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20日 15:52

【拓繪樂生】連結過去與未來的座談會(上)


【拓繪樂生】初體驗/攝影/關魚

「你跟土地最近的距離,有多遠?」

這是我看到日本拓繪家岡部昌生創作過程的照片後,最想問自己的話。

「拓繪」是種把紙覆蓋在物質表面上,擷取歷史痕跡的藝術,要擷取土地的記憶,必須要趴下或跪下或蹲下,跟土地達到零距離的接觸,持續一段時間才能完成。整個過程,宛似宗教的虔誠,越是抱著對歷史和土地的敬意,越能吸取彼此之間的對話。

岡部昌生和港千尋先生來台後的首場公開座談會,昨晚在台大城鄉所舉辦,我趕到時已經錯過岡部先生的開場白,也未能留到綜合討論的最後,但期間用筆電所做的文字記錄,仍有許多值得跟大家分享的觀點,遂一一整理如下。



港千尋/攝影/關魚

★有沒有未來留給我們的過去?


港千尋:

我這次來台灣是第十三次了,但抱歉我還是不會講台灣話或中文。我是藝術家,從事攝影、影像及展覽會方面的工作,2007年威尼斯展日本館即是由我策劃,接下來我要介紹當初威尼斯雙年展的狀況。

現在看到展場的所有牆壁,都貼滿岡部先生的作品,一張一張的拓繪都來自廣島,那個受到原子彈傷害的地方。展場中間的石頭是直接從廣島運到義大利威尼斯的,也是岡部先生當初拓繪的地方。石頭總共有四千公斤重,用船運過來。大家都知道威尼斯是個越來越沉沒下去的水都,我們布置展場時便跟威尼斯人開玩笑說,拿這些石頭來是企圖讓它更快沉下去,他們聽了就覺得很生氣,呵呵。

岡部先生希望來參觀的人也能體驗拓繪,他是個在創造同時也很注意要跟大家一起創作,分享創作感覺的藝術家。大家看剛剛那張照片,就是參觀民眾來拓繪的。威尼斯日本館所在地,是一個知名建築師蓋的,蓋了很多年才完成,地板只用當地大理石,石頭的黑色和白色對比,帶有強烈意涵,原本我們有點猶豫要不要把地板蓋起來,後來考量地板跟拓繪的本體一樣是石頭,能夠拿來對比而保留下來。

接下來看到這些植物標本,都是在廣島長出來的雜草,在廣島的空間,植物很有象徵性。因為原子彈爆炸後,科學家本來預言該地七十年不會長草,但其實爆炸後還有些植物留下來沒被燒掉,原爆過後幾天就有植物長出來,所以這些植物象徵再生。櫃子中間下面那些資料夾是用來放拓繪作品的,充作航空郵簡使用,當我們拿那些資料夾去威尼斯郵局,詢問全部用寄的要多少錢,郵局人員還反問:「你們不用email嗎?」

威尼斯日本館的主題是「有沒有未來留給我們的過去?(Is There A Future for Our Past?)」下面的副標「The Dark Face of the Light」就是岡部先生創作一向關心的主題。光照著黑暗的地方,有一種特別的象徵意義,有光就有影。我想人類發明最高層次的技術就是「原子能(核能)」,被稱為第二個太陽,但這第二個太陽也有黑暗面,廣島受到原子能污染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接下來看到公眾拓繪工作坊,照片裡的建物是威尼斯的古井,早期是積雨水用的,不是吸取地下水的,每個廣場都有類似的井,對威尼斯人而言,是人民生活的共同象徵處,岡部先生為什麼選擇這個已經沒人用的井,作為公眾工作坊的主題呢?因為,在聽起來充滿光的威尼斯,這古井就像廢墟一樣,是城市的黑暗影子。

夏天的威尼斯每天有十萬到十五萬個觀光客,城市裡實際是居民的人很少,能夠記得威尼斯過去歷史的人也很少,但威尼斯還有新一代的小朋友啊!這張照片的小朋友拓繪的是墳墓,岡部先生跟小朋友說石頭下面有人在睡覺喔,小朋友聽了嚇一跳覺得很恐怖,但還是會回去繼續拓繪,透過那種身體接觸,可以接觸到過去的記憶。

★台大校園拓圖尋寶記


岡部昌生、畢恆達教授和隨行翻譯/攝影/關魚

台大城鄉所畢恆達教授:

