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關魚

（圖／取材自公視有話好說官方網站）

公視「有話好說」在6月1日討論「政府對新聞媒體大舉做置入性行銷」的台灣新聞危機，對於資深記者朱淑娟發表的「當媒體不再報導真相」，及蘋果日報頭條要聞引發的議論紛紛，以「假記者、假媒體、假政績？新聞報導攏係假！政媒墮落納稅人買單？」為題，邀請傳播學者和公民記者發表看法，以下是我在推特協助轉播做的文字紀錄整理。

〈節目製作人兼主持人〉

陳信聰（公視資深記者，主跑線路涵蓋政治、軍事、教育、藝文等）

〈與談來賓〉

台灣記者協會會長：莊豐嘉
文大廣告系副教授：鈕則勳
台大新聞所副教授：王泰俐
公民記者：林靖堂
視訊連線：媒體觀察基金會董事長 管中祥

主持人陳信聰：

今天是繳稅最後一天，相信很多人都對繳稅很不想繳、很頭痛，政府對納稅錢究竟怎麼用，大家一定很關心，如果政府拿去亂用，人民會更痛心。馬政府上台一年，各媒體對馬政府政績做了回顧和檢討，但有一名資深記者揭露，這些政績報導其實很多都是政府花錢買的版面和時段。

到底為什麼政府已有那麼多資源可以買廣告，還偏偏選擇要買新聞？為什麼連新聞都可以用買的？新聞不就是要監督政府、報導真相嘛？如果新聞都可以拿來買賣，還能相信誰？

（播放公視報導）

政府拿人民納稅錢都拿去做什麼？除了蓋橋鋪路，其中還有一筆拿去做政策宣傳。媒觀基金會董事長管中祥：從預算書就可發現，近年來政府每年對新聞媒體投入幾千萬將近上億的金額，來做置入性行銷。

陳信聰：

大家對政黨輪替的期待是什麼？我個人是認為，新政府對前任政府的錯誤不要再犯，才有政黨輪替的意義。上次總統大選前，學界發起要求候選人承諾「不要做新聞的置入性行銷」，當初馬英九總統在「新世紀台灣人權宣言」清楚承諾：「政府不得進行含有政治目的的置入性行銷」，在簽名文件上還寫著：如果就職總統後，會責成行政院落實這項政見。

可是這兩天媒體報導的新聞發現，很多部會首長都承認有做置入性行銷，請問記協會長莊豐嘉，為何閣員會抗命？

（這是真的！馬英九不作置入性行銷的簽名啦！）

莊豐嘉：

當初要總統候選人簽署時，國民黨競選總部就已經非常推拖拉，拖到最後一刻才連署，這其實是態度問題。劉兆玄院長之前才講，都是媒體負面報導才讓政策難行，跟陳水扁時代是一樣的心態。假新聞就是假新聞，不會因為新聞式的廣告，就變成是新聞，新聞可以賣，對媒體公信力傷害很大。馬總統選前的承諾非常清楚，但之後沒做到，是明知故犯呢？還是？

陳信聰：

政府說媒體對政府不友善，但媒體對人民也不友善啊。看這次馬英九伉儷出訪，所有媒體幾乎都只看到「酷酷嫂」跳舞的報導，對於種種外交政策的討論都看不到，台灣跟這些邦交國要怎麼維持關係、在國際上要怎麼拓展外交空間，這些民眾想知道的事情，媒體都不讓他們知道。

鈕則勳：

買新聞就是違反新聞倫理，但回過頭來看，520前後為何那麼多政績報導，可能是滿意度調查壓著閣員喘不過氣來。民眾多少比較相信報紙上的報導，政府心態上當然對此有所考量，然而這種買新聞的方式，對整個媒體和政府都會造成不好影響。

政府只想要強化總體政績在民眾的印象，愛之適足以害之，民眾會懷疑媒體被政治綁架了，懷疑媒體新聞專業在哪裡，我覺得不足以鼓勵。另個角度看，台灣媒體整個競爭生態太激烈，生存不下去的媒體會說：「我都生存不下去還談什麼新聞道德？」

至於馬英九夫婦打情罵俏的新聞為什麼一直播？因為這些新聞比較好看，觀眾都看得懂，從過去收視率又發現觀眾愛看。然而花絮報導太淺碟了，幾乎喪失媒體應有的教育功能。我們傳播界也很難過，一直討論這問題，但媒體還是依然故我。

