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扁」變成陳水扁,陳水扁戴上手銬,我們家看著這個所謂「歷史性的鏡頭」,已經預料到了所以沒有訝異,只是難免有些失意。
我們家曾經深藍,也曾經深綠,跟很多南部的家庭一樣,對於陳水扁,很多的情緒糾葛。
我記得國小的時候午餐都是回家吃,家裡的電視常常都在播著民進黨的政治人物如何癱瘓議事,如何以一擋百打群架,還有街頭無數流血的場景,我爸會一邊吃飯一邊指著那些民進黨的人,破口大罵:「亂黨!流氓!」我也記得上課的時候,老師對於當時的萬年國代被指為『老賊』如何暴跳如雷。那個時候,沒有藍也不是綠,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中華民國就是國民黨。
到我國高中的時候,老是罵民進黨的阿爸阿母會相偕去聽民進黨政治人物的下鄉演講。電視上也依然在播著民進黨和國民黨打群架的畫面,也常有新聞台說外國的新聞台live直播我們台灣國會打架的畫面。「有損台灣形象」,電視台的主播是這樣說,不過我爸卻安靜了。
到我北上念大學之後,陳水扁這個人物變成我們家的話題的常客。我弟會去買陳水扁的自傳,嘴巴老是唸著陳水扁如何小立委對抗郝柏村這個大將軍。我大姊是陳水扁一手帶出來的羅文嘉等童子軍最忠誠的粉絲。「扁帽工廠」更是讓我唸的大學到處都看到了年輕人對陳水扁的崇拜。我還記得我大四挑了一個題目上台發表我的論點,「扁帽運動算不算是一種學運?」我查了一些資料,看了一些論文,我得到了一個很粗淺的結論:「扁帽運動不算是學運,因為它涵蓋的內容大多是個人崇拜的情緒」。
即使那個時候我覺得崇拜不該是學運的主軸,但是我卻還是無比的崇拜陳水扁。
我們不稱他為陳水扁,我們都叫他阿扁,那是一種親暱,一種自家人的親密,也隱含著一種引以為傲的認同感。後來阿扁以七成施政滿意度卻還是連任台北市長失敗,我們全家一整個晚上沒有人吃得下飯。(我家從此以後也有了選舉開票當天下午四點就吃晚飯的不成文規定)。那個時候我們只有一個想法:「台北人怪怪的」。我們的反台北人情節也因此開始萌芽。2000年的總統大選,我們家插滿了阿扁的旗幟,我弟每一場阿扁在新竹的造勢晚會都去喊凍蒜,我姊沒有辦法回來選就還是去參加了台中市的遊行。選舉之夜,我們家幾乎所有的人都盯著電視看阿扁的選舉晚會,一邊打電話拉票。阿扁選上了,我阿爸high到想放鞭炮。
但是,現實才正要開始,所謂的圓夢,其實也只是幻想破滅的起頭。
忘了是什麼新聞,阿扁的回應是:「我吃的很好,也睡的很好」。我看到這一句話的時候,已經有種被偶像突然猛揮一拳的詫異。緊接著阿扁脫序的表現和言語,我很快的夢醒了。
阿扁變得越來越陌生,我幾乎已經完全認不出電視上那個荒腔走板演出的政治人物是我當初喊破喉嚨讚聲的阿扁。
後來,得到權力的「阿扁」,終究變回了陳水扁。
一開始我有種被背叛的痛覺,但是,我現在回頭去看當初的崇拜卻也覺得那樣的行為太過天真和幼稚。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怎麼會去期待一個人可以撼動整個體系?憑什麼會覺得一個個體,會捨棄自身的慾望,尤其他追求的慾望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可以成真?我們自己也終究偶有脆弱、懦弱的時候,那又怎麼會去奢望別人時時刻刻都要當『我們』的聖人?
我們不該去賭注那些政治人物是神是鬼還是怪獸,曾經小立委對抗大將軍也好,曾經改變整個台北市公務人員的文化也好,陳水扁終究只是陳水扁。
我們是平凡的人,所以「我們」才是這個公民社會最重要的人。
我們有著所有該有的脆弱、慾望、懦弱,所以,因為我們,制度才有可能因此推展。
而制度,才能讓陳水扁戴上手銬的這一幕變成一個「歷史」的鏡頭。
寫得很好,我想很多有南部背景家庭出身的人都能體會你的感覺. I also have parts of the similar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