我開過一門課叫「人與環境關係」,為了訓練學生用身體和環境做緊密的接觸,便指定了拓圖的方式。人類習慣用眼睛看,用自動相機拍出來的東西大家都一樣,拓圖卻要自己去做,門檻很低,小朋友也可以做,不需要訓練也可以做。拓印可用鉛筆、炭筆、蠟筆、墨(乾拓或濕拓)和水彩等等,我還有學生用大大的透明膠帶,去黏各地的灰塵,滿有創意的。另有學生看到醉月湖滿髒的,便用浮水印去拓水的表面污痕。

即使拓一樣的東西,每個人用不同的筆觸拓出來也會不一樣,橫刷、直刷或斜刷各不相同,拓到的痕跡還可以加以變化,變成魚、花束或像顯微鏡下的病毒等等。有人抓烏龜來拓龜殼,有人拓消防栓的字,還有學生把台大三棟不同建築物前的鋪面拓下來,闡述穿不同鞋子走在同一個鋪面上的差異,一個女學生用女生第四宿舍的拓繪講故事,非常有意思。

岡部昌生回應:

畢老師的專業領域是環境空間心理學,針對空間的體會學生可以透過拓繪的方式去做,是很令人驚訝的發想。看到剛剛的介紹,我想像這些學生運用小時候經驗過的拓繪,去體會事物的形狀,會有種親切感,讓學生更容易進入狀況。畢老師介紹的東西,已經超出美術的概念,例如膠帶或動物的腳印等等,比我所做的拓繪更具日常性,讓學生更親切地去了解生活,這都算是一種轉印,這種轉印把事物的形狀移動到另一個地方,對學生來講,或許是種很適合寫學術論文的方式。

我常在思考,如何把身體的動作更貼近土地?假使每個學生去拓繪一樣的東西,還是呈現不一樣,畢老師透過這樣的教學模式,讓學生想像空間的故事,我則是透過「面對身體和記憶的互動」,雖然兩者互有差異,大方向還是以身體為中心,概念是一致的。畢老師是讓學生蒐集事物的形狀思考空間,或透過這個過程去檢討城市空間,我所做的是透過都市的小碎片,具體拿出事物的形狀後,透過想像去發現都市的記憶,算是一種考古學的方法,這兩者的差異是很有意思的。

拓繪這種手法,古早就在博物館裡,是古人把資料留下來的方式,在亞洲國家例如中國和日本都有悠久的傳統,現在重新運用這種手法來面對城市或美術,回到人最原始接觸事物的方式,透過自己的手指觸感去接觸萬物,也就重新走進歷史。

港千尋回應:

我對畢老師簡報最印象深刻的,是女生用宿舍拓繪來講故事。她會想到去拓葉子、鑰匙,變成圖畫然後寫成文字,讓我也可以跟著回想那個畫面,再慢慢變成文字。拓文字就像是活版印刷,我常想,人類創造出的文字痕跡,是不是就是文明的基礎呢?最近我在台灣出版這本商務書店發行的「文字的眾母親」,就是介紹日本和法國活版印刷的狀態,內文第一頁的文字就是特別用活版印刷做的,光這幾個字就要去做重達三公斤的活字版。

這次應邀來台,主要是為樂生院。我也想到,如果樂生院的建築都消失了,將來怎麼辦?我們社會目前記憶消失的問題很嚴重,其實每個物質都跟人的精神有關係,我稱為「第三個自然」。第一個自然,是大家熟悉的山和森林等等,是所有的基本物質。第二個自然,我認為是人的大腦,人的大腦本身是種物質,卻可以超越物質,想像出各種不存在的東西。第三個自然,就是物質和人的精神結合起來所產生的,也可以稱為「記憶」或「潛意識」。

關於第一個自然,現在環境污染很嚴重,第三個自然也面臨很嚴重的問題,比如說廣島、樂生院,好像剛剛提到的威尼斯,也有第三個自然的嚴重問題,我們該怎麼解決呢?只有一個人當然無法解決,包括藝術家,以及社會所有人要思考的,就是要怎麼解決第三個自然的問題。

(待續)


關魚記錄整理,2009/3/19-20


【延伸閱讀】

2009岡部昌生拓繪樂生計畫系列活動

拓繪‧樂生─記憶生命

 


  • aboutfish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人文關懷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藝術/設計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244 │標籤:樂生,岡部昌生,港千尋,畢恆達,拓繪,台大城鄉所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556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