陳信聰：

我們（公視）覺得自己有教育意義，結果觀眾不愛看（嘆氣）。請教王老師，你自己在學校教，告訴學生要守新聞倫理，學生出來到業界工作後，會不會有疑問？

王泰俐：

我想先說，台灣民眾有沒有那麼在乎新聞置入性？根據NCC的民意調查，在新聞性節目的置入性行銷有五成的民眾覺得可以接受，戲劇性節目更高達六成，似乎節目只要好看他們就不在乎。我們觀眾是否不太了解，當一個新聞可以用買的，民眾的利益會受到多大侵害？所有對企業或對政府會造成負面印象的新聞他們就不敢報了，當企業和政府做出危害人民的事情，就失去監督功能。

置入性行銷最厲害的一點就是隱藏在新聞裡面，用報導講得不知不覺，很多廣告主和政府部會都要求「一定要跟新聞長得一模一樣」，這就是妙用所在，但這也是對新聞可信度最大的傷害。

（「腳尾米」吃出了什麼問題／台灣好生活報2007年媒體觀察專文）

陳信聰：

再來請教媒觀董事長管中祥，有關剛王老師提的數據，既然觀眾不在乎，為什麼學界要這麼生氣？

管中祥：

媒體觀察基金會常到中小學去演講，我得到的經驗跟NCC的民意統計比較不一樣。現場發現，很多民眾根本無法分辨什麼是置入性行銷、什麼是真的新聞，在無法分辨的情況下，NCC的統計究竟反應多少觀眾真正的想法，我是質疑的。新聞應該是真實的，如果是假產品，觀眾為什麼要買？新聞的本質遭受「置入性行銷」的扭曲非常大，即使報導是真的，可能也是誇大甚至掩蓋部分事實。

陳信聰：

政府這樣做真的很不應該，執政者帶頭說謊，馬總統一直強調用人唯德，但顯然他沒有遵守競選前的承諾。當執政者都不遵守自己說過的話，又如何去談道德呢？

管中祥：

媒體應該要站在權力者的對立面，所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一個常常拿政府錢的媒體，又如何監督政府？最近的例子是農再條例，很少在主流媒體看到反對意見，但這政策條例在民間確實引發很大的疑慮，甚至有農民提出「滅農法案」的說法，然而這些反對意見在媒體都看不到，就對國家政策起很大的負面作用。

來看蘋果日報整理的疑似置入性行銷報導。有關節能減碳、稅賦制度等政策，我也想從媒體知道政府做了什麼，為什麼不行？

莊豐嘉：

日本新聞界有規定，看起來像新聞卻是廣告的東西不能登，廣告不能做成像新聞一樣，有很清楚的自律。但我們政府抓住媒體不景氣的弱點，大量用預算買新聞，讓民眾覺得政府可能真的做很好。

陳信聰：

靖堂你以公民記者的身分，怎麼看這件事？

林靖堂：

一個政策一定有正、反兩面，無論正反兩面都跟人民生活相關，不管是好的或壞的影響，都應該要講清楚。例如這次農再條例的問題，如果一味講它的好，可能就隱藏它壞的問題，條例對農地變更的影響很大，身為農民或身為都市吃米的人，我們都需要知道農再條例對農業有什麼衝擊。

陳信聰：

國民黨說那是民進黨時代的標案，執行完畢就不做了。王老師怎麼看？

王泰俐：

目前正在修衛星廣播電視法，可望全面禁止「置入性行銷」，但我看到行政院最新的草案版本，已經把這五個字拿掉了，其中如何演變值得玩味。到時草案送到立法院，能不能擋住各方利益壓力？現在是媒體寒冬，還有各種企業主的壓力，這法案是否真能三讀通過？

陳信聰：

研考會有個97/5/26案子是民進黨執政時擬定，到馬政府時代仍然繼續決標，669萬標案由三立電視台拿去，要求的內容包括要播出八條相關新聞，每則最少要有90秒。新聞局98年還有新的置入性行銷招標案，這是馬政府上任七個月的事情，再推給前朝就說不過去了，得標價格是1,200多萬，最後八大得標。

（台北陳先生）

每個政黨都有傳統風格，國民黨早期為何在中國兵敗如山倒？就是他們有很要不得的歌功頌德文化。

（台北陳先生）

公視是很優質的電視台，但你是13台，不像50-55台曝光率比較大，台視、民視這些媒體都應該要有公平的競爭，你們公視收視率比較低，因為觀眾收視有一定的習慣。

（台北徐先生）

我看兩黨都有這樣置入性行銷的習慣，媒體又有維持運轉的需要，最基本的辦法我覺得要從自己做起，每個公民要提昇自己的程度，去辨別新聞的可信度，期待政府和媒體業者自律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NCC就算通過法案也能鑽漏洞。我另有個問題，今天歐美和日本對新聞置入性行銷採取什麼態度？

