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關魚

「小…拾…對不起…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你必須忍耐整整十七年的寂寞，才能找到一個比我更愛你的人…千萬要記得…十七歲生日以前，每年必須也只能講一句話…這樣你才能在十七歲那年，爬到我們這族世代供奉的神樹上高歌…才能用整整十七個小時不間斷的歌聲，呼喚你此生的愛人前來…在那之前，任誰引誘你開口你都不能唱也不能多講…否則你就找不到她了…」

小拾的臉上淋著母親的淚水混著死亡的雨水，連著自己的淚都在幾個小時內全乾了，那些字句卻滲入小拾的血液，成為他嬰兒期以來隨時會像閃電般歷歷在目的記憶。

十歲那年，青梅竹馬的小蟻花費三天三夜的尋找，特地搬一大堆小拾最喜愛的零食到他眼前，只為了交換一句他的歌聲。

「小拾～～我外婆說，她當年有幸聽過你爸爸的歌聲，讓她這輩子第一次體會聲音原來可以這樣美，你能不能為我唱一句？拜託拜託，只要一句就好，我願意拿任何東西跟你交換，好不好？」小蟻眼巴巴地哀求著。

小拾邊吃邊搖頭，但看著淚眼汪汪的小蟻越哭越大聲，小拾只有用掉他十歲的言語額度，小小聲地說：「對不起。」

在他講過的十六句話裡，超過三分之一都是「對不起」。

然後就是明天了。只要捱過這個深夜，他就要往傳說中的神樹出發，用他小心翼翼保護十七年的歌喉，呼喚他未曾謀面卻早已注定的愛人。

這原本是全年最短的一夜，對小拾卻像一輩子般漫長，他不禁聯想起有歌神封號的父親，在三十四年前的那夜，是否也如他現在一樣，心跳到快比雷聲巨大，心熱到快將自己融化？

終於天際夜色漸褪，小拾深呼吸一口，就開始狂奔起來。他必須要在黎明前找到那棵傳說中的樹，爬上樹梢展開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演唱會。

「不是這棵！」「這棵不是。」「也不是這棵！」小拾心底一再默念重複的答案，眼見東方朝霞越來越紅，太陽即將升起，他不禁焦急起來。

突然間一股沁入心肺的芬芳鑽進他的鼻子。小拾抬頭一看，傳說中的神樹就立在眼前，寬闊無比的樹冠、緊密交織的樹葉，足以保護他免於在夏日艷陽下長期曝曬，樹幹底部有個能夠吸食樹汁的洞，足以消弭他狂奔後的口乾舌燥。

接下來，彷彿千萬年傳承下來的儀式重現，他裸身爬上那棵傳說中的樹，坐在從下數來第十七根樹枝上，拉開封印已久的歌喉。

平生第一個音符從喉頭湧現，小拾聽見自己的歌聲自低而高、從淡而亮，他閉眼卻能感受到靈魂深處與世界的通道終於開啟，感受到每束空氣都有了生命，衝擊他身上每一個毛細孔，用力張開迎接他未來的愛人。

不需要歌詞，這十七個小時不間斷、賣命式的單音演唱，勝過一萬句我愛你。

從日出唱到日落再唱到夜黑，終於聲嘶力竭的小拾，突然被一個裸體女孩從背後抱住，女孩的淚水沾濕了小拾背部的肌膚。

「親愛的，我是小七，這個擁抱，我足足等了十七年又十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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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那隻聲音很特別的蟬終於不叫了耶！牠真厲害，今天吃早餐時就聽到牠在叫，我玩了一天回來吃晚飯，牠還是叫個不停，為什麼牠可以叫這麼久呢？」十歲的湯姆邊問邊跑到窗前看著森林的彼端。

「因為牠是在唱歌給牠最愛的太太聽啊！」湯姆的媽媽笑著回答。

　
關魚，原寫於2003/7/16

批ㄟ司萬
　
北美洲有一種「十七年蟬」，牠們的幼蟲會在土中生活長達十七年之久，才爬出地面羽化，成蟲的壽命通常只有兩三週，只吃些水份樹汁來維持生命，在盡情唱著嘹亮的生命之歌後，交尾然後死亡。

　　
批ㄟ司兔，2006/6/30

時光一晃眼，二００六年的六月就過到底，夏季就過去三分之一了。記憶中的夏季常是充滿蟬聲的，前年會寫這篇故事的源由也跟蟬聲有關係，但並非欣賞蟬鳴，而是重度夜貓子的作息在白天睡覺時嫌棄牠們好吵，才想乾脆寫個有趣的故事來愉悅自己。

好玩的是，自從寫了這篇故事後，就覺得蟬聲其實挺好聽，今年到現在還沒聽到蟬鳴，竟湧起一種懷念的感覺，遂重貼此篇小故事於部落格，跟還沒看過的新朋友分享我的夏季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