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關魚

（阿添伯的手，放大版請見老百姓、警察與高官）

你有沒有握過自己阿公或阿媽的手？
不是小時候阿公阿媽牽著你的手，而是你主動去握他們的手？

坦白說，我沒有。
因為我的阿公阿媽、外公外婆都在我長大之前就過世了。

昨天傍晚，台北氣溫隨冬夜下滑到18度，我在衛生署前握到了，小朋友稱呼他「樂生阿公」的，阿添伯的手。

這不是我第一次握樂生阿伯阿母的手，卻是第一次親身感受他們的手，竟然這麼冰。

我是冬天四肢容易冰冷的人，寒夜睡覺前若沒洗熱水澡，即使躺在厚棉被裡，我雙腳冰涼的程度，也常能在半小時內把棉被變冰。

體質偏寒的我，昨晚在樂生靜坐抗議現場，體會阿添伯被截斷手指的右手，傳來我右手的冰涼溫度，心裡一面感到好捨不得藍阿姨和阿添伯他們這樣坐在寒風中，一面慶幸自己跑來跑去的拍照熱活了手腳，才能把溫暖傳遞給阿添伯。

那時阿添伯站在一排警察前面認真地演講完後，坐在便利超商門口。我忍不住上前去握了阿添伯的手，真心跟他說一句「阿伯加油」。

阿添伯看著我說謝謝，開始用閩南語對我講起，他可能已經講過數十遍的心內話：

「哇細漢時喉狼拉去樂生關ㄟ，度辣雜泥啊，ㄏ一ㄚ幾增幾襪籠系哇ㄟ厝。（我小時候被人抓去樂生院隔離，住六十年了，那裡一磚一瓦都是我的家）」

阿添伯說非常感謝有這些學生來聲援樂生，說學生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選票、不是為了什麼名利，只是把他們當成自己的阿伯阿母來關心（講到這邊剛好一位樂生青年來問阿添伯需不需要喝水，然後就遞來一瓶附吸管的水）：

「英載樣阮噹時嘴乾、噹時么嘎颳，攏ㄟ來嘎阮關心（他們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口渴、什麼時候肚子餓和感覺冷，都會來給我們關心）。」

然後阿添伯開始講起樂生老人們這些年來被政府、政客毫無人性的虐待，當我聽到他說：「阮垃圾人也是有尊嚴的！」眼淚差點當場掉下來，深深覺得「我們真是對不起他們」。


（阿添伯外套上的補丁／攝影／關魚／2008.12.1）

當警察以優勢警力驅除抬開靜坐的樂生抗議軍後，我跟一個久違的老朋友吃晚飯。老友覺得樂生抗議的手法太夢幻，不能解決問題，認為要想盡辦法爬上公權力的所在位置，才能真正具體解決樂生等種種問題。

我只回答：「你這樣講，對我來說才是太夢幻。」然後我開始跟他講吃這頓晚飯之前，阿添伯右手傳來的溫度，對我而言有多真實。老友聽完反問：「握到了手，然後呢？就能解決問題嗎？最後還是不能改變政府為了經濟利益，一定會拆掉樂生的事實啊！」

「如果最後還是不能改變樂生的命運，那至少要在過程中讓吃盡苦頭的阿伯阿母，感受到台灣社會還有人支持著他們！」這樣回答的我，其實心裡另外想著在行人出版社推特上看到的一段引言：

『人們總是用「國家」、「民族」、「世界」、「人類」這些大詞，「類」的概念，掩蓋了歷史的真正承擔者，這些「普通百姓」的「個體」生命的真實的痛苦。—錢理群《我的回顧與反思》 」』

今天看到衛生署長葉金川避開抗議學生，逕自跑到樂生療養院勸說院民趕快搬遷的消息。我忍不住回憶九二一大地震滿六週年時，還留在中部重建區的工作隊人員對我說起，地震後很多離開故鄉的中部子女，因擔心老房子不安全，把父母送到安養院或接到大都市住，但五、六年後的訪查發現，這些老人的死亡率超過九成，比還繼續留在當地住的老人們高太多了。她還跟我說，有位阿媽半夜坐計程車從兒子家逃回老房子住：「阿媽說因為她還不想死」。

對照「樂生院民被迫遷離到所謂明亮且有人照護的迴龍院區，已有20多位老人死亡」的事實，我真的很想問問葉金川，問問蘇貞昌、周錫瑋等歷任台北縣長，問問劉兆玄主政的現任內閣，強力執行這樣的殺人政策，你們真的心安嗎？你們如何面對自己的孩子和父母，當你們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對待別人的阿公阿媽？

昨晚跟阿添伯講完話，我從背後拍到了他外套上的補丁。回家後我看到幾個長期關心樂生問題的朋友，擔憂短期內阿伯阿母常會面臨寒冬上街頭的窘境，在網路上發起送新外套和圍巾給樂生老人當聖誕禮物的討論。雨漣提醒「大家的體貼和溫暖如果可以更切合他們的需要應該會更好」，Cobain也考慮到「由於漢生病的緣故，很多院民的皮膚並不是很好，而且也很多傷口，需要通風良好的材質。可能需要先看一下什麼樣的材質不會對他們的皮膚造成影響」。預計週四要一起正式公布募集禮物的消息。

親愛的朋友，不管你說樂生青年和我有多夢幻，這些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善意，就是我這輩子最想守護的東西，也是我到現在還能保有理想、還能繼續對台灣未來保持樂觀的最大動力。所以，我又準備前往樂生了。

關魚，2008/12/2

（本文歡迎註明原作者和出處的轉貼、轉載、轉寄）
　

批ㄟ司

2008/12/3早上七點警方確定會來樂生院架圍籬、並把院民搬走，請關心的朋友今晚到院區，陪院民度過最後一個難關。詳情可聯絡何同學0911-371768。想趕到樂生現場聲援的人，可坐熱心朋友提供的樂生校園公車，集合地點：台大正門口、自由廣場，從2008/12/3午夜起00:00 01:00 02:00 03:00 04:00 05:00整點一班。

如果你今晚沒辦法到，明早盡量七點以前趕來也可以，若真的都不能來，也請幫忙關心後續事宜。如果你還是認為樂生跟你無關，那我誠懇希望你看完此文後，至少能去握握父母或阿公阿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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