（桃園陳先生）

置入性行銷問題在媒體一直很嚴重，尤其是財經記者和影劇記者。應該是由基金會去盯那些媒體檯面上和檯面下的活動。

陳信聰：

剛觀眾的問題，豐嘉可否回答？

莊豐嘉：

在最民主的國家是不需要做這種規範的，因為媒體人根本不會允許政府這麼做。美國曾發生政府在媒體上對伊拉克戰爭做政策宣導，就被參議員強力批評要求撤除。台灣媒體環境很奇怪，又非常微妙。

陳信聰：

來看各界怎麼看置入性行銷，新聞局長蘇俊賓回答說，政院對各部門這些作法十分關切，已勸說閣員不要搞這麼難看。中國時報執行副總編輯張景為還爆料，近來政府廣告置入性行銷史無前例的多。

如果全台灣只剩下公視不做業配，然後以此標準要求全台灣媒體，這標準會不會太緣木求魚？

管中祥：

你看最近NCC對中時、中天和中視的處理，三中媒體大喊政府侵犯新聞自由，但他們對這種柔性的新聞自由侵犯，卻是全然接受的。到底為什麼政府要做置入性行銷？因為每個政府都想控制媒體。例如澎湖的地方媒體，就發生過縣政府直接要求至少每天要刊登五則以上政令宣導新聞，否則撤除補助。

政府便宜行事，反過頭來就暴露政府的怠惰，政府的職責是要檢討整個媒體環境的政策。

陳信聰：

台語有句「先顧肚子再顧佛祖」，說活下去最重要，如果談大家都做不到的道德標準，有必要嘛？

鈕則勳：

應該要教育民眾什麼是置入性行銷的新聞？我們也要教育政府，你用花錢拼湊出來的業績更讓人質疑。政府做好政策辦好活動，讓媒體主動願意來報導，而不是用錢去解決任何問題。

陳信聰：

不買新聞，政府還能怎麼做？例如用部會網頁清楚說明政策內容，或以節目戲劇處理，邀公眾人物代言，增加曝光度，或用部落格宣傳等。還有一點我很氣，首長應該要把握任何政策說明機會，例如來公視有話好說上節目，有完整時間讓你談，可是他們都不來。

新聞和廣告如何辨識？論調一致，缺乏批評反省對話，或掛了特別企劃、座談會、論壇等。敏感議題首長專訪、政績說明一直講多好多好。

若有特定議題，突然在廣告和新聞之間大量出現，閱聽人也可以判別，很可能是置入性行銷的新聞。

王泰俐：

我覺得台灣觀眾好可憐，還要自己判定置入性行銷新聞，看個新聞這麼累！我曾經用國科會的經費研究，發現如果政府明白標示出「廣告主是誰」，例如就標出「這是農委會買的政策宣導」，閱聽人認為的可信度，反而比隱藏來得高，政府其實不需要用騙的。

陳信聰：

不管民進黨或國民黨，兩黨作法一模一樣，新聞可以用買的，觀眾到底可以相信誰？我們可以相信公民記者不要相信主流媒體嘛？

林靖堂：

政府對置入性行銷多少標案、花多少錢，對媒體做了那些要求，應該清楚公布出來，媒體也有公布政府做了那些置入性行銷的責任。過去也有正反並陳的案子，可信度反而比較高。

管中祥：

如果要標示，應該在刊登的新聞廣告標示，而非在網頁標示。透過衛廣法或許是個規範的行徑，也歡迎觀眾朋友支持這個修法的工作。

莊豐嘉：

我認識大部分的記者都不願意做這種事情，他們跟採訪對象的關係很清楚，因為我要保留批判你的空間，如果寫了業配，以後你還怎麼評論他呢？如果媒體拿了政府的錢，告訴記者你不能修理這個部會，那記者是最痛苦的。

鈕則勳：

媒體應該要回到自己做好新聞和節目的立場，你節目如果品質好，廣告主捧場就能撐起你製作的成本...（聲音淡出，節目時間到了，謝謝收看。）

關魚紀錄整理，2009/6/1-6/2

批ㄟ司

關於台灣新聞大量淪為商品一事，個人有很深的感慨，但最近事務繁多、稿債高築，尚無法細說，留待以後再寫專文探討。如果現在只能講一句話，我會說：「一旦可以賣，多貴都是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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