關。身邊的人拍拍她的肩膀，她在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他們的想法。她高喊要別人離她遠一點，不要煩她，她要喚醒他。稍晚，人們又重新嘗試告訴她船上不要留死人。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她抱在懷裡的不是死人，是她的孩子。兩個男人過來強迫她，逼她鬆手。她又吐口水又咬人地反抗，但是他們比她強壯，成功從她手中搶下嬰兒，一語不發，扔下海。她依舊記得這個被寵愛、親吻的軀體入水時發出的恐怖落水聲。

她遭受重擊的心一片空白，被疲憊侵吞。從此刻起，她放棄了，她任由自己滑進一個角落，抓緊欄杆後便再也不動，對任何事情失去感覺，隨船漂流。她會死，就像她身邊其他人一樣，他們疲憊的喘息將集中成為一個無止盡的巨大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