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の棒球下午茶部屋

在我們南部老家這個鄉下地方，在被強迫說國語的年代，除了小孩子要應付學校說台語要被處罰的「校規」之外，台語是學校圍牆外的生活場域最強勢的語言。我在家說台語，去隔壁鄰居家說台語，去爸爸的朋友家說台語，去阿嬤家說台語，我的國語從來就沒多標準，但是，卻偏偏被老師指派為方言登記簿小組長。於是，國語，成了為了以身作則只在學校使用的「官方」語言。從我有印象以來，我身邊的人，都是說台語，然而，我卻也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們這條街上住著一戶不會說台語的人家。

在肉羹麵、切仔麵、碗粿的夾殺之下，他們家那攤麵店賣的是陽春麵、大滷麵、牛肉麵和餃子。大人們都叫它，「外省仔麵」。這外省仔麵的身世始終在我們那條街上流傳著。有一個我未曾謀面的老榮民，帶著他的家鄉味輾轉來到了台灣。原本拿著槍桿子的雙手，後來，在自己的下半輩子，都在麵攤的鍋碗瓢盆中渡過。他說著一口濃濃鄉音的國語，而他的顧客卻是一群一句國語都說不完整的在地人。如果沒有他本省籍的老婆在一旁幫忙，他就看著自己的顧客用東比西比的肢體動作完成一樁樁的生意。在我們這條街還沒鋪成柏油路的時候，他們家算是很醒目的一戶。因為，在整條街放眼望去都是低矮屋簷的平房，只有他們家是一棟３層樓的透天厝。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政府有多麼照顧老榮民始終大家都只敢羨慕，不敢明說。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常聽著大人聊起不同版本的「福利政策」。有人說老榮民在那個蘋果是一個奢侈品的年代，每個月都有一萬五的津貼。也有人說，即使是老榮民已經過世了，他的眷屬和子女都還在領政府每個月２萬五的撫卹金。也有人說，他們家的水電費都是免費，也有人說，「不是免費啦，是半價啦！」

這些「聽說」，始終沒有被證實過，也沒有被否認過，因為，大家去到外省仔麵家，都只記得要幾碗麵和幾顆餃子。我還記得一開始吃他們家的陽春麵一碗只要１０塊錢，麻醬麵一碗只要１５元。如果你點的是３５元的大滷麵或是４０元的牛肉麵，就覺得很「尊榮」了。牛肉麵或是大滷麵可不是在他家前面的麵攤子可以搞定的，他們都非得撥空到大後方的小廚房去忙個一下子，才能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頂級麵」伺候他們的VIP顧客群。我還記得小時候每次被媽媽外派去他們家採買，如果剛好碰到他們從那間神秘的魔法小廚房端出傳說中的頂級麵，總覺得那麵一端出來就有著雲州大儒俠高手出場的專屬配樂，氣勢非凡，金光閃閃，銳氣千條！我就努力的墊著腳跟，眼巴巴的想要把那碗到底裝了什麼好料仔細的一探究竟。

我始終都沒見過那位老榮民。他還等不及開放大陸探親就已經過世。我真的有印象的是他那位本省籍老婆，他那群台語國語都很標準的孩子，還有他們家的營業時間。他們賣早餐、賣午餐、也賣晚餐，似乎隨時只要想吃他們家的麵，他們總是在營業。在那個傳統市場邊，大家休過年，大家休連假的時候，他們家麵店的招牌還是亮著。等到我長大了，我才漸漸的看懂了這個我家巷子口外省麵店的生活模式。他們一家人，就是他們全部的家人。而他們的朋友，就是上門來吃麵的顧客。

然而，隨著時間慢慢的往前推進，在我們那個鄉下地方，這家外省仔麵店現在已經沒有不一樣的地方，如果是外地人，一定會覺得它和一般的麵攤沒有什麼兩樣。它不再醒目，因為旁邊的平房也都變成了一棟棟蓋得比它還要高、還要漂亮的透天厝。同樣面臨著子女在外地就業的孤獨，和其他的肉羹麵店、切仔麵店、碗稞店一樣，都是老人守著自己的老麵店。而這間外省仔麵，也成了我們這些離家的遊子，每次返家都要嚐嚐的「家鄉味」。而當初和那位老榮民因為一句國語都不會說非得都要比手劃腳的顧客，隨著自己的兒女、孫子、曾孫都是國台語夾雜的溝通方式，國語也成了他們的語言。而這家我印象中的外省仔麵店，因為小兒子生意失敗回來接下了麵店的生意，這個外省仔第二代，改了幾次菜單，現在也賣起了肉絲蛋炒飯和菜脯蛋。

從地方選舉一直到總統大選幾次政黨的更迭，在素有民主聖地之稱的嘉義，曾經由藍轉綠，也曾由綠轉藍。我們家那條街上，綠藍大家彼此心裡都清楚，只是很明顯的，綠是明顯的一大片綠油油。但是，不管誰家插了什麼候選人的旗子，我總是記得有一次我家老爸High到想要放鞭炮的時候，我老媽擋了下來，她說：「你嘛要想到外省仔麵伊全家伙啊ㄟ心情！」也真的很奇怪的，我家左鄰右舍綠油油的選民們會一起來我家看開票喊凍蒜，但是不管怎麼高興、怎麼難過，大家都對外省仔麵一家人有一份不明說的體貼和體恤。

昨天我和朋友去逛了一圈藍的稱「中正紀念堂」，綠的說是「自由廣場」的地方。其實還蠻平靜的，維安的保警都在聊天，記者們也都三三兩兩的窩在一起可能在談前一天的衝撞事件。然後突然間，鎂光燈趴趴趴的亮了起來，是一個穿著深卡其色外套的老杯杯正在激情演出。他就站在ＳＮＧ車前喊的上氣不接下氣，一下子揮拳，一下子指著「自由廣場」四個字大罵，後來，他還索性跑到三立的ＳＮＧ車前咆哮。說實在的，他的鄉音實在太重，我真的完全聽不懂。我只聽懂他罵了一句：「全部都是混蛋！」

突然之間，那個我家巷子口我未曾謀面賣外省仔麵的老榮民，彷彿就在眼前。這一陣子，即使是對於台灣前途一向樂觀的我，都忍不住擔憂了起來。但是吾友小布說的，「民主的過程，即使是難產，也一定要相信會生出個健康的小寶寶的」。然後我想到了我那為了家裡窮困無法唸書，目不識丁的老媽所說的那一句話：「你嘛要想到外省仔麵伊全家伙啊ㄟ心情！」那些政客不懂的事，我始終都覺得任何一個無權無势的小老百姓比他們還要了。

我們還是一直叫它外省仔麵，卻從來沒有覺得它不夠「在地」。

真的，台灣易碎，請大家小心輕放。